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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个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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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凊垂下眼睛。
顾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他淡淡开口,
“难道我们相爱过吗?”
*
李德尔外交官解开最上面一颗纽扣,跟唐顿的人刚吵完一架,就看到洛凊从里面走出来,连忙站起身:“吵到您了么,指挥官。”
“没有,”洛凊说,“你优秀的工作能力为我博得宝贵的时机,谢谢。希望接下来的合作依然顺利。”
外交官高兴道:“祝您有个愉快的早晨。”
洛凊笑了笑。
他走到一侧,一边从窗户向下看,几辆黑色的车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不远处几位唐顿大臣正在看今早的报纸。
想必昨天记者们写出了一些让他们头疼的东西。事实上他们也该领教一下被那些媒体围追堵截不断批斗的滋味了。洛凊看了半顷,拿过边上的会谈草案,低头看了起来。
如果忽略某人,这是个不错的早晨。雨“停”了,在半空中,被早晨七点的日光折射出一道道瑰丽的光线,甚至落在了他手中的草案上。不知道这条光线经过了怎样曲折的折射路径,落在纸面上像一小块被剜下来的彩虹。
洛凊抬头看过去。倏地,他看到窗外最近的一道雨滴凝固,眼前的雨滴以极快的速度坠下地面。在这样的高速之下,如果是人被砸到……
他猛然推开放着各种草案的方桌,半个身体探出窗口,看着“雨滴”在地面上砸下一个个小小深坑。好在那些唐顿的官员们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里。但还在外面的车子被砸得发出凹陷闷响。
远处响起了行人的惨叫。
原本上班时间应该热闹的路途上,只见人们狼狈地冲向路边任何建筑,商店里挤满了人,玻璃门紧紧闭住,连屋檐下都踩满了。
七分钟后,唐顿官方发出广播,通报紧急情况,要求居民们留在家中、学校、单位,尽最大可能不要外出。所有单位放假一天。
而唐顿的紧急疏散已经开始。
洛凊快步转过身,只皱眉了片刻,走到李德尔随行官员旁边说道:“把楼下的人放进来,我会维持秩序……他们暂时无处可去,唐顿很快会来处理,不会待太久。”
那名官员怔了一下,忙说了句“好的”就跑下去。
“你要怎么维持秩序?”顾夺终于从里面走出来,“又要强行动用能力吗?他们不会感谢你的……别这么做。放他们进来已经仁至义尽了。这里是我们的使馆,本来就该由在场的唐顿官员去……”
洛凊拍了拍李德尔外交官,外交官转过身,见他抽/出自己腰间配枪,吓了一跳:“指挥官?”
顾夺见状跟上去:“等等洛凊,你要鸣枪吗?这件事应该让警卫队来做,太危险了……”
“闭嘴就是最好的帮忙,殿下。”洛凊温和道,走下了楼梯,将枪放在腰间。
楼下,被放进来的人很快挤满了李德尔使馆。行人们惊魂未定,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大声喊叫着互相寻找。洛凊看到里面还有背着书包脸色苍白的学生,便沉默地将腰间的枪向后给了顾夺:“回楼上,殿下。如果您不希望我们隔阂更深。”
顾夺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往上走。
使馆没多少警卫,根本处理不了这样复杂混乱大量不同人群的情况,很快求助地看向了长官们,露出了惊慌神色。
这样下去,放任这么多人惊慌失措,里面还有被雨滴砸伤的人。会出现极端恶性事件,会死人的——
空间挤满之后,门已经重新关上,外面还没进来的人们在雨滴打落之下焦急拍门,令人心惊。哭声和喊声都交错在了一起。
——他们不会感谢你的。
一只蔚蓝的鸟俯冲进了使馆大厅,飞翔中有光点洒落,某种特别的力量像波纹一样朝着人群扩散开来,就像在雪山时一样。
那时,顾夺并没有察觉。
人们逐渐镇静下来,站定在了原地,不知为何,如同有所感应,抬头看向楼梯上神色模糊的人。
洛凊冷漠地回望。他抓紧了扶梯。
这些人里,有人还带着困意——昨天深夜在世界之树外围堵过他,一夜未睡难掩疲惫。那个学生昨天穿着金笼中学的校服,在人群追赶他时露出好奇神色。一个抱着相机的年轻人颓唐坐着,是昨晚试图用大声喝骂博取镜头的家伙。
他们面面相觑,并没说什么,只是各自沉默地,去和亲人朋友致电,确认对方的平安。
控制住了局面。警卫们还没有回过神,退在了一边。
洛凊收回目光。
蔚蓝的小鸟飞回来,在他头发上落定,很快消融了。他快步走回楼上。
顾夺在上面的楼梯口左右徘徊,烦躁地把枪放回桌上。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急忙转身回头,却被抱住了。他受宠若惊地回抱住对方:“洛凊?”
