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洛物语》干余

28、相见的理由

　　夜里林瓒被父亲叫去无岚堂训斥一顿，母亲从旁说尽好话，她才逃过罚跪的命运，但她这次被说教之时竟出奇安静，直到回了自个房间，躺上榻时可就开始专心想白天的事情。
　　她开始在脑海中描摹宁泰公主的面容，来往明美堂的碎石路蜿蜒狭窄，间或有些假山，山间冒出许多翠绿竹林，公主从石头与绿竹的缝隙中走来，木簪下自然落了一缕青丝，她眉梢微翘眼神慵懒，腰间似乎还挂了些铃铛与宝石，走到自己跟前说话时带来些许铃铛的空灵，自己低着头，看着她绣鞋上纹着的朵朵海棠花，她的声音就萦绕在头顶上方，那声音轻而缓，像她的脚步声那般。
　　越想越是入迷，越是睡不着，索性从榻上起身点灯，提取长柄灯一路穿过回廊，小步走向书室取来纸笔砚台回到房中，提笔往纸上挥毫，题好了字，便放缓了笔触，思考许久后才慎重落下一笔，她这是在尝试着将脑海中的画面画出来，可她不太会画画，只得又慢又谨慎的摆笔，错下许多步，但也没有气馁，耐着性子再画，就这样画废了又重新动笔，反复不间断，就这样睡在了桌案上，第二天吃饭时丫鬟来房间叫她，闹了乌龙，她脸上都是些乌黑的墨团。
　　“你这是想要学画了？”母亲早已经等在了膳厅大桌上，菜也上齐摆放精巧，听得丫鬟说她脸上的墨团洗了许久才干净，不免有些好笑。
　　林瓒一身深色衣裳，还没来得及戴冠，坐下后端起碗筷对着母亲说道：“是有些想学。”
　　“家里没人会，不若给你找个先生来？”
　　“也不是不行。”
　　“你爹喜欢收集画作，你终究还是随了他，也喜欢画。”
　　“那父亲会画画吗？”
　　“不会，”母亲想到什么笑出声，“你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问起画画的事，他准不高兴。”
　　林海伦早已经去了早朝，母女俩天亮后才起来用早饭，这些日子林海伦要去太学院督促太学生小考，明美堂这边休沐，林瓒心里揣着事，抬头时问母亲：“娘亲，我要是过了吏部的初试后，能去针墨局……纹身吗？”
　　母亲筷子拍下：“你再说一遍，你要作甚？”
　　林瓒闭上嘴巴。
　　“你晓不晓得在身上纹身的都是些什么人？”母亲没了吃的心情，女儿问这问题，指不定心里动摇的厉害，“那些被流放到边境的罪人，或寡廉耻的女人才会在身上刺字，你跟着学什么不好？学这个，我看你爹说的不错，就该不许你看什么相扑，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看着大男人袒胸露乳的摔来摔去，成什么体统，这会又是跟谁学着想要纹身？”
　　林瓒觉得母亲这话过分以偏概全，为纹身说话：“纹身和刺字怎么是一样呢？纹身就如同女子梳妆打扮一般，都是为了追求美。”
　　“歪理，”母亲绝不退让，“娘不管别人家怎么样，反正你是不许纹的，成什么样子，快吃饭，吃完去温书，少往外面跑，一个月后就是会试了，你乖些。”
　　“知道了。”
　　.
　　知道了，但是不做。
　　林瓒前脚吃完饭，去母亲常歇息着的院子陪着说了会话，之后说是回书室温书，实则偷偷跑出了府邸，朝着墨坊那条街上去了。
　　她记着清楚，那块血古是无价之宝，非一般人家能拥有，昨日宁泰公主腰间也挂着一般的，二人定是同一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想见一见宁泰公主，只是对方的面容一直在她脑海中作祟，让她做什么都不能专注。
　　于是，再一次停步在墨坊门前，想到母亲一早才说过的话，她心里顿了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如同它气派的门外一般，古朴典雅的内景，厅内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池，池中矗立着一座五指山，周围栽种着矮小的松木，池水下铺满透明绚丽的宝石，点缀着几条锦鲤。
　　以圆池为中心，四周发散着布置了整齐方正的矮桌长凳，桌上摆满纹身用的染料与尖锐象牙或银针，桌边都放置着一鼎青铜香炉，正上飘着缕缕香烟，是那股熟悉的沉香，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张足足一面墙的苏杭泛舟图，栩栩如生，写意写实。
　　她一下子看的有些呆，直到管事的上前迎接，此人模样周正，衣着用料上乘，迎接的动作与气质谈吐和普通百姓不同，又与商贾官僚不同显得很谦卑，一时之间猜不透底细。
　　“这位客官，可是要纹身？”管事同时也是纹身师傅，上下打量林瓒一番后说道，“以客官的气质，木兰最衬。”
　　林瓒有些心虚，她其实不敢纹身，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思来看看能不能遇到宁泰公主，想起之前她说过自己是这家墨坊的老板，于是说道：“你们老板在吗？我想找老板纹身。”
　　纹身师有些惊异，随即拒绝道：“客官有所不知，本店老板只提供图案样式选择，纹身皆由我等纹身师亲自完成，请客官不用担心，我等手艺精湛，断不会出现失误。”
　　还有这事？
　　林瓒万没想到，此刻便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镇静下来，实话实说：“我家里人不让我来针墨局，但是我实在好奇，所以只是想进来看看。”
　　这话一出，纹身师就知道她不想纹身，或者说不被允许纹身，吏部的初试不久就要开放，若是看到身上有纹身，定会影响初试成绩。
　　但她也不像其他商家那样听到客官不想买东西后就黑下脸，仍旧保持着体面的笑容说道：“那客官你自己好好看，我就不打扰了，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或者其他人。”
