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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轮船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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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全国广播里在严厉谴责路易的恐怖袭击,之后是全球通报。顾夺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与路易接壤的西部正在调兵整顿,随时准备接受命令。
治疗师维尔将热水放在桌上,又转头拿来披风。包里隐隐露出来一盒防晕眩药片,几卷止血带。过了会儿,蹲到椅子背后接着看小纸条。
“殿下,先喝了水再,再,等我看看……”
顾夺收回目光,皱着眉头放下餐具。
亲卫队队长问道:“没胃口吗,殿下?”
顾夺摇摇头,没什么表情。
他走出去,医疗已经在待命,几个治疗师上前为他查看先前的伤势,不远处港口,去往挪滨的第一艘轮船已经满载。他不过才醒了半个小时,所有的防护和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
只有一点不对劲。
洗漱间,洛凊拿纸巾止了血,正要转身出去,却见维尔打了个哈欠,站在门口:“洛凊大人,那个SKI423的指令是多少来着?林顿将军请求指示。”
洛凊接过他手里的通讯器,发了过去,“殿下那里还好吗?”
“没注意,大人怎么不去看看,”维尔呆了一下,“好像没吃早餐?说到这个,大人,你从昨晚到现在也……”
“维尔,”洛凊把通讯器放回他兜里,眉目温柔地道:“你这么迷迷糊糊,我怎么放心把指挥官交给你。”
“我会学的!”维尔辩解,“而且不要打断我,大人你昨晚到现在还没……”
“那就先把SKI0到423背完吧,”洛凊走出洗漱间,“等到了轮船上,再让人为殿下叫一份早餐。辛苦你了,维尔。”
维尔跟着走出去,嘟囔道:“好的……”话音刚落,他突然脸色一变,快步跑上前,“大人!”
顾夺一路跟着维尔走过来,刚拐了个弯进了走廊,就见一个身影踉跄着倒了下去,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了洛凊,见他皱紧了眉头,竟跟着难受起来:“维尔!”
维尔早已经跑到边上,想要治疗。然而两人再回过神时,洛凊已经微微弯着腰出现在走廊尽头拐角。
“你又滥用能力!”维尔气得大喊,“治疗师能让人心神恍惚,本来是为了方便进入漆黑甬道,你更过分,直接借此控制别人!”
“抱歉。”洛凊已经直起身走了出去。
维尔心知洛凊不是针对自己,他是受了旁边殿下的牵连,只得憋着闷气:“殿下,你怎么来了?”
顾夺睁大眼睛:“我不能来吗?你们还在我的领土!”
“反正也快去挪滨了……”
“维尔!”
“抱歉殿下我失言了!”
上了轮船,洛凊戴上耳机,听对面汇报挪滨的情况。一路上被偷看了不止一次眼角伤痕,碍于他神色冷淡没人敢问。
私底下却有人交流,都知道昨晚只有二皇子过去。指挥官和皇子殿下不和的传言便传开了。这一次支援挪滨的不止有顾夺嫡系,还有三皇子克里斯的亲兵,一时间暗流涌动。
此时是早晨六点半,海上已经日出,金色的光辉撒落在蔚蓝的海平线之上。轮船启航。
顾夺上船时没什么人迎接,洛凊摘了耳机主动上前来接应他,他有些受宠若惊:“你不生……”
洛凊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很快在几个将军围上来后转身离开,侧头继续交谈西部的兵力和路易动向。
顾夺摸了摸鼻梁,心里有些烦闷,在亲卫队队长跟上之后直接去了指挥室。
“国际舆论大好,西部林顿将军向指挥官申请中午进行电话会议。”
“避难所已经全部开放,海道、樱木等地都派遣了冲锋手、治疗师两路支援……”
“做得不错,”洛凊接过纸面文件签字,“有些不实传言烦请清肃,我们合作一向顺利,我不希望到时候因为殿下命令下达遇到阻碍而和诸位将军有不愉快。”
将军们面面相觑,还是有人低声说:“二皇子他动手了吗……”
“指挥官,您真的与殿下有无法调和的矛盾吗?”
“克里斯殿下也十分关心此事……”
指挥官沐浴在轮船早晨的日光中,面容苍白冷静,眼角的伤痕已经发青。李德尔的军装穿在他身上也格外笔挺漂亮,蔚蓝的头发束在帽子下面,垂着眼睛挡住了神色。
“希望我们在顾夺殿下的带领之下,”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共事顺利。如果有人借着为我打抱不平的名义冒犯殿下,我不会念旧情。”
众人面色微变,相视之后点了点头。
九点。海风徐徐,冬日的阳光在盐湿的空气中跳跃出金色的光点,李德尔的旗帜在轮船上空飘扬。一场场会议不断召开,而第二批物资即将抵达挪滨海岸。
会议尾声,维尔跑过来和洛凊交谈。洛凊蹙眉,示意右手一位将军进行陈辞总结,起身跟着维尔走了出去。
甲板上,将军们都在会议中,顾夺的亲卫队与克里斯的亲兵果然出现了摩擦,气氛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顾夺倒像是置身事外,站在最前面看着船前海浪汹涌,脸上带着点笑,突然转头奇怪道:“对了,维尔怎么不见了?”
