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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潜 ...

  •   墨坊门面清冷,来客鲜少,但坊内常有人出来打扫门面,见着门口蹲着手拿书本的林瓒,觉得不妥,却也没有抬起扫帚驱赶,而是立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弓着腰说道:“这位郎君,本店门栏跟前不许有闲杂人等逗留,还望行个方便,我等便于打扫。”
      “哦,不好意思,”林瓒立马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先是负手道歉,然后再娓娓道来,“这位姐姐有所不知,我应着老板的话在此地等她下一次来坊,她若不来,我便不许离开,往后姐姐可将扫帚给我,反正也是行个方便。”
      对方听到是老板的吩咐,再不敢多言,但却护着手中的扫帚婉言拒绝:“多谢郎君好意,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不可劳烦旁人,郎君以后可要多多包涵。”说完弓腰打扫,神情认真。
      林瓒谦虚:“怎敢说是包涵,倒是我打扰了姐姐做事。”
      对方朝着她笑笑,再不示意,默然认真的做自己的事,林瓒等待之际不由自主仰头看向墨坊的牌匾,竟忽略了这烫金大字的形体韵律美感,禁不住感叹一句:“这牌匾谁题的字?倒是好看。”
      “是我们墨坊的老板所提。”姐姐做着手里的事,也抽空当回她话。
      是她?
      林瓒不意外,总觉得会是她,那字好看出奇。只要想到她,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她的脸来,她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她的字倒有些磅礴气势在里面,人不似字,她是充满着柔情蜜意的,眼角处总藏着一抹风情,不过她冷淡起来也着实拒人千里。
      扫完门前后,那位姐姐对着她颔首示意,没有劝她什么,进入墨坊后就关好大门,没说请她进去歇着,更没有给出一些御寒的外衣。
      林瓒心无不满,她自会穿厚一些衣裳,她已经回去和父亲说过自己要在街上随便寻个去处待一段时间,会在吏部初试之前回来府中,这期间父亲不许过问。
      父亲起初并不同意,林府好歹在平洛城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样大家的女儿跟个闲汉一般在街上游荡算什么事,但林瓒不这样想。
      她出生在平洛城,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林府的庇佑下,无忧无虑,诗书学得好终究是纸上谈兵,若立志要造福天下百姓,首先就得造福平洛城。然而如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正是讥讽只为做官而迂腐读书的文人。
      若立志做官,连百姓疾苦也不能完全理解,不能设身处地的感受民生艰难,悲悯的心只会充满伪善,或许她抛开林府儿女的身份,好好的看一眼平洛城,不止它最繁华之时,落日后的黑暗与宁静也要看个彻底,才能有所顿悟吧。
      林海伦无法驳斥这番道理,只得同意下来,以往他总是多方教导林瓒要做个忧国思民的父母官,为君父分忧的下臣,如今林瓒的做法正是认真对待那番话的行为,他没有反对的理由,身为父母心底万般不愿,但儿女终究要长大,要学着用自己的肩膀抗下大大小小的责任。
      就随她去吧。
      .
      林瓒一连着好几天都坐在墨坊门口,连出来打扫的姐姐也渐渐与她相熟,林瓒这才得知这位姐姐名姓,确实年龄比自己大,于是便唤她朱萸姐姐。
      从朱萸口中得知,墨坊里面所有纹身师,都来自宫里的针墨局,她们也是宁泰公主精挑细选下派来墨坊的宫人,最后墨坊的盈利皆入公主府,不再走内府流程,她们的月钱也皆由公主发放,比宫中的月俸要多出许多。
      怪不得墨坊中人的仪态与外面店家如此不同,规矩的异常,模样和气质都很独特,原来是宫中来的,宫中选人确实要严苛一些。
      林瓒本想多探听一些关于宁泰公主的事,奈何朱萸知道的并不比自己多多少,不过倒也得知了她来墨坊的日子确实极不规律,有时来的勤,有时好几个月都不来,但朱萸不敢擅作主张叫她不要再等下去,宁泰公主最厌恶耍小聪明的下人,她不敢擅自揣测,更不敢盲目照顾林瓒,只得每日打扫门前时与她说说话,与之相处倒也愉快。
      陈与义和龚帆不理解林瓒这番做法有什么目的,初试还有一个多月有余的时间,明美堂那边已经正式结业,再不用早起读书,各自回到家中准备会试,虽说林瓒之于会试绰绰有余,但也不该如此松懈吧?