　　坊内的纹身师都是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衣裳，发髻也都一模一样，走路不紧不慢步调一致，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卒，林瓒总有种怪异的感觉，这里的人都不一般，她们几乎不怎么与客人谈笑风生说话寒暄，走路也都没有声音，而客人也似乎了解墨坊的某种规矩，不随便大声喧哗。
　　大厅二侧似乎有两个隔间，但没有人从那里进出，墨坊内部这样多人，却出奇安静，林瓒心里不舒服，起了要走的心思，于是一边看着厅内置景，一边退到门口，终于她撞上一个人，她惊吓一番回头致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比看清对方面容更先让她注意到的是那股沉香，这一股尤外特殊，哪怕坊内处处都溢满了同样的味道，但她身上的却十分独一无二，林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又是你啊，”冯蓁觉得有些意外她会来墨坊，但也只是好奇一瞬，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百无聊赖的神情说道，“现在还不到你纹身的时候。”
　　林瓒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该行礼，连忙端正好身姿：“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吧。”冯蓁未看她一眼，说完这句话后便径直走入厅内，并无与林瓒攀谈的兴致。
　　眼看着冯蓁就要进入大厅内的其中一个隔间，林瓒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追赶过去说道：“殿下还记得小人？”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傻，好在冯蓁没有这样想她，而是刻意为她停住脚步看向她：“当然记得。”
　　林瓒瞬间心下欢喜，她原来还记得墨坊那日二人的第一次相见。
　　可惜冯蓁的话没能让她这份欢喜维持太久，她仍旧是那样高高在上，不可攀附，嘴角上扬着不明意义的微笑：“昨日所有人都给本宫请安了，唯独你没有，本宫可是将你好好的记在了心里。”
　　林瓒不知该如何反应，说到底这也是份不大不小的罪名，想到的只有低头认罪：“是小人的过错，请殿下责罚。”
　　“若要罚你，昨天也不会放过你，偏偏你今天要送上门来，本宫是不是该罚你？”
　　“殿下只管罚。”
　　“你昨天可不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见她总低着头，冯蓁有些不悦，伸手勾在她下巴上往上抬，“嘴皮子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心跳的极快，脸颊也越来越热，她情不自禁咽下几口口水，喉咙发紧嘴唇颤抖：“是小人，有错在先，未能给殿下请安，这本是小人的过错，没什么好说的，殿下只管罚下来，小人心服口服。”
　　冯蓁听得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收回自己的手：“昨天没告诉你，本宫当着明美堂所有人的面那样说你，但其实本宫十分欣赏你的节气，你以后万不可失了这份傲骨。”
　　林瓒被冯蓁的笑晕染的自己也莫名上扬起唇角：“小人知道，殿下说的那番话，是为小人和父亲解围，殿下帮了林府一把。”
　　“哦？”冯蓁对她有了些改观，“你倒是聪明，不枉本宫一番苦心，莫不是你今日是特意来向本宫致谢的？你如何得知本宫会来这里？”
　　林瓒正愁没有相见的理由，冯蓁便送来了，当下顺着台阶说道：“小人其实有见过殿下出入墨坊，所以便想着来碰碰运气，向殿下致谢。”
　　“空着手来？”
　　“殿下什么都不缺，也不屑俗礼，小人送什么都是污了殿下名声。”
　　“罢了，致谢也已经谢过了，你回去罢。”冯蓁不想再与她耍嘴皮子功夫，下达逐客令，撇开她走向偏室。
　　“殿下！”林瓒唤一声，追上前去，“小人斗胆问一句，殿下一般什么时候来墨坊？”
　　确实够胆大包天，敢询问公主殿下的行迹，冯蓁一下子对林瓒败尽好感，脸色冷了下来：“本宫想做什么，想去哪儿，须得向你一一报备？”
　　“小人……只是想……和殿下……说上话。”
　　冯蓁看不透这人的心思，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每天都要应付不同党派前来拜访巴结，如今就连官员府中的儿女也想着要跟自己攀关系了？
　　想到这儿，冯蓁漠然，对着林瓒说道：“本宫也不知道何时来，你不如就守在墨坊门口，日日夜夜的等，本宫不来，你不许离开。”
　　谁知林瓒一下子高兴起来：“真的吗？殿下许小人来墨坊口等殿下？”
　　冯蓁忽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寡淡瞥她一眼，语气谈不上多好：“自便。”
　　而后掀开偏室的帘布，走进去，身影消失。
　　林瓒却是真心觉得高兴，这样她不就更有每日来这里的理由了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谢谢大家的评论，我尽量的保持（虽然我感觉我已经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