他察觉到对方正借着他的肩膀极力站定。
“你不舒服吗?”顾夺慌张道,“你……”
精神体带着人群里的所有负面情绪回到他身体中。
之前世界之树相连的头发能为他消解这只小鸟带回的东西,但现在世界之树正在枯竭。大病初愈,他竟然不得不处理如同数十个漆黑甬道叠加的苦厄。
他不后悔任何决定,只是觉得惊奇。
原来那些家伙也会痛苦,也会和他一样感到悲伤,也会焦躁不安,也会迷惘不定。也会有那么多难以发泄的痛楚。
顾夺轻声道:“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你好像在……”他踌躇,还是说道:“你好像……”
“殿下,”洛凊打断顾夺,“使馆房间的抽屉里一般会有……”他压低了些声音。
顾夺俯耳过去听,半晌,他微微睁大眼睛:“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一遍:“什么?”
洛凊垂着眼睛,没什么情绪,额头冷汗慢慢滚落下来。
“您要我再说一遍吗?”
顾夺注意到他嘴唇松开,露出没有血色的下唇牙印极深,冷汗布满了整张脸。
“可是你知道我不能这么做,”顾夺并不会感到寒冷,但他突然感觉空气正在变凉,而他在这凝固的空气里定死,无法抽身,“我听错了吗,洛凊?我听错了是吗?”
“为我打催化药剂吧,殿下,”他冷冷道,“维尔告诉过你吧,它能延长我意识清醒……”
顾夺慢慢摇头,牙齿几乎打战,但还是坚持道:“你听我说洛凊,它会让你痛苦,它会破坏,破坏你的……”
他想列举催化的种种坏处,总之除了能够短时间激发能力以外绝没有一丁点好处,还会破坏身体的组织器官导致出血。
“难道我需要一位冲锋手为我讲解这些孩童时的知识吗?”洛凊哑然道。
“不可能的洛凊,”顾夺顿住,红了眼眶,声音嘶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再次伤害你……”
“您的仁慈令我感激涕零,”他勉强笑了笑,“那么您来选择吧。”
顾夺喃喃:“什么?”
他似乎十分疲惫,已经松开了抱着顾夺的手。
冷汗依旧在顺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滚落,而额头的红色纹路像是飞鸟将要脱离这具身体振翅。
在他的胸膛里似乎也有一只鸟在振翅,导致他费力呼吸,仍旧慢慢缺氧,深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红血丝。
“您来选择吧,让我在这里痛苦缓慢地死去,还是屈尊为我打催化药剂,让我在意志清醒中痛苦求生。”
顾夺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尽,他一瞬间有很多的话想要脱口,但是竟然最终说不出来。明明他毫无感觉,却竟然比洛凊更感到颤抖和痛苦,他咬牙:“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但是刚说完,他就慢慢松手,他站起身踱步,踉跄跑回房间里去找催化药剂。抽屉被猛然抽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散落了一地,爆发出巨大的响声,令后面待客室内的官员们都探头侧目。
只看到二皇子低着头在地上翻找,神情僵硬,像压着剧烈的怒火,却被迫地蹲下来摸索,然后猛然抓住其中一样东西。
不到一分钟,顾夺已经回来,他藏着袖口,极力压抑住手指发抖。针管几乎要在颤抖中扎进他的手指。
洛凊已经靠坐在楼道间闭眼昏睡。失去了意识,他看起来依然痛苦不堪。
顾夺坐了过去,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能这么对我……”
顾夺呼吸沉重,咬紧了后槽牙,却仍旧没能控制住手背上青筋毕绽。他眼眶渐渐发红了。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选择。
就像突然被推到了悬崖边。
打下这一针,如果洛凊没有清醒,加速了死亡。午夜梦回,他仍能惊醒,想起是他亲手推动了他的死亡。如果洛凊清醒,他将不得不看他在药物作用下痛不欲生,且由他将药物打进他的血管。
