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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润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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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的十分蹊跷,恰好二人到了宁泰公主府跟前便停下,林瓒几乎就要喜爱上它的软绵清冽,它的滴答闷响,能很好掩饰她一路如鼓点的心跳。冯蓁身上的沉香碎了揉在雨中,自己身上的气味也能很好潜藏,走上二边种满杏花的小道,踩到吸了雨水而饱满的落花花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已透亮,还蒙着层层乌云,依旧保持着先前细雨时的薄纱雾蒙,一切就好像误入了某位诗人画师的纸笔下,林瓒好生沉迷。
还不等林瓒开口说些什么,府上便匆匆忙忙出来一位老妈妈,见着冯蓁,脸上的表情才有些缓和,来不及看一眼她身边的林瓒,走下台阶说道:“殿下出门又不叫人跟着,出个好歹可怎么办?殿下什么都好,偏偏这点不让人安心。”
林瓒看出这老妈妈与冯蓁关系不一般,否则不敢这般口气说话,冯蓁面上也没有不悦,反而迎上前,似是安慰:“本宫独处时才好想些事情,断不想总被人打扰着。”
老妈妈仍旧是埋怨:“叫人远远藏着便是,宫里这般富丽堂皇守备森严的地方也还防不住有老鼠,殿下可得注意些才是。”
“好了刘嬷嬷,”冯蓁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这话她听无数遍了,“若真有人要害本宫,无论怎么防都防不住,何必为些草木风声自个囚禁自个,”宽了对方的心后转头觑一眼身后的林瓒,吩咐道,“你带人将她收拾一番,完后请她来群芳苑。”
说罢,撇开二人自己进了府,再没看身后人一眼,手上还拿着收好的伞。
林瓒这才从冯蓁口中得知如何唤这位老妈妈,等人一走,她便规规矩矩的自报家门和名姓:“麻烦刘嬷嬷了,小人是御街外东柳巷子的林府长女,林瓒,父亲是太学博士、太子太傅林海伦。嬷嬷唤小人名姓便好。”
父亲虽贵为三公紫,但那也只是父亲的官衔,自己仅仅只一个官家赏赐的皮毛大小的文职迪功郎不足为外人道,对方虽然只是公主府的下人,但与公主关系异常,自然是要恭敬些的。
“倒是个机敏的,”刘嬷嬷立马察觉到对方措辞用意,满意点点头,“随我进去吧,一会与你说说宁泰公主府的规矩,还有殿下的习性与脾气,你可要一一记牢。”
“明白。”林瓒应声,跟在了刘嬷嬷后头。
后脚迈过公主府的大门,终于窥得府中景观,林瓒第一感觉便是宽敞,进入府后反而觉得外面有些窄小了,里面才是真正的山水之间。但林瓒不敢随便张望,只大致扫一眼周围便收回目光,收尽眼底的只是许多假山花木,还有来回的丫鬟奴仆。
“林姑娘不必紧张,殿下请您到府上做客,我等皆会全力伺候,但您虽为客,这里不同普通府邸大院,乃是官家册封新建的宁泰公主府,自是与寻常不同,有些规矩须得知晓。”
刘嬷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步子没有停下,不急不缓的走着。
“嬷嬷请讲。”林瓒说道。
“来公主府做客,须沐浴后才可与殿下共处一室,今日事发突然,便不与您计较,您记着往后来拜访,要沐浴后再来,殿下见不惯脏污,也闻不得味道。”
林瓒一下子想到方才那会,冯蓁可是一点不嫌弃她刚刚倒过污桶,甚至还握住自己的手,连撑伞也默默倾向自己这边,二人挨得那样近,冯蓁肯定是闻得到的,但始终面不改色,也不提及。
心下有些暖,那位殿下果真是心地柔软的人。
“是,谨遵嬷嬷教诲。”
