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主角》大雨杨花

5、第七监狱

　　来自罗达家族的爱丽丝小姐下了马车，她今日穿了一件橙黄色的裙子。多日不见，她的病情好转了许多，已经能来海道看作品展了。

　　今天在海道举办的作品展，是首席指挥官洛凊阁下生前的作品。治疗师的作品能够安抚人的精神，对她的病情也有好处，所以家里人并没有阻止她这次出门，何况，她还是和一位尊贵的殿下一起赴展。

　　然而，途径一处街道，她却听到了混乱的马蹄声，女仆紧紧抓着她的手，想要带她避让。

　　“该死，抓住那两个囚犯！他们叛逃了！”

　　红眼睛的冲锋手脸色很不愉快，他背着一个人，莽撞地冲过人群：“我没有叛逃！我只是想带他去监狱医院……爱丽丝！谢天谢地，快，快帮我跟他们解释！”

　　“让你费心了，兰斯洛特，”他背上的人虚弱地开口，呼吸几不可察，面容已经和囚服一样雪白了，“其实不用……”

　　“说什么呢，你都快死了，”兰斯洛特惊魂未定地站在爱丽丝旁边，哀求道：“还记得我吗爱丽丝，快帮帮我，至少，至少带他先走吧。”

　　爱丽丝看着他的红色眼睛，脑海中的记忆逐渐清晰，惊喜道：“兰斯洛特？是你吗，我以为来到李德尔之后你就已经……”

　　她的注意力被他背上那人蔚蓝的长发吸引了，下意识道：“洛凊阁下？”

　　周围人都因她这一句投来了目光。在海道，二皇子殿下直接管辖的城市，效忠于二皇子的前首席指挥官洛凊有着极高的声誉。

　　乔装改扮的青年闻言侧过头，目光停留在兰斯洛特身上。爱丽丝连忙低声解释：“二殿下，这位是我们罗达家族从前的继承人……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顾夺没有多说，将兰斯洛特背上的人抱下来，示意便服的亲卫队拦住追赶的狱卒：“不必解释了，爱丽丝，去叫几个医疗过来。抱歉，我恐怕不能陪你看展了。”

　　爱丽丝连忙屈身：“请您自便。我会立刻带医疗队过来。”

　　顾夺快步经过人群，此时也顾不得身份暴露了，亲卫队为他开出一条道路。圣诞节热闹的气氛并未受到影响，人们以为是监狱出了意外，趋利避害地远离了这边，去看广场的烟花。

　　洛凊脸色惨白。顾夺感觉到他的手臂和脸颊都是冰凉的，冬日空气里，几乎看不到他呼吸的白雾，只有稀疏的阳光洒落在他眼睫之间。

　　顶着凛冽的风他也没有吭声，只是手指抓紧了一些，囚服背后早已经被血染红了，领口的衣襟也是大口吐出来的鲜血。他的背脊微微发抖，显得格外消瘦。

　　顾夺压着怒火：“你又为别人治疗了？我已经提醒过你别这么做，你太逞强了洛凊。”

　　“抱歉，殿下。”

　　“够了，别说了，留点力气。”顾夺终于到了海道驿站，好在驿站离那片街道不远，一走进去，就是湿热的暖气扑面而来，爱丽丝联系的医疗队也已经就近到了。

　　他松了口气，将人放到床上，一路跑得满头大汗，他解开领带喘气，“我将在新年订婚，邀请爱丽丝来陪我挑送给未婚妻的礼物。你差点吓坏我了。”

　　洛凊眼睫动了一下，很快又闭紧了。他困难地呼吸了片刻，一言未发。

　　“你会为我高兴吗，洛凊。与唐顿公主结婚后，我将实现我的愿望。你知道的。”

　　医疗队鱼贯而入，为他扎针输液，测量心跳和体温。他隔着呼吸机轻声道：“祝贺您，殿下。”

　　顾夺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好好待在我管辖的第七监狱，并不想折磨你，指挥官。为什么每次我见到你，都好像最后一面呢？你让我心惊胆战。”

　　说完，他侧过身，“好好休息，医疗会帮助你，我处理完公务会来看你。”

　　“殿下，你原谅我了吗？”

　　顾夺顿住脚步：“什么？”

　　医疗姑娘不赞同地道：“请别说话了阁下，你心率快得不正常，这样下去……”

　　“抱歉，让你劳神了。”日光洒在他眉眼间，蔚蓝头发泼洒下去，厚厚的囚服和他的脸一样苍白，阳光透明得像教堂花窗玻璃反射过的明暗。

　　医疗姑娘怔了一下，窘迫道：“是我逾越了。”

　　顾夺侧身站定看着他，轻笑了笑：“真会讨人喜欢。”

　　洛凊平静开口：“在挪滨树屋，我是故意不治疗他的。殿下，您原谅我了吗？”

　　顾夺脸上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半晌，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冷得结冰：“你想激怒我，想求一死吗？”

　　“我只希望得到殿下的原谅。”

　　“好啊，”顾夺很快收敛了情绪，又挂上了笑，“别介怀，指挥官。我带去的治疗师救了他，你不必记挂这么久，他一定于心不安。”

　　“我也早已经不生你的气了，指挥官，这次来，也是为你办出狱手续。好好活下去，我还需要你效力。”

　　洛凊笑了笑，艰难开口，呼吸机罩子上浮起一层白雾：“好的，殿下。”

