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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由之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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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洛凊风头最盛的时候,有胆大的报纸打出头条标题——《解密洛凊精神甬道内的画面!独家!》
报纸当天售空。
最后人们发现这是一场文字游戏,愤怒地想要找上报社算账。然而,洛凊先带领一队骑兵抄了当期所有报纸,一把火在海道烧光了。
这欲盖弥彰的行为让更多的人好奇了起来。伟大的首席指挥官精神甬道里是什么?这成为了大陆十五世纪的世纪之谜。
而洛凊阁下坐在白马上,蔚蓝长发倒映着晴空,坦然无惧地面对着涌来的民众,维持着秩序。人们呼喊他的名字,目送他在夹道的欢呼声中离开。这一幕又成为了第二天不知多少报纸的头条照片。
现在,有一位幸运的治疗师,维尔,将要进入洛凊大人的精神世界,带领洛凊走出那条漆黑甬道……
然而眼前并非维尔熟悉的漆黑甬道世界。
而是一条漫长的蔚蓝河流。在它的两边雪白石柱上,有象征自由的蔚蓝之鸟停留。
洛凊坐在河道的白色礁石上,垂着眼睛看河水流动。他的五官温柔俊美,比教材上的黑白照片还要好看得多。
维尔顾不得震惊,连忙跑了过去:“洛凊大人,请跟我走……”
但是下一刻,河道之上的天空出现了幻影。
维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片幻影里,童年的洛凊被打得奄奄一息,几乎垂死。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向他跑过来,赶走了那些贵族少年。
“洛凊?洛凊?我带你去找母后……”
很快,画面变成了一座教堂的天使像下,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坐在上面。洛凊仰头看着他。
“我宣誓将永远忠诚于您,殿下。”
“可是每一只鸟儿都会飞走。”
“我不会的,殿下。我永远不会。”
幻影里,两人青涩地吻在一起。
维尔呆在原地,明白自己怕是发现了二皇子与首席指挥官的共同秘密。但是洛凊不会记得自己精神甬道中发生的事,精神甬道中的洛凊也会忘记现实生活中的许多东西。
他不用担心被外面正在盛怒中的二殿下灭口。
……
醒来后,洛凊在李德尔首都的樱木行宫住了几日,观察他是否有对强制催发药物成瘾。虽然出现了严重的戒断反应,令洛凊痛不欲生,但好在他并未受到更多影响。
好消息是,观察后得出结论,药物并未损害他的精神和顽强的意志力。坏消息是,接下来他将被送到二皇子直属的第七监狱,那里戒备森严,军法严明,绝无任何通融可能。
樱木行宫的喷泉边,金色卷发的三皇子胸前别一朵玫瑰,唇角带着微笑,扶着喷泉外的白石栏杆开口道:“皇兄,你将首都监狱洗了个干净,我倒无人可用了。不如从第七监狱调过来点?算了算了,那位要送去第七监狱吧,你只会增加看守,可不会减员。”
教堂的钟声悠远地飘来。
首都一场秘密处刑落下帷幕。监狱中严重违规的所有人都在二皇子的铁血治理下,在小教堂中被处刑。
顾夺看着远处三三两两接水的侍从,空旷地面上有白鸽起落:“如果不是这次我重伤,我也不会知道你的管辖下能有如此乱象,重刑犯也能离开监狱。”
“是因为这个吗?”三皇子笑了笑,“那我可得为红发艾德求求情,他可是我母亲那边亲眷的……罪不至死吧?”
“克里斯,你的治下不严,我也会一并向父皇禀告。”
三皇子耸了耸肩,转头看到那个叫维尔的治疗师走来:“例行私事的汇报来了,不打扰皇兄。”说着,他离开了喷泉边。
维尔走到顾夺近旁,行礼后道:“已经可以转移。”
半晌,顾夺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维尔大着胆子问道:“恕臣冒昧,能否问问……前首席受到责罚的原因?并未听说他有任何违规违纪。”
不得不承认,每一位治疗师都对洛凊心怀敬畏。亲眼见过那片蔚蓝河流之后,维尔心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丝不忍。
另一边,洛凊重新戴上口罩和帽子,在亲卫队的保护和监视之下,走出樱木行宫。
为了戒除药物反应,他嘴唇干裂,面容苍白,只有深灰色的眼睛依然平静。上了车,目的地是海道的第七监狱。那里是二皇子殿下享有美誉的管辖属地。
四个小时后途径城门,亲卫队队长上前为他系好风衣,提醒他:“再过一小时就抵达第七监狱。”
从车窗向外看,城门口的白色巨石上依然镌刻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穿着海道传统雪白长袍的孩子们追逐着竹蜻蜓跑向城中碧蓝的护城河,而海道小教堂在城中央高耸入云,无论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它的罗曼蒂克尖顶。
突然听到车外传来“洛凊!洛凊!”的呼声,亲卫队队长打开车窗看过去,原来是圣诞节前的预热活动,学校里的孩子们穿着白衣黑裤,戴着碧蓝色的假发,经过这片街道,轻佻的男女吹着口哨欢呼。不如称之为圣诞节前的悼念。
一小时后,洛凊在第七监狱下了车,与亲卫队队长道别。他走进圆形拱门的监狱,随着陌生面孔的狱卒穿行过一众刑犯的看守所。
他摘下口罩,脱掉了帽子,被目送入单独关押的监狱。碧蓝长发披落下来,将雪白的风衣都披过一半。
“又一个洛凊的模仿犯吗……”旁边有人戏谑。在二皇子管辖的海道,对洛凊的狂热比首都更甚。
洛凊转过头,那人不以为意地调侃:“海道晚上会下雨,要不要来我这里睡?”
