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主角》大雨杨花

17、天使像下

　　深夜，当国王陛下病危时，洛凊在莎莉小姐的搀扶之下，皇家骑士们随行中，走出医院。他们坐上前往世界之树所在的金笼。

　　金笼虽然不是唐顿首都，却拥有着超然的地位。在地图上，它是一个精巧的笼子形状。这里纸醉金迷，是浪漫的繁华之都，是全世界治疗师梦寐以求踏足的圣都。

　　而参天的世界之树，就扎根于此。

　　一路上不知疲倦的记者们跟在后面，期待着拍摄到那不知多少年才能一见的场面——世界之树下，落雨了。

　　据洛家发言人称，这一次的世界之树异动和皇帝陛下忽然病危，都是同一个原因引起。而目前旅居唐顿的李德尔首席指挥官先生，完全可以解决这次事件，并要求有心之人停止散布焦虑恐慌。

　　“你知道这很有趣，”说话的人拿着夜间报纸，“金笼……不只是世界之树，唐顿每次战争的伤亡……阵亡的贵族们，也埋葬在世界之树附近。”

　　“金笼和附近的民众已经在夜风中静立了吧。希望皇家骑士们能够安全护送他到达世界之树……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可怜的家伙，虽然陛下会突然病重，的确有一小部分世界之树异动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某些谋逆者长期以来的毒害，陛下早已经病入膏肓了吧。”

　　“夫人上午过去劝说，但是被他为难了……”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今天才这么做。偏偏是今天。很有趣，亚瑟。”

　　“意见？你误会了，我对那孩子并没有意见。只是……我养过一只小狗，它只在笼子里关了一个月，后来就算被打得奄奄一息，也不会爬起来咬人。我一直在想，如果它被关了四年，那场景会不会更加奇妙，令人内心里感到古怪而又快乐。”

　　说话之间，他强壮手臂上的红色飞鸟图腾显现出来，而后报纸下移，露出一双慈祥和蔼、睿智可亲的深邃眼睛，与报纸上所刊登的“洛家发言人”“公爵阁下”如出一辙。

　　*

　　唐顿的冬天与李德尔的厚雪不同，是一种细雨绵绵的湿冷。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拥有治疗师的净化能力，仍洗不掉骨头里面缠缠绵绵阴冷的痛楚。

　　他们被拦在世界之树外面。

　　洛凊奇怪地问道：“难道唐顿的皇家骑士已经无能到了每一次都会令我被阻拦的地步？还是有人要求你们蓄意阻拦我救治陛下呢？”

　　莎莉对他的放肆言辞感到震惊，下一刻他却打开车窗，细雨瞬间扑了他满脸，连同夜幕中喧沸的指控与骂声，他却笑了起来。他回过头，说道，你要留在车里被他们愚弄，还是和我下车迎接欢呼？

　　少年深灰色的眼睛此时接近于明亮，睫毛低垂着，说话之间热气扑出，他问，你想好了吗？

　　他的睫毛天生向下，便自然而然有一种怜悯别人亦被人怜悯的温柔。

　　记者们在车窗旁，刚好拍下了他这一幕，和那句话。全球都听着这个少年的话，仿佛全球的人也在被他等待着做一个决定，在那双少年微笑的眼睛里，独自留在温暖、安全的车里，还是在外面无数的谩骂指控中冒雨冲锋。

　　莎莉愣了一下，默默道：“请留在车上，阁下。”

　　“祝你顺利，莎莉。”他打开车门，越过阻拦，快步走进了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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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德尔白色巨轮上，无数贵族们不再推杯换盏，都抬头看着中央电视屏幕上的直播画面。

　　这一次出使唐顿的二皇子、三皇子也都停住交谈，为即将抵达的唐顿土地上正发生的盛典而凝神。顾夺蹙紧眉，浅金色的眼珠里掠过不明显的焦躁。

　　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即刻抵达唐顿。而非在这里看着，和全球无数人一起焦躁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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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瓢泼大雨，夜色浓稠得看不清前面的路，路灯光距离路面很远很远，像冬天的太阳照下来并不温暖。

　　眼前的景色不停晃动，整个世界也正在天旋地转天崩地裂，一切都在发生着改变。不管是抱着婴儿在雨中撑伞的母亲，勉勉强强拦住人群的士兵，高声怒骂想要博取镜头的年轻人，牵着小男孩的中年人，臂上托举着女孩的两鬓苍白的父亲，穿着校服的金笼学生，拄着拐杖满脸怒容的老人……

　　少年蔚蓝色的头发在夜幕下像另一个晴空，他张开手臂跑过仇恨到能够撕碎他的人群，那些手有时会抓住他的头发却被他挣脱，他大笑着喊道……却没有人听清他的声音。

　　然后摔在了雨中。

　　记者们想要簇拥上去，士兵们却先一步被民众冲开了包围。那一刻的喧嚣竟然真的像是在为国王加冕欢呼的盛典，而为国王戴上王冠的神父不知所踪，是唐顿民众们用手里的各色武器作为王冠顺着地面积蓄的雨水涌来。