      “你说你,没事跑人家店门口坐着干嘛,人还要不要做生意了?”陈与义好心过来劝,“虽说宁泰公主是说过让你日日夜夜等她的话,可保不齐那只是句玩笑话,我觉得那位公主殿下应该不是这般性格的人吧?”
      林瓒摇头:“等殿下是一回事,看平洛城才是头等的。”
      “那你都在哪里过夜?”
      “哪里过不得?”
      “天,你是个姑娘家,这天寒地冻的,你不怕冻出毛病来?”
      “也不似你想的那样落魄,平洛城中也有不少没地方去的流浪汉,他们又是如何过的?”
      “你就不怕哪天出事?”陈与义一听她竟然和流浪汉住一处,心都跟着抖了抖,“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扎在一群流浪汉里头,像什么话?万一有人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
      “这里是平洛城,天子脚下,谁敢如此放肆?若是天子脚下都敢欲行不轨,那我大庆岂不岌岌可危?”
      “哎呀,谁都说不过你。”陈与义一时被噎住,看着干着急。
      龚帆这会才有机会说话:“我保护你吧,我身手还不错,跟家里头说一声就跟你一块过来。”
      “呸!像什么样子!”陈与义猛拍他的头,“她跟流浪汉挤一起是为完成课题,你去干什么?你爹会准你?林瓒好歹是个姑娘,你挤过去怕是要坏她名声。”
      “不是,那群流浪汉就不是男的了?”龚帆抱住有些疼的后脑勺。
      “跟你解释不清楚。”陈与义放弃讲道理,又回过头来劝林瓒,“算了,没必要啊,你想知道平洛城什么?只管问我,我帮你朝宫里头打听打听。”
      林瓒就倔:“不了,我自有打算。”
      “你!”陈与义知道她的性子,倔得很,无奈甩袖,“真出事了我可不安慰你。”没出息的走了。
      龚帆留着,还是没死心:“要不,我跟家里说说跟你一起?”
      林瓒笑:“陈躬行说的不错,你不能跟我一起,要因为这事闹到你父母那儿去,我可就要嫁给你了。”
      “啊?!”龚帆恍然大悟,脸不受控制的红起来,他都不敢看林瓒的脸,连忙结结巴巴的找说辞逃跑,“是,是这样啊……那确实,得避嫌……得避嫌……”
      他是喜欢林瓒,可这样直白,他受不住。
      林瓒看着龚帆红着脸,磕磕绊绊的跑走,还撞到行人,有些忍俊不禁,但随即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街景。
      .