洛凊快步走了过来,连军装外套也没来得及穿上。原本快要拔剑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纷纷收回武器站定:“指挥官!”
效命顾夺的士兵犹豫之后也退开:“指挥官。”
克里斯直属管辖的小队长正怒目而视,纳闷洛凊怎么来了,就被踢了小腿猛地跪倒,他愤而抬头,动手的少尉冷冷瞥他:“不得对指挥官无礼。”
维尔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上来,才发现争端已经消弭了,不由得有些傻眼。
顾夺笑着望向维尔:“原来是通风报信去了。”
只穿了一件白色上衣和墨绿色长裤的指挥官摘下帽子,碧蓝的头发散了下去,他走到甲板上,在众人面前向顾夺单膝跪下:“请殿下以身体为重。”
蔚蓝海上的白鸽猛然落在他的肩头,令他背脊压低了一些。他侧脸的轮廓隐在海面上倒映的万丈日光之中,温柔中裹挟着冬日海风的凛冽。
众人震惊之后都纷纷跪了下去,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怔忪。
只剩下维尔还傻傻站着:“这是怎么了……”
顾夺手指抓紧了栏杆,低眸看着他。从上向下看只看到他轮廓消瘦的下颌,脖颈上的唐顿图腾已经很淡,看不到任何表情。
海风拂过的声音格外清晰,甲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海鸥鸣叫的声响。
随后而来的将军们站在船舱里,看着二皇子脱下外衣,披在指挥官身上,笑着请他起身。白鸽惊飞而起。
“指挥官不需要如此屈尊,即使他效忠于殿下。但他享有和殿下一样的荣誉与爵位!”年轻的将军感到不解。
头发花白的唐将军若有所思说道:“这出君臣情深,是为了替殿下稳定人心。如此一来,二皇子接下来的路便畅通无阻了。”
“等传回樱木王都,下届储君恐怕是……”
“慎言。”
……
回到船舱上,洛凊接过军装外套,六芒星徽章在肩上瞩目。两人独处在这里沉默无言,与甲板上的君臣情深判若鸿沟。
顾夺用了早餐,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生我气了?”
“我会做好我应做的事,”他背过身,重新戴上了镌刻李德尔国徽的帽子,“希望殿下也是。”
下一刻帽子被摘了下来,他皱眉转头,顾夺抓着帽子笑道:“气这么久?那还管我这么多做什么。不是说了我最好干脆死在……”
“殿下。”他低声打断。
顾夺还想说下去,却见他眼眶已然红了,只冷静克制着情绪。
顾夺静了半晌,哑然道:“我失言了……可是洛凊,你不该对我恼火,你不该对我失望的。”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顾夺打量着他的神色,说道:“有时我会口不择言,有时我会伤害到你的利益,你的感情,有时我会出尔反尔。可是洛凊,你说过永远。这就是永远吗?”
洛凊忽然望向顾夺。橱柜外窄窄的空间连呼吸声都很清楚。
顾夺有些怔忪,仍然道:“你忘了吗,你说过永远效忠于我的。”
洛凊笑了笑,“是的,殿下。”
因此。因此他当然担心顾夺拥有一半的唐顿血统,在李德尔会受人轻视。
他当然担心顾夺看不破克里斯的诡计。他当然担心维尔难以支撑重任。他当然担心死后,顾夺势单力薄,无法在政方军方之间周旋。
因此。因此其实他也早就心知肚明。也许他想效忠的人早已经不是当初会辩解“这里是李德尔”的少年,会欢呼着世界上有魔法的稚子。
王后去世之后,顾夺冷漠多疑,不择手段地利用别人,连出身李德尔贵族与王权结合的克里斯都要避让他的锋芒。
此时,他却又用少年时无害的笑容望着洛凊,不解开口:“怎么了?对了,你用过早餐了吗,昨天……”
他明知道自己为昨夜那句话而懊恼痛苦,却也故意提起,来博得谈判的筹码。
“殿下,”洛凊打断他的话,“您想要登上王座的筹码,您想要至高无上的地位,您已经做到了。”
顾夺收起笑容:“洛凊,我没有。”
洛凊却缓缓躬身,向他行完了礼,也避过了顾夺不解受伤的目光,
“您想要权力结合于您的婚姻,您也即将拥有了。”
“我祝愿您梦想成真。”
他直接散着头发走出去,没有停留,离开了这里。
顾夺站在原地,忽地冷下了神色,右手砸在橱柜上面。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也引起了一声惊叫。他转过头,看到维尔震惊地躲在橱柜后面,不知道听了多久。
顾夺没有理会,抓着左手里的帽子离开。
维尔呆呆抓着手里的面包片,想说指挥官还没吃过东西,半晌,却又将面包片塞进了嘴里,咀嚼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