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主角》大雨杨花

22、赐他垂怜

　　下车的时候，顾夺才发现洛凊正在发烧。洛凊蹲下身，一路上闭着眼极力掩饰的晕眩，刚一下车就被打回了原形，踉跄之下差点直接摔下去。

　　在大雨中看了一下午的天使像，即使是治疗师也没能挡住来势汹汹的高烧。顾夺有些慌张俯身道：“我们先去边上休息一会儿……”

　　但是洛凊却仰头轻轻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又像是没找到位置，费力地亲了亲他的下唇。指挥官先生烧得脸色发红，却还不肯躲雨，只是闭着眼睛，嘴唇被雨水打得冰凉，牙床带着薄荷味，很适合亲吻。而他亲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近。

　　顾夺想到海道港口的弃猫事件。
　　没睁开眼睛的小猫躺在路边，一感觉到热源靠近，就发出轻微的声响，努力爬过去。

　　“你一直在车上闭着眼睛，不让我发现吗？”

　　他愣了一下，半晌，才慢慢地说：“我在祷告，殿下。”

　　顾夺笑了笑：“你相信这个吗？那在天使像下还打哈欠……”

　　洛凊于是不说话了，似乎没想到会被发现，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

　　“没有多远了，我背你过去好不好，”顾夺想到上一次是背着他去送死，生怕他想起来，慌忙往下说，“我也很期待见到，见到伯父伯母。”

　　洛凊微微一笑，并没有反驳他：“好啊，殿下。”

　　顾夺沿着能躲雨的屋檐，在夜色里寻找着地址。背上的人很轻，冰凉消瘦的手指垂在顾夺的脖颈上，呼吸因为发烧有些滚烫，但是神色没有了在列车上的冷淡和尖锐，似乎是高烧令他竖不起那些刺。虽然不应当，但顾夺的确有些庆幸。

　　“我们一起过情人节吧。”

　　“好的，殿下。”

　　顾夺简直有点感激这突然的病痛了，他几乎有些小心翼翼的，用和之前一样漫不经心的语气接着问，

　　“你不喜欢我了吗？”

　　之前他没敢等到洛凊回答，现在才敢再问出来。

　　洛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顾夺才听到他说完在车上被打断的回答，
　　“没有，殿下。”

　　顾夺感觉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但也不好再追问：“就在前面了，清醒一下，洛凊……”

　　“喜欢的，”洛凊低声说，“我很清醒，殿下。”

　　＊

　　顾夺在外面等待。雨还没停，在一间民宿外面。暮冬的雨很冷，连他都不禁搓了搓手指。

　　突然，他接到了通讯，于是接了起来。

　　是李德尔国内的致电。

　　电话那头，年轻将军作为传话筒，显然十分紧张，结结巴巴地问道：“殿下，指挥官上午致电……你们，你们和好了是吗？”

　　顾夺愣了一下，想说没有，洛凊直到刚刚才原谅他，但是他忽地抓住了些什么：“你说什么？”

　　年轻将军又重复了一遍：“上午的时候，指挥官致电国内，询问将军们在上一次辖区投票的时候，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还说了等到回国会亲自代您致歉，其实……你们和好了吧？我就知道指挥官不会生您气的，”他尴尬地说道，“只是爷爷更生气了。到时候能不能别让指挥官来，我怕爷爷又当着大家责难指挥官……”

　　年轻将军心里暗暗嘀咕，本来将军们也不是对指挥官有意见，洛凊这么一说，都只能无奈点头。但老唐将军反而更火大了。
　　然而顾夺已经挂断了他的电话。他再打过去，却不接了。

　　顾夺快步走进民宿，门只是虚虚掩着，他推开，还没走进里间，里面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一个男孩声音响起：“孤儿，叛国狗，汪汪叫也没用，你来我们家找不到骨头的！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惊慌道，“别乱说话。这位是李德尔的长官，快叫长官好。”

　　洛凊声音淡淡的，“不必了。”

　　“妈妈别怕，我保护你！”

　　妇人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你打他做什么，人家都说了没关系，你就这么献殷勤……”

　　“你们知道什么！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能不能进屋里面去！”

　　男孩哭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叫，斯特他们知道会笑话我的，我不要跟他说话，老师都会背地里说我的……”

　　“长官，长官，孩子不懂事……”

　　洛凊打断，声音温柔了下来：“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退烧药，我会付钱。周围没有找到药店。别哭了。”

　　“好好，快去拿，快去拿！”

　　几分钟后。

　　“谢谢。这么晚太打扰你们了。”

　　“这，这钱太多了……等等……”

　　洛凊走出去，门依然虚掩着，他拉开门走出去，顾夺站在远处屋檐下面。

　　他心中略微放下了些。

　　看到他走出来，顾夺连忙跑来：“怎么样？”

　　“先走吧，”洛凊说道，脸上已经转为苍白，高烧的冷汗冷不丁滑落进后颈，“今天太晚，他们要睡了。”