“嗯,另外,”府中规矩说多不多,事也都很小,但若犯下必定受到严格处罚,因此都要细细讲明,“殿下不喜吵闹,一会与殿下攀谈时说话尽量不要大声小声,说话要缓些,柔些,不要急促,也不要吞吞吐吐,更不能啰啰嗦嗦碎碎念念。坐姿站姿皆要板正坦然,繁琐礼节不许有,但又不能失掉礼仪,这些须得您自个把控,您若是聪明,自当知道该如何。”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一句话,冯蓁喜欢和聪明机敏的人相处,若真是聪明人,就应当知晓要如何做。
林瓒心下明了:“谢嬷嬷提点。”
“您先随我去沐浴更衣,府中有适合您的衣裳,熏香后便随着我去往群芳苑。”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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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过后的群芳苑水洗过一样的清晰透亮,沿路小道是铺满压平的青色碎石,上面长了薄薄的青苔,石缝间冒出些许嫩绿杂草,不会使人滑倒。
冯蓁就栖息在群芳苑的亭台中央,四面挂着青纱帷帐,古色古香印有精美雕刻的木栏边是一栏琅玕玛瑙宝石的琉璃屏风,对面的则是十六屏的丝绸刺绣百花屏风,地上铺着竹席,冯蓁跪坐着的蒲团矮桌对面放置着一张垫子。
长长的矮桌上摆满温酒的器皿,整整齐齐,最侧则是一鼎小小的香炉冒着缕缕香烟,面上还有彩纹黑底的盘子,盛满各色糕点吃食。冯蓁换了一身衣裳,竟是一套道袍,套了件刺满佛经的鹤氅,胸前扣上一对鱼嘴对接的玉环,不施粉黛面容清淡,头发也松散的放下,坐的端正,从釜中舀酒斟满火炉热煮,慢条斯理仪态优雅,远远看去,像是仙风道骨的神仙独自品酒,欣赏眼前的风景。
逢春而开的树已经彻底甩脱冬的萧索,经过春雨的洗涤,焕发出生机,林瓒走在幽深蜿蜒的小道上,眼睛望着那抹身影不放,刘嬷嬷说群芳苑只许经她允许才准人踏入,哪怕是伺候人的丫鬟,就是刘嬷嬷也是不许过去的。
脚步声闷响,冯蓁意识到人已经到来,在台阶那边脱下鞋子走上竹席来到冯蓁跟前,再一次行礼:“见过宁泰公主殿下,殿下日安。”
“无需多礼,坐吧。”冯蓁没有抬眼看她,将煮好的酒斟满对面的酒杯,随手从琉璃盘中捻出二颗青梅放入杯中,完成一系列动作后,才正眼看向她。
林瓒知道她这是为自己斟的酒,有些受宠若惊,殿下亲自接待她,实在厚爱,不敢怠慢立马动作利落跪坐在冯蓁对面,背绷的很直:“谢过殿下。”
道声谢后端起眼前的酒杯,饮下一口,酒水滑入舌头时一股清香扩散开,是杏花酒,唇齿间都是杏花的清香,混着青梅的酸涩,中和了些酒的烈性,温温酸酸,像是果酒。
关键不止酒香醇厚,更是眼前陪着自己一同品酒的人,也是那般赏心悦目。
“别光喝酒,吃些鲜花饼,挑菜节时堆出许多,这段时间宫里也都在吃这个。”
“嗯,谢殿下。”林瓒得对方指令,便撩起袖子抓过一块扁圆的芍药饼,送入口中大小正好,咬下来脆脆酥酥,蜂蜜的甜与花瓣的香涩,不腻不苦味道适中,吃着东西时她尝试着抬起头看对方的脸,面对面的说话,“殿下请小人来府中,可是要过问小人这半月的所见所闻?”
大庆的律法允许公主议政,宁泰公主牵扯很深,稍微从陈与义那打听,就能得知些许皮毛朝中局势,其中便有与宁泰公主有关的说辞,说是与官家在御书房论事时官家特许冯蓁旁听,还准许其发表言论,可见地位非同一般。
开府后,每休沐时便有朝臣送礼拜访,或达官贵人的女眷上前示好巴结,这可不是普通公主会有的待遇。
这位公主绝不简单。
冯蓁浅浅扬了扬唇:“问你?你又知道些什么?”
出乎意料的,对方并不在意她那半月的细致观察,反而还将她的所作所为一一罗列:“不过是每日坐在墨坊口看着眼前的街景发呆,晚上四处游荡,借着本宫的口令避开禁军盘问,寅时便做起倾脚工的活,赚些饭钱。”
林瓒既意外又不意外,还是禁不住感慨:“殿下怎会……”
“这里是平洛城,天子脚下,一草一木都是朝廷的耳目。”冯蓁心情悠扬,有些聊天的兴致,“平洛城倾脚工的活都由新城吴家巷的胡家把持,每条街都有对应的人负责,最后卖出得来的钱需全部交给胡家的管事,然后抽取六成出去,只剩下四成留给农户自己。本身手上就不多的钱还要横下心来请你帮忙,你猜是因为什么?”