也许洛凊正是要他做这样一个选择。
他推进了针管,眼睛里蓄满了泪光,张开了口,想说什么却终没有说出口,慢慢后仰坐在了楼梯道,听到楼下人群与家人通讯中的低低交谈声。
顾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与谁致电。他该想念谁,他该向谁诉说他的慌张和痛苦。
那个人此时仍在他面前,生死未知。
*
洛凊回到了世界之树下。
他病痛的躯壳仍然在李德尔使馆的楼梯间,但是深埋在世界之树下的意志,却引领着他来到了这里。
蔚蓝的世界之树,上面环绕着无数光点,是死去的治疗师们留下的精神体。其下是污泥,能听到整个世界,所有人的痛苦低喃混在一起。
这一次,洛凊不再对无数喃喃挣扎的混乱声音感到畏惧。他走了过去,微微仰头,头顶是那些光点为他的到来而欢欣环绕。
这一刻,他似乎站在世界的心脏,无数故去的治疗师正向他致意,其中有曾经他的部下,他的士兵,他的友人,他的敌人,他的对手,他的政敌。和许许多多他从未谋面,却也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人。
世界之树温柔地为他消解痛楚。他感觉到蔚蓝的头发正在生长,很快长到了腿间,即使束起来,也会垂到腰部。他低头冷静地丈量,并没有为突然增加的苦厄而惊慌。
世界之树枯黄的枝叶正在重新变得葱郁碧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
“那些雨滴是您所为吗?”少年大胆而冒犯地开口:“会死很多人。”
世界之树的意志由数不清的百亿光点叠加,混沌模糊地向他传达了共同意志。
少年静静听着,就像学生聆听老师糊涂的教诲,神色并不信服,反而露出些淡漠。
“如您所说,世界上所有人都痛苦焦躁,为着某件事或者某些事而烦恼,他们的痛苦在您的根部变成了污泥的沼泽,令您枝叶枯萎,垂垂将死。”
“这并不是他们的错误。”
“踏上战场就交托了生死,但我的士兵们依然会迷茫。摇摇晃晃的列车上,忍受满车吵嚷气味的售票员,依然会感到焦躁。面对歹徒选择见义勇为的人,在利刃面前依然会感到一瞬间恐惧。长途司机会患上路怒症,繁重学业下学生会感到忧愁,父母会对孩子愤怒,医生会对病人疲惫,爱人之间也会有争吵,分离。”
少年任由枝叶纠缠在他晴空般的长发上,将那些苦厄污泥紧紧缠绕上来。
“您让那些痛楚情绪通过我的头发进入我的大脑我的心脏。却虚情假意说怜爱我,为我而做出这样的举动,您的意志太肮脏了,我不相信死去的治疗师会诞生这样的意志。”
那些枝叶骤然纠紧,不再温柔。鲜血顺着他的头顶流淌下来,留下一道烫在精神上的血痕,他神色却温柔起来。
“但是曾经您也希望帮助他们吧?否则那些痛楚怎能来到这里,受到您的净化,以致成为这片污泥,拖累您繁盛的枝叶。”
“我会留在这里,任您将苦厄加诸令我分担,直到您感到减轻痛楚。虽然我只是一个人,并不能与您千亿的意志相比,”他犹豫了少顷,才略显谨慎地说:“我想我还是很厉害的。”
世界之树前,突然出现了昨夜的画面。
人群参与着对他的围剿以宣泄恶意,无人向他伸出援手,他被抓起头发挣扎着叫喊着,
母亲。
……
“不必试探我的决心,”
“与其让他们死在您雨滴的震怒,让世界上多一辆列车无法到站,多一通电话没有回音,多一个孩子无法回家,多一个老师松开教鞭,多一个家庭失去爱人,多一对父母不得不抛弃襁褓的婴儿,”
“难道这样,我就能快意昨夜的痛楚?”
他咬牙,
“请放过他们。让他们继续在这个本就痛苦的世界继续生活,亦继续疲惫,而无法结束。”
“就同我一样。”
世界之树渐渐平静了下来,而眼前的画面变化,变成了李德尔使馆外——人们正惊慌地慢慢走出来,外面的雨滴已经变得正常,化成了一场迟来却不凌厉的大雨,浇在了沥青的道路上。
枝叶松开了他。
少年看着长到了脚踝的头发,擦掉了脸上的血痕,低声道,
“您以为让那些痛苦的低喃进入我的心脏,会让我厌恶他们,”
“事实上我和您一样,只为此感到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