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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浅笑 ...

  •   林海伦连忙到冯忻跟前请罪:“小女莽撞,还望陛下多多海涵,都怪臣教女无方,过度纵容才使得她目无法纪自作聪明,臣定当好好惩罚她,让她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抄写大庆律法三千,念在她年轻气盛不懂事,陛下千万不要怪罪。”
      “跪三天三夜?”冯忻挑眉,“太重了吧,也没多大事啊。”
      林海伦依旧不敢造次:“小女才疏学浅竟还妄图谈论当今政事,本也应当重重罚下。”
      冯忻饶有兴趣的走去学生那边,停在林瓒跟前,居高临下,不怒自威:“林瓒,你可还记得朕?”
      林瓒低着头:“记得,九岁那年得以在集英殿做古体诗,幸得皇上赐文职迪功郎。”
      “你倒是变化很大,朕都有些认不出你了,”冯忻笑着寒暄,“不过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朕听着不是很明白,不如你再好好说说?”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呼吸皆一滞,观他表情十分平静,但是不敢确定他究竟想听什么话。
      林瓒被问话,抬起头,直言不讳:“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若是真话,皇上可否免小人一家死罪?”
      “林瓒!”林海伦几乎是吼着出声的,能让这样一位儒雅老学究如此不体面,这事往坏了揪可真能治个抄家的罪名。
      冯忻抬手:“林爱卿不必这般慌张,朕赐林瓒一块免跪牌,此时林瓒不再是普通草民,而是朕的谏官,可免跪,更可免死罪。”
      “皇上,这怕是不妥,小女不过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她懂什么,不过是看了些所谓名人编纂的史学就敢出来卖弄,臣蒙羞啊。”林海伦一听免跪牌更是惊吓,突如其来的恩赐,是福是祸没人知道。
      冯忻依旧执着想要听林瓒的真实想法,对着林海伦的劝阻熟视无睹,继续对着林瓒说道:“现下你可以起来回话,刚刚朕已经赐你免跪牌,你只管说实话。”
      林瓒看一眼林海伦,后着对着她不住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然后又看到冯忻耐心且严肃等待自己的回话,她低下头想了会,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畏惧也都消失不见,站起身挺直胸膛,像上朝时对着皇上奏本时的朝礼一般说道:“小人读书时,多有看到类似典故,或发生在市井平民身上,或发生在朝堂之上,这些故事不管是不是凭空杜撰而来,小人不敢肯定,但故事中传达的话不无道理。前朝灭亡与君王昏庸无道亲近小人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为了铲除自己不喜欢的大臣而利用谏官故意污蔑他们,一时之间满朝人心惶惶,所有人不敢轻易开口说话,总是小心翼翼观察君王的脸色,顺着君王的心意说话,时间久了以后,国力衰弱内忧外患,最终短命而亡。而嘉灵帝时期的左史中也提到皇上利用谏院钳制宰相和御史台,这里小人斗胆问一句,皇上的谏官,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吗?”
      面对这话,冯忻反而问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你从哪了解这些的?又如何得知当今朝局?”
      “小人酷爱读书,读的多且杂,里面少不了一些曾出任过高官的文人自传,不乏提到官场上一些明争暗斗。而距离当今最近的,便是已故前任史官曹国成曹老卸任后撰写的《肉食者谋》,此书一出便遭到官府打压,被列为禁书不许印刷贩卖,但小人……私藏了一本。”林瓒知道此刻她不能说谎,典故可以从各种自传学说中得来,但当今朝局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普通人能得知后且议论的,若是透露出家中主君在府中议论朝政,便是大罪。
      “曹国成……”冯忻念叨这个名字,“朕对他印象不深,只知道朕继位三年后他便借年事已高的由头辞去史官一职,没想到卸任后竟然在家中写这种东西。”
      林瓒接着说道:“曹老竟然只敢在卸任后才借着着著书立说将这些话说出来,说明朝中局势已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如若朝堂上并无这样的事情发生,那曹老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写这样的东西呢?”