维尔的易容药水十分成功,为他省去了很多麻烦。
……
维尔单膝跪地,接着说道:“我在那片蔚蓝之海中,看到了您。”
海道行宫里与洛凊同骑一匹马的殿下,与洛凊漫步在挪滨森林里享受清晨的殿下,在对路易战争中扬起自由之旗帜的殿下,在他重伤垂死之际跳下马背为他斩退来敌……
顾夺不再面对着喷泉,转过身来。
海道的中午比早晨日光更加炽烈。
洛凊躺在床上,被褥还带着昨晚雨后的濡湿。离开樱木行宫前一天,维尔忽然问他何至于此。年轻有为的治疗师总是有那么多的问题,有那么多天真的热情。可是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非要一个道理,非要至于才能如此。
午后的监狱突然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中午洛凊在打饭时,顺手拉了一把旁边摔倒的犯人,没想到对方精神紊乱十数年一朝治好……直接出狱了。这种宛如震惊部博眼球标题的事发生,老实说,洛凊也很无奈。
这个世界分为三种人种,治疗师,冲锋手,和普通人。冲锋手利用与天地生灵沟通的能力,得到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同时也不得不承担着随时精神崩溃坠入黑色甬道的风险。
能够解决问题的治疗师极为稀少,每一位都是国家宝贵的财富,如果不是犯下叛国程度的罪行,绝不会关进监狱。
但洛凊的确没有想到,整个第七监狱,有80%都是精神紊乱的冲锋手,只有20%才是真正犯下重罪的犯人。助人为乐随手拉一把都能被拖进黑色甬道,比战场上概率还高。
“得是犯了什么罪才能被扔进来,”之前调侃洛凊的犯人摸了摸鼻梁,“不过我劝你在晚上之前服软,叛国就写个保证书……啧,立法对你们治疗师真是不公平的宽容啊。”
他并未得到洛凊的回应。
这段时间频繁的治疗,让洛凊颇为疲惫,很快陷入了昏睡。
睡梦之中,他又一次梦见被剥夺爵位和指挥官职位的那日。
金色的日光欢欣鼓舞地围绕在他的身侧,他肩披象征荣耀的六芒星徽章,在贵族大公和皇帝陛下面前,他听到顾夺低声问他:“洛凊,你会原谅我吗?”
“算了,我不需要你原谅。”
曾无数次为他宣读荣耀的高台,曾让他立下纯洁誓言为李德尔而战的华美殿宇,穹顶的日光如同金纱垂落而下,照亮整殿中所有人的面容。顾夺的亲卫队带来了指挥官笔迹的情诗。比爱情诗人更缱绻的十四行,昭示他的罪行。
他的爱慕被揭露于日光之下,陛下震怒,众人侧目而视。也许立法对于治疗师的确宽容,连重罪之一的禁忌的恋情,只要他矢口否认,只要他直视着绯闻对象让一切谣言消弭不攻自破,他将被无罪释放。
最终,他得到应得的惩罚。
六芒星徽章洒落在长阶之上,鲜血染红了琼楼玉宇,皇家骑士们骑着白马清洗血迹。剧烈的痛楚之中,一向以温柔面目示人的三皇子揪住他的头发,朗声笑道:“父皇,我来处置吧。皇兄难免徇私。”
顾夺适时转移开视线。
会的,我会原谅你。
第一次见面的出手相助是蓄谋已久,那些贵族子弟的家族效命于顾夺。不是早已经知道了吗。
海道行宫里同乘马,是为了让反叛组织投鼠忌器,为免伤到他而放弃刺杀二皇子。不是他乐意做皇家徽章之上的剑和盾吗。
挪滨森林清晨的漫步,只为了让欲盖弥彰的殿下,去森林深处的树屋里见一眼心上人。那人与他相似而美丽更甚的深灰色温柔眼睛,不是早已经接受了吗。
在审判的十字架前,顾夺低声问他,“你会原谅我吗?”审判他的罪行,以他无从否认的热恋为罪名。
“如果您审判我有罪,我将承担。如果您审判我无罪,我将一如既往。”
洛凊惊醒坐起,第七监狱却已经迎来黑夜。灯火点燃了起始的出口,中间长长的通道一片昏暗,看不清人们的面容。
狱卒例行检查,离开。
关押的监狱里传出四面八方铁锁落地的声音。洛凊终于从梦中缓过来,慢慢回过神意识到这里不是宫殿高台的十字架,而是关押着无罪的精神紊乱的危险冲锋手们的第七监狱。
审判早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