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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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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夺听到低低的咳嗽声,便立刻抬起了头,他看到眼前是一片碧蓝的颜色,自他见到洛凊第一天开始就印象深刻的长发,似乎变得……不,的确长了太多了。
洛凊背对着他,坐在下面一层楼梯里,背着手绑头发,被皮筋弹了好几次也没能顺利绑起来,实在是太长了。
顾夺不禁问道:“不能剪掉吗?”
洛凊摇头。
当人们感到轻松愉快,而非痛苦压抑,头发便会变短。他与世界树共生,既分担了那些痛苦,也得到了力量的馈赠。
也许有一天他能让死者死而复生。想到这里,他想要回头望望顾夺,却还是垂眸停住了。
他并未解释——实际上之前他原本还未到将死的地步,是世界之树在加速他的衰竭,导致了他的消耗极大。如果可能他并不想让顾夺做选择,但那时不得不打下催化,让他能够去到世界之树下。
没有任何馈赠不需要付出代价。
在唐顿冬日的白天,顾夺坐在楼梯间看着少年终于绑好了头发,戴上帽子之后,那长及脚踝的头发似乎只留下了一个短短的尾巴。
只有顾夺知道它放下来有多么惊人。
这是他们两人的共同秘密。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此时街道上会出现的骑兵,只有雾洇王都的皇家骑士。果然不一会儿,外面几个人就跑了上来,一边向旁边顾夺致意,一边望向洛凊:“洛凊指挥官,王子殿下回到了唐顿,正在金笼行宫中等待与您相见。”
洛凊猜测是两国会谈受阻,便起身点头。
顾夺原本想说什么,但想到了之前催化药剂作用时对方痛苦的反应,目光微沉,只说道:“早点回来,我有些事想说。”说完,他从楼梯上站起身,往后面房间里走去,走向李德尔的大臣们。
洛凊颔首,下了楼梯。
外面暴雨中,皇家骑士们站在马边等待,他们并未备车。洛凊看到一匹皮毛漂亮的白马正由人牵着,雨水中不断晃动着马蹄。他微怔,随即走过去上了马背。
少年利落的动作引起了外面人群的注目。由于皇家骑士的到来,外面围着些人,打着一排排的伞,伞下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当然认识少年,昨夜才在电视直播中看到他跪在天使像下。
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披着黑色的披风,领口露出一点衬衣。和十几年前被牵上轮船时不同,现在他修长俊俏,温柔沉静,抓着缰绳的手指都长而消瘦,下垂的长睫毛都映在深灰的眼睛里。如果他是一个唐顿军官,是那么令人喜爱,他那苍白的气色更有某种沉郁的气质。半顷,他微笑着低头看来:“阁下?”
骑士长收回了目光,微微屈身,“抱歉,我失礼了。”说罢,就上了马背,其他人也一同翻身上马,显露出彼此之间的默契熟练。
洛凊无意关心大雨中围观的人们,他并不期待这些人能够对他态度有任何好转。现在能够沉默静立,让他的马从中间经过而不被砸任何东西,已经是一种宽容。
然而这时,人群里突然挣扎着跑出一个撑着小花伞的小女孩。洛凊连忙拉住了缰绳,看着她惊慌地站定在了马前。人们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皇家骑士长担忧地回过头,他早就说过这太冒险了,总会有群众拦马的,但是大王子执意要这么做:“小朋友这里危险……这孩子的父母呢?”他的目光投去人群里,试图揪住一对慌张的中年男女。
小女孩却小声道:“我的父亲战死了,在和李德尔的战争里。”她的眼睛像黄色月季花一样美丽,此时却满是不安。
人群里的交谈声音更大了,有人不由得露出了愤懑。还有人已经眼眶通红。
洛凊垂下眼睛,“抱歉。”
小女孩畏惧地望着他,却坚持没有让开。
他又说:“对不起。”
他低着头,上半脸都被阴影遮住,看不到神情,只能看到苍白绷紧的下颌,让人想到冬天落在屋檐上的残雪。
