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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放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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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些……一些水……”
兰斯洛特手忙脚乱地倒了水,端过去却被打翻了,他勃然大怒,满肚子的烦躁和怒火,但蹲着的人却感觉不到他即将爆发的情绪。
“给我水……给我……”
对面的牢房的囚犯翻了个身:“兰斯洛特,你他妈倒个水磨磨唧唧的。”
兰斯洛特眼睛更红了,简直气得要择人而噬,他憋着火,控制力道踢了踢蹲着的人:“你倒是喝啊!”
……
李德尔的首都樱木,曾被誉为星球上最美丽的城市。
春天会盛开艳丽的桃花,而春寒未退,将自行车上的学生们照了一身寒冷花影。夏天荷叶连天,碧蓝的颜色逐渐融成一体。冬天草樱连成了一片,爬满了红墙。
那一年李德尔经历了雪灾。夏日里,国王与唐顿王国签订了停战协议。唐顿王国的贵族大公家族送来了唯一的继承人为质。
蹲在樱木的港口,夏日炽烈的日光照他白得发光。摇摇晃晃的光线像是神明拿不稳观察人类的摄像头,眼前光点乱闪。
那年夏天,洛凊只是觉得很口渴,他在港口希望有一口水喝。熟悉的人已经坐着轮船离开了,而周围站的是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的李德尔士兵。母亲拉着嬉笑的孩子离他远了一些,似乎害怕激怒这些士兵。
他用生疏的通用语拼凑词句,却又忘了下文。只好一遍遍重复,用令他们茫然的他的母语,他想要一些水。
李德尔的首都实在太炎热了。
“母后,他在说什么?”穿着李德尔服饰,佩戴着皇族徽章的同龄人站住,询问旁边的妇人。
“你的水瓶带了吗,顾夺,拿过来给他吧,”妇人温柔地说:“记不记得我教过你这句话的。”
少年拿过水瓶笑着跑过来,为自己争辩:“虽然我学过唐顿的语言,不过这里是李德尔。”
洛凊仰头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李德尔。
……
“你醒了?”
眼前是红眼睛的罗达家族的兰斯洛特先生,他割破手腕救了自己。
兰斯洛特沮丧地低着头:“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是不是唐顿的人……什么叛国,是或者不是,求你告诉我。我听到你第一句「给我一些水」是唐顿的语言。你一定是。”
他憋不住竹筒倒豆子一般自顾自完成了一问一答。
洛凊只好理清他混乱的思路,回答:“说唐顿的语言没有水喝。”
兰斯洛特气结:“我给你了!你第一次说我就给你水杯了,但是,你全都打翻了!”
“抱歉。”
“别对我抱歉!”兰斯洛特说,“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唐顿!我来自唐顿的罗达家族!”
洛凊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以前有人对我说过,他不会对我抱歉。我很想念他。”
兰斯洛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谁?一个美丽的姑娘对不对?什么国籍?你不会爱上了李德尔的姑娘吧?你可是唐顿贵族大公家族的人!我已经想起来了,红色飞鸟的图腾,那不是洛家吗?洛凊的家族!”
“……”洛凊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精神真的有问题,哑口无言,只好沉默了下来。
兰斯洛特呆呆地看着走廊里的灯,突然流泪了起来。他嘟囔道:“我们一起回唐顿。我记得唐顿的首都……那里,那里的路,非常平整。”他看起来快要崩溃了,眼泪不停地掉下去。
冲锋手的精神是那么脆弱。
洛凊伸手想要帮对方梳理精神,却想起来眼下身体状态无法维持漆黑甬道的路途。
罗达家族。
由于无赦的罪行,被唐顿王国流放的世家。听说他们继承有巨龙的血脉,血液里具备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他们被流放到李德尔,再也难以回到故乡。
有的人,就像爱丽丝·罗达小姐一支,他们顺从了安排,借助家族旧日的辉煌,在李德尔的上流社会里站稳了脚跟。就像洛凊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最终还是将手落在了兰斯洛特肩上。黑暗的走廊里一盏灯昏光昧昧,将洛凊额头的红色纹路照得很暗。
“我将带你走过眼前漆黑的甬道,”
精神甬道之中,少年时的兰斯洛特独自哭泣着,那鲜红的眼睛被泪水浸透,
“如果害怕回头,就往前走吧。我就在你的身后。”
已经欠过一个人了。所以兰斯洛特放血的人情,要还给他。
*
在雪灾的第二年,李德尔的王后去世了。她曾经来自归属于唐顿王国的罗达家族,在李德尔度过了一生。
那日洛凊在殴打之中看到了顾夺站在远处,神色模糊不清。好像又回到了李德尔樱木的港口,夏天的日光刺痛在眼皮上面。
“洛凊?洛凊?我带你去找母后!”
