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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静止的雨 ...

  •   雨渐渐地停了。

      并不是停歇,而是突然静止在了半空中。就像悬而未落的一把把透明的剑。

      蔚蓝头发的少年仍旧跪着,脸上满是狼狈的雨水,有人疑心那其中有泪痕,但终究不能确定。似乎这时候才有人发觉这并不是报道上的魔王,而是一个尚需要与父母通电话、与朋友前往乐园的年轻人。

      有唐顿的外交大臣满脸为难地跑进来,靠近还在呆愣中的同僚,诉说李德尔的意愿。

      “他们真的愿意让出北部争议中……不,我们唐顿的塞望尔岛群?”新闻大臣回过神来,惊讶道:“这竟然是你们交涉的结果吗?看来你们还不算太失败,我还以为都是一群饭桶,之前竟然能搞出把洛凊送回国的结果。”

      他瞥了眼天使像下的闹剧,嘟哝道:“陛下本来就已经病重……送回来算什么……”

      外交大臣冷漠道:“你们也并不打算杀了他吧,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你知道李德尔的那些家伙是怎么骂我的……其实我压根就想挂电话了,但他们突然主动提出了这个条件……就在刚才。”

      “还有,”外交大臣抬头,看着空中液态静止的雨滴,“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这里是世界树附近,什么都可能发生。对了,大王子从路易回国了吗?陛下去世,他是王位第一继承人。”

      “明天就会到达……那是谁?”新闻大臣注意到有人撑着一把黑伞,正从墓园外缓缓走来。那人身后,随行着一些人。

      天使像下的洛凊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黑伞被稍稍移开,露出一张慈祥睿智的和蔼面容。

      有人喊道:“公爵大人!”

      更多的人望向洛凊。而记者们顾不得继续拍摄眼前静止的雨,而是试图走近去拍到洛凊的反应。洛凊只是抬着头,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洛家的公爵却沉吟了半晌,露出了一丝怜悯:“我很遗憾……”

      “公爵阁下,”新闻大臣走上前,淡淡开口:“我并无冒犯之意,只希望为我的部下们取材。难道贵族洛家,当年连一个孩子也无法养活吗?”

      公爵微笑:“克隆,这还不是冒犯吗?我正是来解释此事的。否则,现在唐顿的民众就要拥向洛家的庄园,要我和夫人为唐顿损失一位杰出人才谢罪了。”

      “解释,这么说是真的?看来我要洗耳恭听了。”

      洛凊神色依然没有变化,只有靠得最近的记者在高清摄像头里捕捉到他睫毛颤动了一下,兴奋推近了一些。他似乎也察觉了此事,目光望向镜头,露出少许冰冷警告的神情。

      远在海外的李德尔的游/行人群都是善意哄笑了起来。即使淋在雪中,他们也没有退去。如果樱木王宫那些大臣们今天不能给他们结果,他们会留到凌晨三点。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指挥官嘛,对待士兵们和殿下温和包容,而在外交场合绝不退让。刚才在雨中跪在地上几乎像是垂泪的稚弱少年,险些令他们难以置信。

      在墓园里的人,和电视直播前坐着的无数人注视下,公爵轻轻叹了口气。

      “你怨恨洛家吗?孩子,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也许当年是我一念之差,导致了这个结果。”

      洛凊在刚才已经哑了声音,他清楚再开口就显得仓皇,便只是沉默不语。

      “我今天一直在想,你之前都很得体,怎么今天忽然对我的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突然失态了呢。就在半小时前,我突然想起来,”公爵大人眉毛深深蹙起,声音越发柔和了起来,“也许我应该对你说一句,”

      “对不起?”新闻大臣嗤笑道。

      “生日快乐。”公爵没理会对方,温和道。

      新闻大臣怔了一下,随即自嘲:“噢,要我让人来放个生日快乐歌吗?要不你来唱?”他揽过旁边外交大臣的肩膀,嘟囔,“怎么好像我们唐顿的不对似的,明明我们是占理的一方吧。”

