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戒断反应 ...
-
洛凊闭目躺在潮湿的被褥上,抛着一个许愿硬币。他当然非常同情他们无罪却被拘禁的遭遇,也并不担心他们会找什么麻烦。
不被镣铐禁锢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冲锋手能与他作战。顾夺也不例外。
“喂,那个治疗师……”
洛凊睁开眼睛,扶床沿坐起,准备看看是谁想得到些经验教训。却听到下一句小声嘀咕,
“你要睡觉还是放风啊?我是这里最强的冲锋手,能帮你打开门锁。”
“是要睡觉吧,人都躺下了,你还大呼小叫的。”
“太不正常了……头一天来的新人哪有这么规矩的。”
洛凊收起许愿硬币,站起身走到门口。
真是纯粹得让人惊讶的善意。
没有帽子,他碧蓝晴空般的头发就垂落了下来,苍白的脸廓低垂着眼睛,雪白的囚服在监狱的黑夜里格外消瘦醒目。他似乎望着门锁正在出神。其他人面面相觑,想要上来帮忙。
开口的人见状兴奋地跑来,试图帮他把锁打开:“你好你好,我们都没见过治疗师,不然也不会……不提这个,你犯了什么罪啊?难道真的叛国了……咦。”
洛凊从里面伸出手,凭着触感输入门锁密码,门应声打开,顺势刮进来的风拂起蔚蓝的长发。他抓起挂在边上的风衣披起来,走到中间的走廊。出口处的照明灯已经被搬到了走廊中央,散发着光亮。跑出来的冲锋手们都转头打量着他,许多目光停留在他的头发上。
想给他开门的人瞪大红色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难道是那些狱卒偷偷告诉你的?不可能啊!密码都是关进来后设置的,没人跟你接触。而且一周一换,根本破解不了。”
第七监狱受顾夺直属管辖。换句话说,这里的所有系统,曾经都经过他之手。在了解内部规律的情况下,破解一个密码,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洛凊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中央的灯下面坐下。火苗隔着灯罩还是很温暖。
外面果真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晚听起来让人精神放松。冲锋手们围在旁边坐下,三三两两笑着聊天。
不知道是谁破开了窗户,拉了一条用被子打结出来的长绳抛下去。再拉上来的时候,下面放了满满一袋子的零食饮料日用品和书籍,连肥皂蜡烛火柴都有。
红眼睛的冲锋手跑了过去,一把抢过袋子,在里面胡乱翻了一会儿,拿出几包零食和时下流行的饮料:“钱付过了!”
负责拉绳子的人被推倒在地,揉了揉后脑勺:“知道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粗鲁……治疗师阁下,今天出狱的是我的朋友,我代替他谢谢你,你可以来自由地选一些东西。”
洛凊转过脸,摇了摇头。但那人还是扔过来一瓶智多星纯牛奶,引发了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谁买的奶,被这家伙拿来做人情了吧。”
“这小子真是狡猾啊,送个没人好意思认领的牛奶。所以是哪个冲锋手还没断奶啊?”
洛凊在人群里逡巡一番,拿起牛奶递给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人。他深灰的眼睛温柔冷静,众人的笑声都熄了下去。
笑得最大声的人涨红了脸,语气不佳:“干嘛?”
见对方不想认,洛凊顿了顿,垂下眼睛淡淡道:“我不喜欢这个牌子,能麻烦你帮我个忙,不要浪费这份好意吗?”他神色真诚恳求,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一个珍贵的治疗师的要求。
此人呆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洛凊已经把牛奶递到他手中。他握了握手指,对上不远处拉被褥绳子的人似笑非笑的目光,脸色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忙站起来抓住洛凊肩膀:“你等等……”
下一刻,洛凊忽然身形一滞,直直倒了下去,蔚蓝的头发铺落在地面上,风衣紧紧挨着他的脸廓和下颌,投下灰色的阴影,让他紧闭双眼的面容明暗交次。
“什么情况?你牛奶盒子上□□了!”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退开。
原本在看戏的红眼睛冲锋手也忙靠近几步,将洛凊扶到一边,外行地摸摸脉搏听听心跳,疑窦又不确定地开口:“难道是什么稀有病?”
漆黑甬道之中,那个接牛奶的冲锋手呆呆地坐在中间,双目无神。四周由于他紊乱的意识,出现了许多断肢残骸,看起来十分可怖。
洛凊望着他,平静地开口:“抱歉,我无法带你走出去。”
经过中午和现在这次,洛凊猜测是在首都监狱的强制催化留下了后遗症,导致他的净化能力暂时处于无法关闭的状态。
因此只要一接触到精神紊乱的病人就会被拖进甬道。
能力可以不关闭,但是他的精力是有限的。
他的净化能力与唐顿王国世界树下的污泥紧紧缠连,与世界的污泥拧为一体,时时刻刻承受着净化世界的疲惫痛苦。
唐顿为他留下的,只有净化能力的十分之二。
近日先是带回濒死的顾夺,之后又被注射药剂救了重病的罗达家族爱丽丝小姐,中午又被迫救了一个人。除非他将深埋在世界树下的精神收回,但如此一来,世界将会陷入麻烦。
洛凊坐了下来,偏开脸咳嗽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紧了。从前他从不会感觉到黑色甬道之中的寒冷空气,现在却……
第七监狱的走道。红眼睛冲锋手见洛凊额头渗出了汗水,帮他把挡住了半张脸的厚囚服往下拉了一下,仔细打量后不由得惊疑一声:“怎么有唐顿王国的标志?”
