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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车厢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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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似乎并不明白,玩笑要有限度,才会让人觉得好笑,”洛凊面不改色,“或者说如此揣测他人,您乐此不疲?”
唐顿大王子示意站在远处待命的骑士长走过来:“我不难理解你的反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在路易和李德尔,同性恋好像是重罪。但是相信我,我是很开明的。”
“自说自话也该够了。”
唐顿大王子无奈道:“还是不承认吗?也罢,我本来就不希望将你牵扯进来,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把我当做一个好兄长。我相信你并无他想,心中只有君臣关系,那么,你就当我提前提醒,你效忠的二皇子似乎爱上了一个男子吧。”
骑士长在此时上前,他拉开一个文件袋,让洛凊隔着不远看到里面的黑白照片。
是在挪滨。顾夺和灰眼睛的青年躺在草地上,顾夺俯身想要亲吻,两人的间隙已经超过了朋友的界限。拍照的人很高明,又或者是巧合,躲在了灌木丛里,于是照片前景有一排草叶,偷窥视角让这些照片变得更加暧昧又压抑。
洛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直截了当开口:“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神色极冷,“背叛李德尔吗?那你干脆就将它公布出去吧,随便他关几年。”
他紧跟着说:“我不在乎。”
唐顿大王子笑了起来:“别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这些照片,我也不打算公布。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件小事——带着唐顿的军队,去李德尔与路易的战场,支援一下李德尔,这样可以吗?”
“这对他们李德尔总没有坏处。”
但是对于李德尔和唐顿民众而言,什么样的人会带领唐顿的军队呢?当然是唐顿的臣子。
洛凊冷笑,垂了眼眸:“如您所愿。”
“您要先将文件袋中一半的照片交给我,并让我检查底带。”
唐顿大王子温柔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深夜了。
顾夺坐在李德尔使馆里,尽管李德尔官员们已经劝了他好几次,但是他依然没有去休息。他压着心底的激动,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抬头看一眼使馆正中央的大钟。
他实在是高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高兴,明明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但是他情不自禁地提前为洛凊感到快乐。
为什么洛凊还没回来?他迫不及待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还有,还有今天总归是个节日。虽然大雨过后,地面还湿着,但如果洛凊要求——或者说邀请,他不介意陪对方在唐顿的街道上漫步。那种深夜里的隐秘的快乐,好像他们并不是漫步,而是准备在异国他乡私奔了。
没错。顾夺想。他们是时候确定些东西了,而不是一直由他暧昧不清、模糊不定。他仔细考虑过,虽然他心中仍对挪滨树屋的初遇念念不忘,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现在,他喜欢上了他的指挥官。
在过往的无数次战役里面,指挥官阁下,以最勇敢、智慧的战术指引我的迷惘;在刚刚结束的过去一年里,以最温柔、宽容的态度包容我的少许妄为;在永远明亮的樱木行宫里,以最坚定……不不不,这太酸了一些。他们都已经认识许久了,从港口那天就开始并肩作战——倘若小时候躲避母亲严厉的责罚也算一种作战。
还是直白些,默契些。
“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情人节的最后几个小时吗?”
李德尔外交官走过来,闻言猛然顿住,吓呆在了原地,欲哭无泪道:“殿,殿下……”
顾夺骤然收起笑容,冷冷道:“没问你。”
“好的!”外交官擦了擦汗,“那个,那个,洛凊指挥官好像在世界之树外的墓园。有民众看到他了……殿下,殿下,你去哪里?”