“对不起。”
“对不起。”
他机械性地重复,但并不能打消人群的愤怒,已经有人试图爬过警戒线。
大雨打落了他的帽子,被束起来的长发从里面滑出来,像一条蔚蓝色的布帛,令人们都想起它曾出现在种种战事报道。
昨天恶魔被抓住头发围剿,今天再次被拦在马前。而这正是他应得的公正的赎罪。
“对不起。”
小女孩仰起了头,眼圈完全红了,高声打断了他,“我当然想要责怪您,但是,但是,”
她瘪住了嘴,像要忍住一声啜泣,但还是有呜咽从那嘴唇之间跑了出来,“您一定早就忘记他了!父亲,父亲在湖面结冰的时候回信,母亲念给我听,他伤得好重好重,不能回来陪我过生日……”
“但是他说,他说在那几天之前,曾经有一个小孩,那是一个没有穿军装的小孩,他骑马不稳摔进了他们藏起来的山谷,那片山谷好大,天很黑,他说如果是我摔进去一定会大哭的……他说,他说,那个小孩抓住他的手,还有他的朋友们,然后他们不再感觉到伤口剧烈的痛楚,”
“他们举着枪呢,只是听到小孩说,回家去吧,好吗。其实,其实虽然没有穿李德尔的军装,”
“但是父亲看到了,看到了蓝色的头发从帽子下露出来。”
那是战场上穿着李德尔军装的蔚蓝恶魔,是战无不胜的李德尔走狗。
那年李德尔落了大雪,他孤身落在敌军藏匿的山谷,即使膝盖都被尖锐的石头划伤,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唐顿的军人们早已经发现了这个不寻常的小孩,猜到了他的身份,却在他踉跄着跑过来的时候装作毫无所觉,举着枪口却无法向手无寸铁的稚子开枪,面面相觑之下不由得都白了脸。
他们并非自愿来攻打李德尔,只是被动员令征召,原本他们都有平静的生活。杀一个孩子,实在离他们原本的生活太遥远了。
即使他站立着踮脚,依然难以摸到那个坐着的有一双黄色月季花眼睛的中年人的眉心,只好退而求其次,抓住了对方的一根手指,悄悄地,被帽子遮住的额头红色纹路显露出来。
“回家去吧,好吗?你已经不再疼痛,能够回到唐顿,但是伤势依然需要医疗的帮助,”
“战争是想要加官进爵的那些发起战争的唐顿贵族的事,”他踌躇地说,“我的小鸟能听到,你们并不是自愿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们还可以回家。我听说,我听说,”
他窘迫的灰眼睛里露出些尴尬,“那个蓝色恶魔他好像向李德尔申请了停战的提案……当然我不是为他辩解,他,他当然很坏……但是只要你们……我们唐顿退兵,就会和平了。”
说话间,他并没有察觉自己帽子下面有一缕顽皮的头发不听话地冒了出来。
*
此时,信中蓝头发的恶魔已经快要长成青年,而她的父亲依然是照片上中年憨厚的模样。她望着在雨中马背上沉默的人,满脸的泪痕,终于睁着和她父亲一样难掩恐惧的眼睛,踮脚把手里的小伞伸过去。
少年似乎回过神,慢慢下了马背。人们安静了下来,和他一样惊怔,却又有些不同。
他蹲下身,却没有接过伞,而是从怀中捧出——被净化力量包裹着的,已经拆了绷带的——一只小鸟,它原本正在熟睡,却被雨声惊醒,依恋地靠近他的手指。
它已经痊愈,早就该飞走了。但是因为他的私心,却一直留下。在唐顿,除了这只小鸟,好像有些太寂寞了。它是那么温柔地陪伴着他。
总有一天分离。
女孩接过小鸟,惊叫道:“它,它在亲我的手。”她一时忘了想要送伞的事,慌忙举伞给小鸟遮住了雨。
少年已经重新上了马背,驱马越过了前面一队皇家骑士。骑士长策马跟上后面。他蓝色的头发在风雨中不停飘起来。
*
下午。
公爵大人修剪着植物,他旁边桌上放着《金笼午报》《月亮日报》等等,各色报纸一过十二点就会热情送到仆人们手中。亚瑟放下一份报纸。
金笼午报今天最显眼的配图是蔚蓝头发黑色披风的少年跳下马背,而小女孩在马前哭泣。中号黑色字体占据了最大的标题版面。
《十字架下,玛利亚正为他哭泣》
亚瑟听到公爵声音响起。
“皇帝陛下这次竟然说得没错,”
“现在,唐顿民众正期待着他。”
亚瑟垂下了头:“金笼行宫那边,王子在接见他……”
“让孩子们接触接触吧,”公爵微笑道,“他们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许多东西……比如沙滩上的沙子城堡?”