众人都凑过来,果然在治疗师脖颈上看到了极淡的唐顿贵族图腾,像一束红线被缝进去之后日益与皮肤长为一体。
他们所在的李德尔王国与唐顿王国临海相望,与接壤的路易王国摩擦不断。
唐顿王国也被称为治疗师的王国,在去年的人口构成调查之中,以占据37%治疗师人口的比例一骑绝尘,位居三大王国治疗师人口之首。
也正是因此,路易王国和李德尔王国都不愿与其交恶。
“原来是外国的治疗师,怪不得会被关进来,怀柔感化政策……”
“不至于吧,最近跟唐顿没打仗啊,哪里能俘虏来一个治疗师?”
红眼睛冲锋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弄醒问问就知道了!”
一股血腥味呛得喉咙发痛,剧烈咳嗽起来,洛凊骤然坐了起来,手指紧紧在石壁上往下抓出令人难受的声音。他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过于用力之下指缝流出血迹。
在黑色甬道里,他突然感觉到精神恢复了许多,勉强带着接牛奶的家伙走了出来。
洛凊抬头,目光在还抓着牛奶的人身上掠过,落在旁边红眼睛冲锋手身上:“你是罗达家族的人。”
对方呲牙咧嘴地拿着胶带缠手,满手的血迹,小刀被扔在边上。很显然,洛凊嘴里的血腥味就来源于此。
“是啊,我叫兰斯洛特,”红眼睛冲锋手嘟囔,“喂,你到底是不是唐顿人?”
他这辈子都没放血救过人。这可是头一次。回答不出来这个治疗师就死定了。
“卧槽!我可以出狱了!”另一边,智多星牛奶先生回过神来,猛然站起来激动大喊,随即被其他人怒而按着头坐了回去。
红眼睛的兰斯洛特脸上都沾了点自己的血,凑到洛凊旁边,嘟囔了起来:“我看到你的唐顿图腾了,别装了,红色……红色飞鸟我记得是洛……”
洛凊垂下眼睛,半晌打断了他的话:“好了。”
“我和你的家族一样,背叛了唐顿。”
兰斯洛特愣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勃然升起一股怒火,一把推开了洛凊,转头回到了关押的囚牢,骂了一句脏话:“我真是多此一举!都给老子睡觉,别吵吵了!”
深夜,雨还没停。
催化药剂的戒断反应。
每一寸骨骼都好像被拖进黑色甬道里搅碎过又拼回来,寒冷包裹着躯体。嗅到的空气里也是潮湿和铁锈味。噼里啪啦的雨声一直浇下来,监狱里的火光却那么宁静。
兰斯洛特的血代替了催化药剂的成瘾性,并没有让他摆脱灾厄。一个本身就被诅咒的家族,也的确帮不到更多了。
“喂?”兰斯洛特爬起来接水,结果借着走廊的火光,看到治疗师阁下披着被子蹲在外面,与洛凊大人相似的碧蓝长发乱糟糟地披下去,下颌瘦而苍白,一只手横过膝盖,紧紧抓着另一边的被褥。
有没有见过李德尔港口盛产的流浪猫。过不了海道严格的海关,贵族们随手把猫扔在了港口。最初有动保组织想要收容,却招致变本加厉的弃猫,成为了李德尔的负面国际形象。那些猫躺在竹编的篮子里,乱糟糟的毛都被雨点打脏。
“我可不吃这一套,”兰斯洛特小声说,半晌,还是打开牢房门,“谁给你嗑的催化,总不能是唐顿吧。我估计是李德尔,那些崽种……”
治疗师将另一只手举起来。
兰斯洛特第一时间看到了他指头上的血污和手腕的淤青,心里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恼火起来。紧接着,才看到他握着一卷绷带。
他半垂着眼睛。额头的浅红色纹路由于净化能力失控而一直闪烁着,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戒断反应意识混乱之中,习惯性地,看到有人受伤就下意识送来了绷带。
虽然已经冷得唇色发白,却没松手,只是困惑地望着兰斯洛特,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不接过去。走廊间的灯火稀稀落落地在他手臂上形成了明暗交界线。
指挥官阁下,对受伤的部下们总是包容体恤,即使无力治疗,也会叮嘱处理伤口。
兰斯洛特用黏黏的胶带粗暴止血的行为,让指挥官阁下的眼睛和情绪受到了冒犯,戒断反应一上来,就摸摸索索地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卷绷带。
兰斯洛特面无表情地想要关上牢门,自己把自己禁闭起来,却见治疗师先生裹着被褥一头栽倒进来。
还因为惯性滚了一圈。
半晌,他慢慢爬起来,往外面走。
又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