林瓒早就知道为什么,简洁回答:“因着老人家年事已高又疾病缠身,实在做不下这份苦力差事。”
“那该怎么办呢?总比失了这份工好。”
林瓒没有立马作答,她之前没有仔细想过,因为自己身份受限,想了也没有地方反应。眼下冯蓁这样问,肯定也有些想法,于是才开始思虑。
“小人想,只能由朝廷接管胡家手上的行会,将原本的四六分改为二八分,一方面国库多一份收入,另一方面也能保持街景市容整洁干净。”
冯蓁笑出声:“好主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商家的变成官家的,往后想做的不想做的,都得做,至于是不是二八分,谁能保证?至今为止大庆的几块地都没搞清楚呢。”
此话一出,林瓒惊的忘记身份,直视冯蓁的双眼,有些激动:“殿下,小人绝对没有那个意思!”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稍微大了些,她连忙致歉请罪,“殿下恕罪,小人只是不想看老人家辛辛苦苦忙活一辈子,到头来所得的工钱连件可以用来御寒的衣裳都做不起,若是有朝廷把持,断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况且——用人乃是朝廷的责任,”咽了口口水,额头冒出些汗,“既然百官靠百姓赋税供养,就应该为百姓谋取福利,殿下您方才不也说过,食大庆禄,为大庆子民谋福吗?这本是肉食者之职。”
林瓒感受到双腿正在发颤,她不相信这样简单的道理这位殿下会不明白,虽然最开始交给朝廷管理确实会带来几年繁荣,但时间一久各方面都开始腐败,无论土地还是朝廷经营的生意,无法阻挡的陷入贪污腐朽的官场人情。
这眼神过于直白炽热,冯蓁大致猜过这个林府嫡长女的性子,是有些叛逆且傲气的,但没想到她还能当着自己的面也这般无畏和莽撞,若不是对方眼中一片赤诚,她今天断不能完好的走出公主府。
“那你会试可要好好考,将来,自己去做。你知道,就算是九五至尊的官家问话下来,也会有人面不改色撒谎,胡乱编造事实,规矩和权势都是死的,唯有人是活的,林瓒,本宫认为你会是个有本事有作为的人。”冯蓁看向对方的双眸,直逼过去一般的气场,感觉越来越向她靠过去,“说起治国理念来,满朝文武百官皆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但却都只是泛泛而谈,没人真正去做。谁都不愿做这个冤大头,林瓒,你是真心爱着大庆吗?”
林瓒感受到她越来越近的气息,有些迷离:“殿下……为何觉得小人会有这个本事?”
“你是本宫见过的,唯一一个想要亲身去体验贫苦百姓生活的人,你的眼中没有贵贱之分,不畏惧官家和本宫的问话,林瓒,本宫看走眼了吗?”
她狡猾的让她自己回答这句话,林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进退二难,不知不觉她已经陷在对方的眼神里面,她要是避开视线,该有多么懦弱没出息,不禁咽下一口口水:“殿下……是想小人日后成为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冯蓁的笑容更深,眼神也软下几分,聪明人,不自觉挑一下眉,眯起眼睛,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林瓒,究竟你在墨坊门口半月,是为了感百姓之苦,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如果是想感受民生艰难就说明你心底是想为百姓做什么的,那做官就是你实现抱负的必经之路,若这一切都是借口,那又是为什么呢?”
这话不好说,林瓒想,因为她心里想的是一石二鸟,感受民生是真,想见她……也是真。
对方的手完全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打算,林瓒也没有闪避她的目光,既然她非要这么问……
反复抿唇咽下口水:“其实也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小人……只是单纯的想再见到殿下。”
捏住对方下巴的手颤抖一下,冯蓁是真的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无非就是想让对方早一些表明自己的立场,若能让林府的人心服口服站在他们这边,日后冯乾也不会陷入孤寡的境地。
但这猝不及防,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话倒叫让她一时失语,脑中空白一阵后松下手,她们这幅样子实在怪异,林瓒被她牵引的半弓着身子往自己这边倾,眼神直直看着自己,微凉的空气中仿佛凭空升起一丝灼热,她有些敏感。
最后只得用笑意回应:“本宫也算说到做到。”
说完便放下手往后退了些,再次为她斟满一杯煮热的酒水,将话题偏移:“别说些有的没的,你心里如何想?林府终究身处官海,有些事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不是吗?”
林瓒好好坐回去,等着她将空底的酒杯斟满,然后一饮而尽,神态坚定。
“既然是殿下相邀,小人定是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她知道她话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