      “你个大逆不道的逆子!乱说什么!”林海伦大步走上来,一脚踢在林瓒腿后跟,“跪下!皇上心胸开阔你便如此造次,往日你读的书是这般教你的吗!”说完连忙自己也跟着跪下,“皇上恕罪,小女粗鄙,皇上万万不要当真,臣自当好好管教。”
      林瓒猝不及防挨了一脚,生生跪下,膝盖骨嗑的脆响,但不敢出声喊疼,眉毛蹙起等着皇上反应。
      冯忻沉默着,反而是一旁看着的冯蓁出来解了围:“林博士何故要罚她啊,她又没说错,曹老本就是因为见不过官场虚伪才辞官的,他写的那本《肉食者谋》,本宫也有一本。”
      这下不知该如何的是林海伦了,有些支支吾吾:“可是……”
      “官府不许此书流传,仅因为朝政之事不可成为市井百姓的饭后谈资,从未有人说过曹老的书是子虚乌有,胡说八道。”冯蓁悠悠走向林海伦和林瓒,“曹老修国史几十年,先帝也对其赞赏有加,称赞他犹如明镜,可照己身不足,曹老的书自是没有问题的。”
      “是臣的不足。”林海伦谦逊的认下错误。
      “林博士不必这样着急替令爱担责,父母不应承担子女的过错,”冯蓁走到林瓒跟前,对方始终低头不语,“不过令爱确实如博士所言,才疏学浅,见闻粗鄙。论事前未曾考虑事件详细原委,竟然用禁书冠在曹老的遗作之上,实有不妥,我看……”冯蓁将话锋转向冯忻,“此人还不配得父皇您赏赐的免跪牌,不若就当方才之事从未发生,林瓒也不必被罚跪抄书,这样如何?”
      林海伦心领神会,连忙附和:“皇上,公主殿下所言极是,小女还不配得皇上如此赏赐,只会加剧她目中无人的劣性,承蒙皇上仁慈厚爱,小女实在无福消受。”
      冯忻确实是冲动赐了免跪牌,他挺欣赏林瓒这般性格的,不卑不亢,哪怕被自己针对着问话,也丝毫没有畏惧,他是希望此举能流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他这个皇帝是求贤若渴,且明智温和的。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不好不收回,若是强迫人收下,也只会落得个强买强卖的名声,只好无奈说道:“你们啊,什么事都要弄到又严重又可怕,朕只想鼓励举子们不要害怕朕这个皇帝,瞧瞧,现在反而更害怕了,这免跪牌朕今日是给不成了。”
      林海伦再次拘礼:“小女不过呈匹夫之勇,怎配得这宝牌,他日她自会奋发向上为皇上解忧,皇上到时论功行赏便好,她自有她自己的能耐。”
      “林爱卿都这样说了,此事也就了了,都起来吧。”冯忻发话,结束这番对谈,“本来今日朕来,只是看看太子的功课,恰好遇到你们正说些有意思的话,现在看来朕应该是打扰了在座各位。”
      “哪里,只是有些惊讶,若要看孩儿的功课,父皇直接来东宫便好了。”众人得令起身,冯乾担心这话又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再次提上去,连忙搭话。
      “父皇这是想看看你平日上课什么模样,才趁着你不注意时来。”冯蓁回到冯忻身边,又是那副不可高攀又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如今看来,父皇送你到明美堂是对的,今日我和父皇都听到了些有意思的话,比你跟着太师那会要好太多。”
      “阿姐又开始埋汰人了,阿姐真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埋汰人的机会。”冯乾调侃着,有些玩笑的意思。
      “父皇你看看,太子一点不想我这个姐姐来看望他,我看我还是走吧。”冯蓁没了兴致,说到底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要来林府,自个在家休息或者外出踏青不好吗?说是想探探林海伦底细,可到了之后立马后悔,他若是不干净,这次财政赤字盘查迟早也会查到他头上,还需她走这一趟?
