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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治疗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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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第一次来到挪滨的那天,夏日的海风不停地吹拂进甲板。那时洛凊还怀着隐秘的热情,以为会是一条浪漫的路途。
从海面上看,挪滨是湛蓝一线的海岸,从天空俯瞰,挪滨是万顷葱葱郁郁的森林。
“我们是否航行错了方向?”有长官震惊地询问,即使隔着厚厚的防护服,也能看清这里的衰败不看。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焦土会是昔日美丽的挪滨。
洛凊看着无边无垠毫无生机的土地。亚瑟从那天拉面店分别之后就没出现。维尔自从昨天之后,似乎是晕船身体不适,待在船舱里没出来。
他转头巡视过船上的人们,或年轻或垂老的面容上都饱含愤怒。顾夺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他,他很快转开了目光,开始组织人手。
两船救援分为三十队,随行的普通人负责幸存者的物资和善后工作。
洛凊带着第一队救援踏上挪滨的土地。
他率领的都是精锐的冲锋手和医疗,却都在遇难者前面露痛色,险些止步不前。
……
各国闻讯赶来的记者们在两个小时后也抵达了现场。
“我们现在正在李德尔王国的挪滨,穿着防护服,可以看到李德尔的救援——由李德尔二皇子和指挥官率领的三千余人……”
“请问您觉得恶心吗,为什么在干呕呢?我们这边看到一位李德尔的士兵,一位冲锋手,他正在干呕……”
“打断一下。”一个蔚蓝头发的年轻人走过来,他语气严厉,浑身都是参与救援后的脏污却仍掩不住温柔,睫毛下的眼睛深得很干净。
佩戴着路易徽章的记者们被他唬住,随即就见他摘下记者嘴边的扬声器摔碎在地上,他转身走远,“失礼了。”
“那是谁,他不知道暴力威胁记者是国际上的大忌吗……”
“管他呢,很好的李德尔粗鲁素材。”
蔚蓝头发的指挥官按住那个躲避着摄像头的年轻冲锋手肩膀,低声道:“把眼泪擦干,跟上你们队长。”
“对不起,对不起指挥官,我给你们丢脸了,对不起……”
指挥官皱眉回头看向还在跟拍的摄像头,防护服里脸上满是尘泥和血污,显得睫毛下深灰色的眼睛有些冷漠:“你已经救了许多人了,你为同情他们而流泪,我为你感到骄傲。”
一路上,他的治疗能力一直开着,不动声色梳理完了年轻冲锋手的精神,他继续走向可能存在幸存者的方向。
天空是沉黑色的,积压着看不到边的乌云。从海道港口过来的时候,即使是冬日里也能看到阳光。而此时的挪滨入目只见遍地死亡的气息。
有将军低声道:“我们也有SKI系列……既然是他们先动的手……”
“那边是不是有幸存者……”一个治疗师摇摇晃晃地往西面走。
“我们现在正在挪滨的海岸!我们唐顿王国及时送来了一批救援物资,正在与李德尔交接……”唐顿王国人道主义支援的船靠岸,向岸上卸物资。
“喂那个治疗师……快来人,有人倒下了……”
将军愤怒反驳同僚:“这不是互相攻击,这是恐怖袭击,难道这样陛下都不能下定决心吗……”
“克里斯殿下他们似乎希望出兵,已经赢得了王都许多贵族支持……”三皇子的亲兵们走在一起。
“醒醒!说过多少遍每七个小时要换一次防护服!快把人抬回去……”
“报告队长,我队需要第十七队治疗师支援,目前……”
天色一直是黑的,让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直到开始下雪。洛凊借着火光看了一眼身旁冲锋手的手表,才发现已经入夜,晚上七点。
他在轮船边脱掉使用逾十几个小时的防护服,上船。进了房间打开灯,进了浴室,拉上玻璃门,打开花洒,把干皂用水冲刷了一会儿,水由冰冷转温烫。洗发泡沫顺着身体流下去,带下了血污。
洗掉了身上的脏污,他抹了把脸,才发现胸口是救援途中咳血流进防护服里的暗红色痕迹,一并洗掉之后,关了花洒。拿浴巾擦干。
有人打开门走进来。
他系上浴巾打开门。
顾夺愣了一下,慌忙退出去,脸上神色不似作伪:“抱歉,好像是我走错了。”
“是吗。”
洛凊踩上木质拖鞋走出浴室,关了灯。
他把挂在门边换洗的军装拿下来,松开浴巾。
顾夺下意识想要转身,眼睛却先一步看到了他背后从肩膀到腰间的伤口。大多数结痂后脱落,只剩下浅红色的新肉长出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一道道为李德尔而殊死的证明。
“你去哪里?”顾夺终于还是转过身,听到他在系纽扣,“第一到第十五救援队已经全体休息整顿了。你也应该……”
洛凊穿上鞋,“我并不特别隶属于哪支救援队,殿下。”
顾夺抓紧了手指:“至少你隶属于我吧。现在不缺治疗师,等需要的时候我会来……”
他已经打开门走出去了,“殿下,休息吧。挪滨天亮得总是很快。”
……
挪滨的土地上。入夜之后,大雪覆盖了焦黑的地面。突然有人惊呼起来——沉沉的夜色之中,竟然漂浮起了十几道光点,向着海面而去。
“那是什么!”