      洛凊盯着公爵,并不相信对方如此好心,跑来只为了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公爵果然继续道:“但事实上,这并非艾薇的过失。”

      洛凊隐约感觉到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将会改变许多东西,他深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少许情绪,慢慢地站了起来。骑士们听到两位大臣之前的交谈,也不再拦着他。

      新闻大臣看到他有些踉跄,向下走下石阶。整个唐顿的雨正静止着,在人们惊异抬头的瞳孔之中,外面因他而憎恨因他而怒吼的人群仿佛也被按下静止键,已经无声许久。

      新闻大臣顿了顿,转头看向依旧面容温和的公爵大人。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与他共同安静,与他共同等待着迟来的审判。

      *

      难道是梦中吗。

      在挪滨美丽的森林。

      “从海面上看,挪滨是湛蓝一线的海岸,从天空俯瞰,挪滨是万顷葱葱郁郁的森林……”那日顾夺站在甲板上,面容露出少许期待。

      夏日的阳光照得满身温暖,海风吹进了甲板。除了海鸥叫声,还有海浪击打的声音。他蹲在顾夺旁边,数到第三只海鸥飞走。身旁的阴影笼罩着他,就像是只有他一人知道的海鸥游戏,有一种集卡般隐秘的快乐。

      他站起身,将要接吻,顾夺却偏开了脸,低声说不想。于是他也不在意,去甲板后面拿起汽水,然后和通讯器那边交谈未尽的工作。

      天空晴蓝,夏日像一只竹蜻蜓在有风的湖面上,飞得越来越高,而放飞它的孩童一定以为它漫长得落不下地面。就像快乐落不下地面。

      下了轮船,携裹着森林热浪的风扑了两人一脸尘土。他在海边晃掉衣服里的沙子,转过身,想要呼喊。

      顾夺正同一个灰眼睛的青年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来。一会儿后,顾夺似乎想要向青年索吻,但是被拒绝。多么熟悉而又令人惊奇的一幕。

      浅金色的眼睛与深灰色的眼睛对视,顾夺连鼻梁脸颊都浮现起少年人动情的神采,偏开了眼睛,张张合合说着话。

      情难自已大概就是这样形容。而美丽的挪滨正适合这样美丽的约会。

      “殿下?”他以为他喊出来了,其实没有,仿佛声带在此时也悄悄不想打扰这温馨时刻。

      *

      公爵看了他一会儿,在他目光里平静开口,

      “许多年前,没有后嗣的问题困扰着我们的家族。一度出现了支族叛乱。为此,我和艾薇不得不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从一对贫民夫妇手中抱养了你。”

      “无论你如何怨恨,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如果没有洛家,你会在雪天被遗弃,冻死街头。你认为唐顿和洛家没有给你任何东西,实际上,你已经得到了世界上最宝贵的馈赠,那就是生命!”

      “尽管你并不感谢我们。”

      公爵说完,没有看洛凊的反应,而是重新打上伞,转身离开。

      “今天并不是你的生日,只是一封协议签订的日期。原谅她没能想起来,洛凊。”

      洛凊立刻说道:“没关系,阁下。”

      他必须说点什么让自己此时不过于狼狈。

      “我并未希冀过,”他说道:“有些无用累赘的感情。您大可不必介怀,我并不在意。”

      公爵停了停,还是走出了墓园。

      他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血色尽褪:“……我是说,当然,我很感谢这份馈赠……不,我是说……”

      新闻大臣转过了脸,嘟囔道:“没听清吗,没问你在不在意,不要不打自招啊……”

      “克隆,你闭嘴吧。”外交大臣看到又亮起的通讯,不得不离开,走前,他回过头,看到少年仍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在懊恼过于急促的回答导致心中想法原形毕露。

      但是你知道有的时候。

      有的时候你过于需要不那么难堪,你过于希望留点自尊,你在恶意中过于想要表现出自己强大的一面,让对方知道你绝不会被恶意中伤……

      但是这样反常的尖锐,就好像小狗被打断腿的嚎叫一样,听起来那么凶狠,却又痛苦得让人怜悯。

      倘若他仍能冷静应对,便不该匆忙高声回答,就像被石头打到了一般。

      *

      “现在不是我们拒绝向你们会谈,阁下我打断一下,我非常能理解你们的愤怒,就好像你昨天也能理解我吧!阁下,你难道不清楚吗,樱木王宫外昨天汇聚了多少的民众,连皇帝陛下都被惊醒了!难道你要我们李德尔在这样的民意之下仓促宣布与唐顿结盟?”