　　“我背你。”顾夺忙放低了声音，似乎不想搅扰伯父伯母。

　　“我已经好多了，”洛凊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冲剂袋，“他们给了我……”

　　“退烧药？”顾夺笑道：“太好了，我们也早点回去吧。”

　　洛凊垂下眼睛，慢慢放下了手，
　　“……感冒冲剂。”

　　顾夺神色微僵。

　　他们顺着屋檐往回走。

　　刚好路过一个垃圾桶，洛凊随手把冲剂丢了进去。

　　“可能真的是因为那个哈欠，不诚心吧，一路祷告好像也没起太大作用。”

　　顾夺只感到后悔，高烧中匆忙把他拉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都不觉得有什么，”洛凊平静道：“来之前我早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不想扫了你的兴。”

　　顾夺咬牙道：“这没什么，世界上总有一些父母，还没学会做人就当了父母，这没什么洛凊，总有一些烦人的小畜生，还以为自己是个人，你听我说，等到，等……”

　　“殿下，”他在前面站定，“事实上今天我很高兴，不要再提了。有一件事你说的很对，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的确没有，这两件事二选其一，比起我从未谋面的两人，我当然选择您，而我已经被超乎想象地实现了。”

　　顾夺怔在了原地，想要开口。

　　“倘若天使像下有谁真的听到我愿望，他已经尤其垂怜我了。”

　　当天晚上，他们寄宿在金笼北部的一个旅馆里面。小旅馆没有查他们的身份，也没叫他们摘口罩，交了钱，就放了他们进去休息。

　　这样的小旅馆，不知道曾经待过多少见不得光的罪犯。但他们倘若在李德尔，在路易……他们同样是见不得光的。

　　旅馆窗户正对着外面的列车道，能听到列车发动的巨大响声。而外面雨没有停，又开始飘雪。打开了有些老旧的灯，窗外的一切都在黑夜的阴影里面影影绰绰。

　　这是整个冬天，路易、李德尔、唐顿的最后一场雪。雪停以后，天终于亮了。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洛凊打开窗户，将口袋里的几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半晌，撕碎了扔下去。

　　下面仿佛下了一场局部的小雪，许多纸碎片纷纷洒洒。远处，清晨第一辆列车已经启程。

　　＊

　　最后一场雪下完，唐顿新任国王继任。

　　新国王第一道指令便是决定由李德尔首席指挥官率领唐顿第一军队，赶赴西部李德尔与路易交战地，支援李德尔盟国。为此，还将唐顿最高荣誉雾洇之光授予了他。

　　这不仅在唐顿国内引起轩然大波，连李德尔和路易王国也轰动了数十日。

　　“李德尔人对这个洛凊还真是信服啊，”第一军队里，一个冲锋手嘟哝道：“都带我们唐顿兵了，那边舆论居然还是‘指挥官居然能争取到唐顿援军太厉害啦’，我还以为起码会有点闹腾呢，毕竟……”

　　“闹过啊，”边上的冲锋手把毛巾挂上去，笑着道：“SKI那时候，我还在偷偷看他们报纸。那时候李德尔闹得不可开交，觉得那谁一会儿去唐顿一会儿去路易，是在左右摇摆，三姓家奴都骂出来了，结果SKI首次发射，当天那几家报社就撤稿，回收了近一个月的报纸。估计是那次之后就……”

　　“看来你们对我很熟悉，这很好，不用自我介绍了，”洛凊走进来，“八点集合，为什么你们几个没到？”

　　角落里，一个红头发的人一直背着身。

　　洛凊注意到那边，没管周围的惊呼，径直走过去，“转过身来。”

　　那人慢慢转过了头，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你啊。”洛凊收回目光。

　　红发艾德浑身僵硬，他借着克里斯殿下的帮助，从小教堂处刑中逃过一劫，但为了不被顾夺发现，一路逃亡到了唐顿。

　　没想到还是被洛凊注意到了。

　　但洛凊已经走了出去，“给你们五分钟，立刻滚出来。”

　　“卧槽，他为什么能直接闯进我们宿舍！”

　　“穿好你的内裤吧，真不要脸，你是不是特意往人眼前晃了。”

　　“艾德？”一开始说话的冲锋手探头过来，嬉笑着说：“你怎么了这抖的，不会怂到被一个‘滚出来’就吓到了吧。”

　　红发艾德恨恨道：“我跟他……跟洛凊有仇！我差点杀了他！”

　　“哈哈哈别做梦了，”那个冲锋手笑了起来，“就你？得了吧。而且咱们这儿谁跟他没仇啊，他可是李德尔的指挥官，没少跟咱们打，别抖了，该慌的是他吧，这脾气还挺傲的，诶，我就喜欢傲的长官。”

　　“就是，我跟三部的人说了，到时候谁也不听他的，他说往左我们就往右。新陛下也管不了我们。”

　　红发艾德闻言，逐渐放松了下来，喃喃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