维尔站在海边,惊讶地抬头。指挥官正束起碧蓝的湿发从轮船向下走,那些光点一瞬间仿佛就是向他飘去,映亮了他深灰色眼睛高高的鼻梁和发白的嘴唇,蔚蓝的发丝拂过俊美的面庞。巨大的船锚映在他身后,形状有些像一个铁做的十字架。
有记者倏地站起来,对着轮船上走来的指挥官按下快门。
“那是死去的治疗师的精神体,他们不会留下尸体,终将回到世界之树的怀抱,”唐将军对身边年轻的将军解释道:“这个世界对治疗师是宽容的。”
“可是据调查整个挪滨原来只有三个治疗师,”年轻的将军仰头,天空中的光点还在不断上升,“这里有十几个了吧。”
无数人仰头看着那些光点最终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之中,在海面与天空的交界线失去了踪迹。
“您需要休息……至少三小时……一小时……算了至少穿上防护服……”第二十一队的冲锋手受到命令追赶上指挥官,感觉自己的底线正在一步步降低。
洛凊接过防护服,把头发用帽子固定住之后穿上。他蹲在雪地里,穿着军装也很消瘦,但所有人看到他仍在场,便多了几分信心。
唐将军走过去,不赞同地道:“如果您倒下了,对士气是一种打击。”
洛凊没回头,站了起来,跟上第二十一救援队:“我不会倒下。”
轮船的会议室里,顾夺焦躁地走来走去。
头顶的灯亮得人眼睛涨痛……也许是他们都需要睡了。长时间的救援工作让所有人都感到疲惫,除了仍在雪地中的指挥官。
“殿下,您也必须休息了,”亲卫队队长俯身道,“第三艘船即将抵达,情况会越来越好的。”
“洛凊回来了吗…算了,”顾夺立刻打住,转而问:“目前找到了多少幸存者?”
“还没有统计完……您知道,不一定每一个都能活下来。”
顾夺看向会议室中的将军们,点点头:“诸位回房睡吧。”说着走出去,“我想去看看幸存者。”
“指挥官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后面困倦的亲卫队队长险些撞上他,连忙停步道歉。
士兵跑了进来:“指挥官回来了,第二十九队救援队准备出发!”
顾夺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向着轮船外走去,刚好看到洛凊已经脱了防护服,背着一个人走进来。他脸上是被风雪刮出来的血痕,人们围上去,想要为他分担。
“殿下,”洛凊望见顾夺从楼梯向下走,周围的人替他将人抬到担架上,“还活着。”
顾夺皱了皱眉:“什么?”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担架上的人的脸,那人虚弱地睁开眼睛,温柔的深灰色眼睛里满是歉意。
顾夺猛然停住脚步,之后跑了下去,他眼睛湿润,慌忙低下了头掩饰:“叫二十九队医疗先过来!”
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
洛凊独自走上楼梯,进了房间之外的走廊,揉了下肩膀,低头咳嗽了几声。
不远处房间的维尔打开门,半晌,走过来,把手里端着的热水递给他,低声说:“您休息吧。”
“谢谢,维尔,早点睡吧。”洛凊接过热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维尔站在原地。
救援工作仍然在紧张有序地进行之中。李德尔的战地记者已经赶来,在危险的最前线为李德尔占据着国际舆论阵地。倒下的治疗师,风雪中无畏的冲锋手,无数艰苦中奋战的普通人,为病人红了眼眶的二皇子,还有一直出现在救援队中的指挥官阁下。
23点。洛凊换了衬衣,打开门。
顾夺站在门外,背靠着墙边,单手拿着一支雪茄,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声音沙哑:“谢谢。”
洛凊笑了笑:“不客气。”
顾夺深吸了口气,按灭了雪茄。
“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么问的……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不让二十一队的冲锋手,或者其他普通人抬他回来。你知道那些记者……[指挥官亲自背回来] [二皇子为他流泪],你知道这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曝光。”
洛凊低头发完了通讯,才抬起眼。
“你是想让我看着,是你帮我把他救回来的是吗?”顾夺却先一步自答,哑声笑道:“你记恨我当年因为你不救他,而在父皇面前揭露你是,你是……可是父皇早已经原谅你了。他并不认为你爱谁,比你带来的胜利更有价值。”
“说完了吗,”洛凊说,“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殿下。”
“我也有一个问题。”
顾夺紧蹙眉,已经后悔了。不仅后悔跑过来,也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沉默地等待着,像回合制游戏必须等待敌方下一回合开炮。
但洛凊并没有嘲讽,或者攻击他,只是露出几分茫然和好奇。
甚至有些忐忑。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