　　顾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他在室外的寒风里站了一会儿，亲卫队队长上前来询问。

　　“克里斯在和唐顿公主接触吗？”

　　“是的，三殿下邀请了公主去听音乐剧。殿下要做些什么吗？”

　　顾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驿站。他俊美的轮廓在冬日阳光里隐隐有些模糊。亲卫队队长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

　　“治疗师可以自愈，想死的话是很痛苦的，”他叹了口气，“帮我看好这边。”说完，他抬步离开。

　　亲卫队队长忠诚地留在了原地，遵守命令。

　　午后，圣诞节的热情像被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在人群中愈加高涨。海道却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大规模出狱事件。

　　连正在与唐顿贵族交谈的二殿下都不得不赶去处理。海道附近的军官都乘坐最快的交通工具依次赶到。狱卒难以维持秩序，向当地政府求助特派协助，难得的圣诞假期都被打断了。

　　“你的意思是，”李德尔一位军官显然刚从酒桌上下来，醉醺醺地开口：“整个第七监狱的，冲锋手，都已经痊愈？别开玩笑了老兄，我当初也看中了这里的资源，如果能充入我的军中……但这只有神迹能做到了吧。”

　　“哈哈，这里和流放之地有什么区别，神迹也会眷顾首都监狱，而不是这里。二殿下，恕我冒犯，您该整顿一下部下们谎报了，搞出了多大的动静。整个李德尔的目光都落在海道，等着您开口承诺，这80%的冲锋手是否能成为可靠的士兵。”

　　顾夺从第七监狱里走出来，脸色说不清愉快还是沉默，只是维持着基本礼节：“已经复检过了，没问题。不过这是我的管辖地，也会是我的子民我的兵力，诸位不必替我慷慨。”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最近似乎没有听到大规模调动治疗师的动静，”一个效命于三皇子的军官心知分不到这杯羹，冷哼道：“确实是不错的政绩，但为了政绩而秘密调走一批珍贵的治疗师，二皇子也太急功近利了吧，恐怕反而让民间微词，得不偿失。”

　　顾夺没有反驳，微垂着头，似乎并不为忽然增加的政绩而喜悦。

　　及时赶到的亲卫队队长却忍无可忍道：“我们并未调动任何治疗师，这件事殿下并不知情。”

　　“难道他们是自愈了吗？太荒唐了。”

　　“忘了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顾夺示意亲卫队队长退下，再抬头时已经笑容满面，一副十分惊喜且春风得意的模样，“实际上今早我们在第七监狱找到了幸存的，”

　　“前任指挥官洛凊阁下。”

　　“想必他不忍看李德尔的子民受苦，因此解放了第七监狱。目前，他正在海道驿站接受治疗。”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议论的声音几乎压不住，将圣诞节的庆祝热浪都盖了下去。

　　“殿下，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当时不是官方定论……”

　　“洛凊，那就不奇怪了……”

　　“指挥官死而复生，李德尔果然受上苍眷顾！”

　　顾夺笑着致意，穿行过人群。没过一会儿，亲卫队队长追上前：“殿下，刚才有几位将军联络，希望再次为您效命。”

　　他看到顾夺脸上的笑意已然敛了，便顿住声音，半晌道：“殿下为何……”

　　顾夺温和道：“唐顿举棋不定，在我和克里斯之间左右摇摆，并不值得信任。与其将希望全都寄托于联姻，我为何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民心呢？”

　　亲卫队队长垂下头：“殿下英明。”虽然二皇子此时眉头紧皱，丝毫看不出愉快，反而眉宇之间都难掩怒火。

　　而在海道的驿站，人已经挤满了。消息像吹破了的窗户纸，转眼就流遍全国。不只是李德尔，原本应该在圣诞节睡到日上三竿的路易军官不得不愁眉苦脸爬起来开军事会议，而唐顿王国也第一时间向二皇子发去了祝贺，公主殿下婉拒了三皇子的音乐剧，提着裙摆坐上赶来海道的轿车。

　　兰斯洛特惊奇地站在窗边，看着下面车来车往人流不息，礼物从驿站高高堆到了街道上。还有学校组织的学生们整齐有序地过来探望。

　　他听到了床边动静，回过头，洛凊却还没醒，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晴空般碧蓝的长发失去了光彩，瘦白的手指无力地落在床边，被输液针固定着，没有丝毫血色。

　　兰斯洛特心中挣扎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替对方放好了输液管：“真想不到，你居然是洛凊。当时听到我说指挥官战死，怪不得你会转移话题，心里在暗暗嘲笑我吧。”

　　洛凊似乎仍陷在痛苦中，侧过脸靠近了一些热源。兰斯洛特感觉到替他整理输液管的手指被他蹭了蹭，呼吸都放轻了一些。他周身都被精密的医疗仪器和一堆管子环绕，看起来苍白脆弱，毫不设防。如果让外面那些狂热的家伙看到，一定又是一场麻烦。

　　“我知道了，”兰斯洛特嘟囔道：“我竟然还心跳加速了。原来你是在嗅我的血，太让人心碎了。”

　　兰斯洛特割破手指，洛凊果然无意识地凑过来，像小猫喝水一样喝血，苍白的脸色都回温了许多，垂落在床边瘦长的手指轻轻抓住了兰斯洛特的衣袖。

　　“我可不吃这一套！”兰斯洛特想要大声争辩，却又怕真的吵醒他，声音骤然低下去。

　　洛凊却已经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周围的精密仪器一下子都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