金笼行宫。
洛凊跟着骑士长走进行宫里一片人工草药林,看到一个金发青年跨坐在马背上,那人身披银色铠甲,颇有中世纪骑士精神遗风。
“王子,这位就是……”
“不用介绍,”那人转身,侍从替他牵着马转头,他似乎本身不会骑马,所以并未抓着缰绳,而是捧着本书,笑看向洛凊,“我认识他。”
“都先退下吧。”唐顿大王子示意左右侍从。
洛凊向他致意问候,他似乎有些惊讶,碧色眼睛里满是和煦:“你不记得我了吗?”
洛凊正在凝神回想,却见他翻开的书页上停着一只小鸟,正是自己送给小女孩的那只,不由得微微滞住。
唐顿大王子拍了拍书页,让小鸟飞走。
“那个女孩是我安排的,这样一来,民间对你的阻力就消失了。”
洛凊垂下头。
他碧色眼睛里有些无奈:“听说当时你差点感动哭了?暗处的侍卫们来禀告的时候我吃了一惊,还是……”
“殿下,”洛凊打断,“初次见面,恶作剧也有限度。”
唐顿大王子错愕:“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好吧,”他很快又微笑起来,“但是事情是真的,不是吗?怎么会是恶作剧。只不过你知道的,有时候,人们会忘记你做过什么,需要一点外力提醒。我只不过就使用了一些外力提醒而已。”
洛凊微惊:“您强迫了她这样做吗?”
唐顿大王子连忙道:“当然没有!只是一些,一些钱……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了!难道你一点也没有印象?十几年前,艾薇夫人曾经带你来过金笼一次,那次你也来了金笼行宫,我当时就在这里练习骑马……”
是第一次去世界之树的时候。
洛凊声音低了一些:“抱歉,过了太久了。”
“你!”唐顿大王子皱眉,少顷才转头,“不用愧疚。不记得也很正常……当时我的母后去世,你送了我一朵月季花呢……虽然是从我母后的花圃里偷偷摘的。”
洛凊尴尬了起来,不失礼貌地道:“我……我可能以为是无主的。”
唐顿大王子笑看着他,半晌,忽然开口:“你愿意为唐顿效力吗?”
“您和陛下都待我十分宽容,”洛凊避开目光,看向人工草药林的远处喷泉,坚持说道:“但我不日就将回到李德尔。”
“回到,”唐顿大王子点了点头,跟着看过去,“说起来,索菲亚就很喜欢在喷泉底下看书。不过她和我并非同母所生,从来都不亲近,甚至主动要去李德尔联姻,也不愿待在我统治的王国。我倒是一直希望有个信赖亲近我的弟弟妹妹。”
“虽然公爵和艾薇夫人并非你的亲生父母,但世界上并非一定要有血缘关系才有亲情,否则那么多领养家庭又怎么会如此和睦温馨。那些失独的老人又怎会得到真切的温暖。如果你愿意为唐顿效力,我会将你当做我的弟弟一样。相信艾薇夫人也会态度缓和……”
洛凊收回了目光:“殿下,这样的甜言蜜语,在SKI研究的那段时间,每次出使路易都会有人对我说无数遍,”
“路易首席大臣的儿子,路易小王子的哥哥,路易王后的女儿,”他面无表情,“很显然,我……”
“都没有抵过李德尔二皇子秘密的爱人这个身份是吗?”唐顿大王子惋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