      无趣。
      一听人要走,冯乾下意识着急挽留:“阿姐,来都来了。父皇都没走呢,你怎的就要走?”
      “谁说父皇不走了?”冯蓁看向冯忻,“父皇,我们继续留在这只会打扰到林博士讲课,您还要继续留在这儿?刚刚什么局面,您没看着?”
      “你这姑娘,朕连口茶都没喝你就催着朕要走。”冯忻当然明白冯蓁话里的意思,不情不愿跟着她一道,回身对着冯乾解释,“你阿姐说的没错,我们在这反而扰了秩序,你且忙你的,之后回东宫朕再来检查你的功课。”
      “那,阿姐也来吗?”冯乾挣扎着,还是将这话问出口。
      冯蓁一听就不乐意,却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但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怎么,你看着阿姐好像很闲吗?”
      “可父皇都……”
      “咳咳……”冯忻不自然的咳嗽出声打断,“太子啊,你姐姐近日呢许多繁琐事务在身,确实很忙。你如今位居东宫,就不要事事仰仗你姐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不妥,往后注意些。”
      后面半句是实话,堂堂太子竟然还要事事仰仗姐姐,自己还拿不定主意,冯蓁是能干,但她登基就得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怕是还会动摇根基,她日子不会有一天安宁,他自有更好的选择给她。
      冯乾听出冯忻的意思,低头应下:“谨遵父皇教诲。”
      “嗯,好好跟着林博士学东西。”
      说完,冯忻便领着冯蓁离开,林瓒一直目送那抹倩影,其他人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林瓒还矗立不动看着,忽的那人毫无征兆的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一愣不知该如何反应,表情呆呆傻傻,却见那个人对着自己微微笑了笑,眼里仿佛藏了些话,但很快回过头。
      林瓒觉得心里某一处热热的,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能像平时那样机敏,那股沉香貌似入侵到了她的脑袋里,一直不散。
      “回座位啦,林瓒,发什么呆啊。”陈与义拍她肩膀,语气有些可惜,“哎,好不容易能得个免跪牌,那可是个好东西啊,就这么被宁泰公主截胡了。”
      “宁泰?”林瓒一听是那位公主的封号,回过神来。
      “是啊,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去宫里凑热闹,凑的就是刚刚那位公主的册封典礼。”
      “你不是说没看清长相吗?”
      “平洛城现在就只有这一位公主在大内,能伴在官家身边的,还这么年轻,不是她是谁?”
      “原来如此,”林瓒点点头,随即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这位公主,人挺好的。”
      “她好?她可是收回了你的免跪牌啊,那东西一般人拿不到的,连朝廷上的三公紫都没有。”陈与义说到此处就忍不住的摇头,他都替林瓒心疼,“她还说你才疏学浅,见闻粗鄙,要知道你可是明美堂里面学的最好的了。”
      林瓒笑的有些傻,还看着人消失的地方:“免跪牌太贵重,我无功不受禄,本身就消受不起。若我真的要了,我父亲在朝堂上的处境就会十分被动,很有可能卷入官场争斗,她就是怕我和父亲会陷入这般境地才那样说的,那位公主殿下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陈与义张大眼睛,一副吓坏的表情,不得不说林瓒这一出非常自说自话:“你都能看出她的用意了?”
      林瓒笑而不语,不知怎的心情突然轻快起来,脑海中都是她刚刚回首对自己的微微一笑,答非所问的冲着陈与义说道:“那位殿下,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啊?”林瓒说完就自顾自的回到自己的位置,完全抛下他不管,“什么跟什么啊?”
      再往下,林瓒的心思全不在课堂上,她无心听父亲讲什么,也无心听同窗们说什么,还在回忆那抹清浅的,淡淡的笑。
      那位殿下,是只对着她笑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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