还在下着大雨,夜色浓稠,路灯稀稀疏疏向下照着,看不清路,但在世界之树外直直漫长的墓园里面,仍旧立着一个人。他侧身站着,转头去看十米高的天使像,已经站了很久,即使浑身都被雨打湿也并不在意。
他并不是墓园里谁的爱人,谁的儿子,也并非虔诚的信徒,他甚至不知道如何祷告——并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也从未见过别人做。
当有人走到他的身边,双手合十地向着天使像祷告,他便不动声色好奇地打量,深灰色的眼睛在夜晚反而显得浅浅的,只是偶尔仰头看边上的天使像,似乎大胆地要看清天使十米之上的面容。
有人从他身后摘掉了他的帽子。
这样的见面方式,就像从小时候玩到大的游戏,怎么也能猜到。他没回头:“殿下。”
顾夺迫不及待开口:“洛凊,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殿下,我们祷告吧,”他神色温柔,“我还没试过。”雨水打过了他的脸颊,将他高束起来的头发都打成了一条蔚蓝的绸带。在那苍白的面容上,带着点好奇,忐忑,就像说——我们试试亲吻吧。
顾夺情愿是后一句,但还是百无聊赖地双手合十,却不专心,趁他看不到,偷偷转头看他。他十指交握起来,闭着眼睛站在雨里,下垂的睫毛被雨水打低,雨水极快地在鼻翼滑落下去,随即他轻轻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吗?明明是这么普通的一件事,愣是让顾夺看出了一点温柔的感觉。
顾夺不由得露出笑:“祷告一下也好。我找到当年公爵和艾薇夫人找的那对夫妇了洛凊,就在金笼,我们现在就去?而且今天是情人节,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
洛凊睁开眼睛,并没有顾夺想象中那么惊喜,却还是笑了笑:“谢谢,殿下。”
顾夺当即说道:“不用,洛凊。”又后悔没有再大胆一点,直接更进一步。
他们并不打算兴师动众,便乔装打扮戴上口罩帽子,坐进了唐顿金笼晚间最后一趟公共汽车。外面下着夜雨,路边打着白晃晃的灯光,车上没什么人。洛凊一直闭着眼睛,靠坐在座椅上,口罩被拉到了最上面,紧紧贴着往下的睫毛,好看的下颌在灯光底下显得苍白。
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洛凊睫毛动了一下,却没睁开,只是忽然开口:“殿下,你抓痛我的手了。”
顾夺慌忙松手:“抱歉。”
是的,他的指挥官就是这样一个人,小时候也会直截了当告诉他——割手背会痛很久。
这样也很可爱。
顾夺神色突然暗下来。
他这样怕痛,但是挪滨那天……
“洛凊,”顾夺犹豫地说道,“我想……我们一起过情人节吧。”
洛凊闭着眼。
“今天不是愚人节。”
“当然,”顾夺勇气泄了,但还是接着说:“我想我喜欢你。并不是,并不是他……而且他已经明确拒绝过我了。”
即使没说名字,他们也心知肚明“他”是谁。顾夺不想在这时候提起来,但却又不得不解释清楚。
洛凊仍闭着眼,却侧头笑了,
“所以您希望退而求其次吗?不觉得太委屈了吗,殿下。”
顾夺大惊失色,在摇晃的车厢里站了起来:“我当然没有!我,我是真的喜欢……”
“我明白了,”洛凊低声道,他神色温柔,不疾不徐为顾夺理清,“您同时爱上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拒绝了您,而另一个正等待您的垂青。这样虽然不算委屈您,但终于还是有些遗憾的。”
顾夺呆住了:“你这样恶意揣测我……”
“这样就算恶意揣测了吗?”洛凊仰头靠着车座,头顶颠簸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倘若我说,您在感情上遭遇了挫折,大失颜面,灵光一闪想到了我必然不会拒绝您的好心施舍,便……”
他骤然顿住,“抱歉。”
顾夺沉默地坐下去。
还不到目的地,听到下一站,顾夺便要下车。
但是在车门边,他终于还是转头。
洛凊独自坐在车上,仍旧闭着眼睛。车厢里那么颠簸,他靠坐着,身体也轻微晃动,口罩没掩住他的消瘦,眼底有一圈淡淡青色。
他似乎并未察觉同伴要提前下车,又或者察觉了但不打算阻止。
顾夺还是慢慢坐了回去。司机见状又关上门,接着往下一站开。
指挥官双手交握放在双腿上,和很多年前蹲在樱木港口一样。很多年也没有变化。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口和贴胶布的痕迹。衬衣被雨淋湿了,袖口卷到了手臂上。
顾夺道:“之前的话,你当我没说过吧。”
洛凊说:“好的。”
旁边经过一辆小车,前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车窗里照进来,在洛凊脸上滑过几秒钟。顾夺就在这几秒钟里盯着他,然后终于转开视线。
“你不喜欢我了吗?”顾夺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
洛凊正要开口。
顾夺已经垂下眼睛,冷笑道:“……算了。随便你。无所谓。恭喜你,猜的很对,我就是这么恶意,我就是故意来试探一下,你不喜欢我真是太好了,不然我真的一直很困扰很恶心。希望我们就保持这样良好的合作关系,不要因为今晚的事有什么变化。”
“好的。”
或许是这趟旅程太长了,或者说车上除了司机只有他们两个,视线落点也就那么一点。能注视的人也只有对方。顾夺在十秒钟后又侧着眼睛看他,看到他仍没睁开眼,只是口罩最上面,睫毛下面,眼圈红了少许。
顾夺突然便心痛了起来,想到这一天里的快乐,他甚至突然恼火。
“你都没有主动亲过我,的确是我误会了。很好,没什么,这样,以后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了。已经很清楚了。”
“有的,殿下,”洛凊平静道,“不过您躲开了,告诉我,您不想接吻。我并不敢冒犯您。”
“什么时候?”
洛凊沉默,半晌,他睁开眼睛。
他侧过身。
列车刚好驶入了没有路灯的地带,车里突然漆黑乌暗。连外界的喧闹声音,车喇叭声音,行人声音,自行车铃声音,都已然没有了。
顾夺感觉到近旁的呼吸已经停了很久,像在迟疑。他稍稍转头,在黑暗中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