      “洛凊……你还敢提指挥官,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首先是你们的皇帝陛下签字带回了他,而指挥官在贵国只能算暂居,明白吗?外交上的暂居!你们是凭什么审判……”

      “当然我不想翻旧账,只是提醒你这件事的性质!这不是我们李德尔的过失!塞望尔岛群也不是赔礼,而是对你们无耻行径的暂时妥协!你们的媒体再怎么歪曲也蒙骗不了人民!”

      在一阵吵闹之中,洛凊感觉日光偶尔打照在脸上,更多的时候他被阴影笼罩着,仿佛依旧在甲板上,摇摇晃晃的光线里,冬日的风将他意识惊醒。

      有人正吻他的眼睛,温热宁静断断续续的气息在他脸侧滑开,仿佛是滑翔翼在他脖颈上才被逼停。

      他感觉到很疲倦,不想躲开,亦懒得斥责,他好像仍在重伤未愈,但该起来工作了。

      洛凊感觉到耳朵里好像一直不停地在下雨,令他头脑沉重无比。连接着脑部的头发撕扯般疼痛,像要拖着他回到世界之树下。

      如果世界上真有那么多痛苦灾厄,就让它们去发生好了!难道人还会因痛苦而死?绝不会的,只不过是精神紊乱,但依然在人间。难道他是弥赛亚,非要为世界上的苦难背上十字架吗,今天他就会去剪发,剪到耳朵最上面,他不要再给谁留余地。

      ……

      顾夺察觉到他醒了,抬起头却见他只是看着窗户。窗户边窗帘拂动,并没有什么异样。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昨天就在你的身边,”顾夺低声说:“你不知道我……”

      顾夺想了想,却没有说出口。他不愿再想起那时候的心痛。即便他被所有将军们冷落,也没有昨天晚上更辗转难眠。

      洛凊坐起了身:“李德尔的船到了吗?”

      顾夺点点头,“洛凊,昨天……不,送你回唐顿的决定不是我下的!”他忽然有些惶恐,几乎满头大汗地解释:“我当时,我当时不在会议里……”

      但是指挥官却只是厌烦地蹙眉。

      顾夺第一次看清他眼底的厌烦。

      “殿下,您又想要什么?将军们重新归顺?投票失利只是丢了一个辖区管理权而已,”他冷淡道,“您的部下会为您争取回来。”

      顾夺咬牙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

      洛凊骤然笑了。

      顾夺停住了声音。他说出来这句话,自己都不相信。他不在乎什么?权力?地位?他不正是为了这些,为了得到这些一路走到今天的吗?

      这甚至高过于他的生命!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他到底在说什么。

      洛凊也笑着道:“如果你根本不在乎那些,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殿下?”他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散漫,漫不经心。

      顾夺沉默下来。

      “殿下,为了你的地位,你的王权,你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东西,与克里斯殿下的骨肉亲情,甚至你美丽的挪滨夏日爱情,”洛凊偏头道,“别再说了,不在乎?你真是太轻松了。殿下。”

      顾夺低声道:“难道我失去的不是你吗?”

      “骨肉亲情?没有那种东西,”他说,“难道现在我失去的不是我的指挥官吗?你为什么不说?难以向我开口吗?你不如直视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告诉我你已经不再效忠我,”

      洛凊转头直视他。

      顾夺突然心下一慌,不敢再用效忠的托词,便脱口而出:“你要直视我的眼睛,发誓你已经不再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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