王后已经死了。
洛凊握住了焦急的二皇子的手,他明明在流血,却摇头表示不痛。他明明知道那些贵族效忠于二皇子,却低声说,我将忠诚于您,殿下。
所以不必再试探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顾夺走进那条曲折而漫长的漆黑甬道。
“请抓住我的手吧,殿下。我将带你走过眼前漫长的漆黑甬道。”
……
少年被厚厚的囚服捂住了鼻尖以下的半张脸,苍白地靠坐在墙边,俊秀的眉目一股病气。他蔚蓝的长发垂落下去,将整个浸血的后背都盖住了。
兰斯洛特看着手腕上被仔细包扎过的白色绷带。精神出乎意料地安宁,那些痛苦的情绪像是被一只手安抚过,只留下温柔的湖面。如果他去找狱卒重新检测精神状态,想必也可以出狱了。
他曾见过家族的冲锋手痛苦地跪倒在治疗师面前,祈求垂怜,那时他并不理解这样失态的举止,甚至感到嫌恶和羞耻。
少年睫毛睁了睁,深灰色的瞳孔在睫毛下若隐若现,嘴唇泛白,却艰难地露出了微笑:“你抓痛我头发了。”
兰斯洛特一惊,连忙站起身,举起双手,才发现之前不小心按到了他垂落的长发:“对不起,你……你该剪头发了。”
洛凊轻轻嗯了一声,而后疲倦地闭上眼睛。
兰斯洛特重新坐回去,过了半晌,低声说:“你需要止血吗?我的意思是……你后背的伤口好像裂开了。然后,我之前看到你吐了很多血。”
治疗师阁下又微微向他笑了笑,偏开脸低低咳嗽,因为咳得厉害,半边脸浮起潮红,深灰色的眼睛淡淡的。
“请别在意。”
用这样的神色说话。兰斯洛特心想。怎么可能不在意啊。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李德尔出生的,”兰斯洛特开口,“你看过了我的精神甬道,应该也看到了我的记忆。我必须得报答你,但是也必须问你一个问题。别顾左右而言他,别转移话题。你让我精神清醒了过来,我也没那么好糊弄了。”
洛凊又咳了一会儿,勉强止住咳嗽,哑着声音道:“请问。”
“你效忠于唐顿王国的贵族大公洛家,”兰斯洛特艰涩地问下去,“还是……还是李德尔?”
“先别急着回答我!”不等洛凊开口,兰斯洛特又说:“你记得吗,十年前,李德尔的铁骑踏过结冰的湖面,他们高傲轻蔑的面目我终生难忘!他们逼迫我们学习他们的语言,连来自我的家族的先王后,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王都行宫。还有洛凊,流着唐顿王国血液的洛凊指挥官,他为李德尔而奋战,却因李德尔人背叛而战死。”
洛凊静静听他说完,偏开了视线。
“你……”
“抱歉,我有些口渴,能为我倒杯水吗?”
兰斯洛特顿住,垂下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喂洛凊喝完了水,兰斯洛特声音颤抖:“我会报答你。总有一天。但我不会与叛国者为伍。总有一天,我得回到唐顿。”
洛凊嗯了一声,再次昏睡了过去。他消耗太大,强撑着精神听了这么久,早已经支撑不住疲惫了。
唐顿洛家。即使他想要效忠,也早已经不可能了。他和兰斯洛特不同。兰斯洛特来到李德尔之后,就因为精神失控被关押进了第七监狱。
而他不同。
他意志坚韧,并且清醒地参与过李德尔与唐顿的战争。
那时好像刚刚度过十五岁生日,在王都行宫吹过蜡烛,闭着眼睛许愿。脑子里却全都是漆黑甬道里那些黑泥产生的怪物。
人们的精神世界怎么会那么混乱,每次进入,他都痛苦异常。即使在行宫里也能听到他们心中的恶念。
直到顾夺捂住他的耳朵,低声说:“如果想不出许什么愿,就让我帮你存起来吧。不要想了,洛凊。”
只要拥有过高的共情能力,就能踏入他人的那条漆黑甬道。所以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治疗师比别人更良善,更温和,心地更柔软,相信他们不会拒绝帮助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相信他们不会对穷途末路者举起刀口。
亲眼见过那么多恶念,又怎么会狠不下心肠。最虚伪的人大概就是治疗师了。只有顾夺清楚地了解治疗师的冷漠,所以才能在那一刻捂住他的耳朵,心知肚明他不想再听到那些痛苦祈求的声音,却用甜蜜的借口留给他一个余地。
度过十五岁生日,顾夺引领他走入与唐顿交战的国界线。在满是冲锋手的战场上,一个顶尖的治疗师,对士兵们是一种鼓舞,对交战方是一种折磨。这里生灵涂炭,这里的深夜永远布满哀嚎。只要一次恍惚,就不知走入了谁混乱的精神甬道。
“今天见到你,险些认不出。你瘦了许多……但是战果很成功,洛凊,你守卫了李德尔。难道真的很痛苦吗,难以忍受吗?”
“我猜您并不会说,『那就回来吧』。”
“战火还在延续呢。顾全大局是我的责任,你也一样。今日牺牲的是你,也许明天就是我。我不会对你抱歉。”
“请别对我抱歉,殿下。”
当他回到唐顿的国土,迎接他的只有仇恨和痛苦,他亲手破坏了唐顿王国统一北部地图的美梦。没有任何唐顿公民会欢迎他。他是李德尔的英雄,唐顿的叛徒。
忽然之间,靠坐在墙边的洛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兰斯洛特半梦半醒中被惊醒了,却听到了更加响的烟花声音,高高盖住了监狱里的所有声音。
混合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面。那是圣诞节到来的烟花。
樱木行宫中,顾夺接过一杯酒,微微颔首:“替我向唐顿国王致意,殿下。”
公主殿下挑眉:“致意就不必了,确定过婚约,我就不会再回唐顿。”
他眉目稍敛:“不急于一时。”
“好了,二皇子。你的狼子野心,难道能骗过所有人吗?是,能骗了洛家的叛徒,让他做战场上的刽子手,而你干干净净留在樱木首都。何必装作不着急呢,联姻之后,唐顿将成为你的助力,登上国王的宝座。你才是最着急的那个吧?”唐顿公主戏谑地说。
顾夺并不生气,目光落在行宫中央的喷泉上:“圣诞节了,公主殿下,如此值得欢庆的节日,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我的母亲也来自唐顿,我们应该是利益一致的。”
唐顿公主愣了一下,才注意到钟声已经敲过了零点:“抱歉,我失礼了。”
顾夺漫不经心地想,骗不过吗,那也不一定。
第七监狱此时也正在听海道的烟花盛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