      她这样日日重复着枯燥又无聊的日子,白天等在墨坊门口,夜里就会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平洛城,偶尔遇到打更人和巡夜士兵,她都以宁泰公主吩咐的名义躲过,这还是她头一次看着夜里寂静的城,原来会是另外的模样。
      她并没有真正睡在流浪汉聚集的庙中,而是租了条船,飘在距离墨坊不远的熙茗湖之上,睡在床头仰望星空,披着厚厚的毛皮大氅。
      早几天还会回府中用饭,后来连饭钱都自己想办法挣了去,因着她发现日出前总有一个推着车的老人家挨家挨户的,将每家门口一个木桶中的东西倒入推车内。
      后来她主动上前攀谈,才知道老人家是倾脚工,寅时便会推着车来城中收集秽物去城外农家贩卖,竟然能赚不少钱,比城中丰乐楼的伙计还要丰厚,但这份工不太体面,不是谁都愿意做。
      老人家一个人收整条街的秽物已经逐渐力不从心,林瓒得知老人家有个游手好闲的儿子,早些年还会跟着他一起推车,后来就染上赌瘾,不停的赌不停的亏,他也没法子,可如今他年事已高又患上肺痨,这倾脚工的活也做不长久了。
      于是林瓒便主动揽下活计,叫老人家歇息在家中等待自己,她必定会将推车装满,然后替他卖掉,只需付她一日三餐的饭钱,最多不过二十钱。
      老人家感激不尽,看林瓒衣着打扮便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对他以礼相待,甚至还愿意做倾脚工的活计,只讨要这绵薄工钱也是顾着他的脸面。
      于是,林瓒每日去往老人家家中,将推车推进城,然后挨家挨户收集,她动作利落干活认真,不说一句累字,卖给城外农户时也是态度温和言辞细心,然后在天亮之际将钱交给老人家。
      老人家感激她,她其实不敢接受,因为她初试前一天就不会再继续帮着他了,不能对老人家的生活有所帮助,只能出一出力,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但因着做这一份工,她明白了苦力百姓的生活,变卖秽物时她偶尔也会同农家聊聊天,明白了读书时没有学到过的东西,也切实感受到了平凡充实的民生,从农户和老人家口中,她知道了另一个平洛城。
      .
      这日,她从城外回到街上,有些累,坐在墨坊门口等待街上商户开门,等待卖吃食的小摊,但天公不作美,她遇到了春雨。
      淅淅沥沥,冷冷清清,她刚才发的薄汗此时带来些许微凉,墨坊门前没有屋檐,周围人家也一般空荡,没有躲雨的地方。
      大概她要生生等待这一场雨过去,往年经验来看,不会下太久。
      不由自主抱住膝盖取暖,忽然头顶上空一暗,她抬起头,看到她心心念念等待着的冯蓁举着伞,将伞倾向自己这边,神情寡淡。
      “本宫最是讨厌你这样的人了,迂腐。”
      天边此时泛起鱼肚白,她听见街上小贩推车的动响,隐隐约约传来稀疏人声,冯蓁只身一人站在她跟前,肩膀淋了些雨,抬起的手臂露出些许雪白肌肤,梳了个较为随意的发髻,点缀着琅玕宝石木簪。
      “你还要让本宫这样举着伞多久?”
      林瓒咧开嘴,笑的明朗:“殿下终于来了。”随即起身,伞终于平衡在二人之间,“殿下用过早膳吗?”
      冯蓁看着她脸上有些污渍,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帕:“还没有,你擦擦脸。”
      林瓒接过带有海棠刺绣的手帕,擦着脸:“殿下如若不嫌弃,小人请殿下吃馄饨如何?”
      “不了,”冯蓁立即回绝,“本宫不爱吃那些。”
      林瓒不可控制的失落,眼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这十几天辛苦,都不及这一刻让她内心空落。
      冯蓁捕捉到她眼中的受伤,微微叹口气:“本宫既然来了,便不是单纯看看你,随本宫去公主府。”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林瓒来不及反应,表情楞楞的,冯蓁继续说道:“若是不愿,本宫也不强求。”
      “愿意的!殿下,小人愿意的!”林瓒连忙表明态度,但又意识到自己身上很脏,心下自卑,下意识退后几步回到雨中,“殿下,小人身上很脏,怕是会……”
      还不等她说完,冯蓁便紧跟过去,靠的她更近,重新将伞倾向她:“本宫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什么去了,百姓辛勤劳作养家糊口,不分贵贱,没有脏这一说,本宫食的是大庆百姓的供奉,更没有资格嫌弃。”另一只空着的手握住她的手,“本宫欣赏所有靠双手劳作的人。”
      冯蓁的手温很低,但却十分温暖,林瓒的心再一次提起来,看她的眼神有些痴,多希望她能多握住自己一会。
      “殿下……”
      “走吧。”冯蓁松开她,撑着伞,仍旧倾向另一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春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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