　　莎莉几乎滞住了呼吸，她想要立刻站起身，几乎尖叫，却沉默，她想说“救救他”，却静坐不动。

　　但是少年趁着士兵阻拦的空隙，终于爬进了世界之树的所在。无数光点温柔地包裹着他，尘泥雨水依然浇在他的身上。他却没有仰头让记者们远远拍到他的脸。

　　但是终于有极端派突破封锁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挣扎着被迫抬头。记者们得以拍到蔚蓝恶魔的脸，他大声说着什么，雨水顺着他俊美的脸不停冲刷下去，令他睫毛垂得更低。记者们不得不焦躁地走动，想要去听到他在说什么，以便为自己的报道内容增光添彩。

　　皇家骑士们及时将他救了下来，并隔开了包围线。记者们在包围圈外举着摄像头，被大雨淋了满身也无法离开。无法错过这盛典。

　　这时候，极远处的钟声响了。

　　此时不是整点，也并非节日。不是新年，也并未到新的一天。

　　这是皇帝陛下与世长辞的最后一声叹息。

　　走过去的皇家骑士终于听到了他在说什么，不由得面露怜悯。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太晚了。

　　＊

　　世界之树外，便是埋葬着过去为唐顿战死的贵族们的陵园，他们被授予爵位，荣耀，与长眠。

　　“历代犯下叛国罪行的人将会在这里，在第一任国王陛下的墓前，接受审判。民众们将共同见证这一时刻。而神父将洗净他的罪孽，在天使像下，他的悔恨将受到怜悯，让天父来决定他的生死。”

　　“您对先前所审判的叛国、侮辱皇帝陛下、亵渎神像等三十二项罪名，有疑议吗？”

　　“您对审判庭提交的第一项民意要求，向世界之树下沉眠的贵族勇士们，下跪磕头并真心忏悔。此项，有疑议吗？”

　　“您对……”

　　少年被透明的胶带封住了口，也难掩眼底戏谑的笑容。仍在下雨，他和所有人一起站在雨中，而十步之外，就是摄像头，想要将他的悔恨拍得务必清晰。

　　“您对……天哪！”

　　他竟然挣脱开了锁链，皇家骑士们冲上去，然而都踉跄倒地。而他已经走上前，站在了第一任唐顿皇帝墓前，眯着眼睛仰头打量。

　　“是治疗师的能力！快！制止住他！”

　　他的身侧，就是高约十米，悲悯俯瞰着整个墓园的天使像。必须要极力仰头，才能看到天使像的中间。天使的面容就在高高处模糊不清，透出了几分神性。

　　外面观看着直播的唐顿人群响起了一阵阵的惊叫和怒喝，险些引起了骚动。唐顿雾洇行宫和金笼行宫的电话几乎没停过，一直处在接通中。李德尔的外交官愤怒地不断要求交涉，但他们的军队正疲于应付西部与路易王国的战争，无法再向唐顿施压。

　　“你们不能这么做！”李德尔外交官只能高声道，他的声音几乎让同僚们无法正常工作，但却不能打断他，“这是在挑起与李德尔的战争！别说什么压力了阁下！难道樱木王都就不在承受着民众压力吗？你知道现在有多少李德尔民众在游/行，在高呼着皇家无能吗？你根本……”

　　“唐顿内政？太可笑了先生，你在敷衍我吗，天啊，你们非法地审判了我们李德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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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凊转过身的时候，嘴唇上封口的胶带已经撕开了。他高仰着头去看远处的人群，忽然开口：“我有罪吗？”

　　尽管并不打算让他有疑议，但为了直播进行，他的衬衫领口依然配备着发言的设备。

　　他的声音顺着设备传得很远。

　　就像那些审判他的声音，一直传到外面大雨中的民众上空，激起了剧烈的抗议声浪。

　　连墓园里的人都能听到那高得令人震颤的呼声，如果民意高到一种地步能够将人处死，那么皇家骑士们无法奈何的、那个天使像下的少年，已经横死当场。

　　“叛徒？丧家之犬？走狗？还能喊得再高些吗？我怕我死后听不到你们的欢呼，那太寂寞了。”

　　但是墓园只有这么大，他终于还是被数个顶级冲锋手押着跪下，无数治疗师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即使跪地他依然仰着头，像是在看远处钟声的方向，又似乎是面对头顶十米高的天使像。

　　墓园外倦鸟知还，在漆黑的天幕雨中不断鸣叫，飞翔。

　　“难道我有罪？”

　　“我是丧家之犬，生我的唐顿也是吗？难道流浪狗不能向人乞食？我背叛了谁？谁给过我一次水吗？当我在唐顿的贵族世家里翻找着宴会过后的垃圾桶的时候，难道我不能求生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父要听我忏悔，”

　　“他只能听到我执迷不悟而且绝不悔改的怨恨，他只能听到我求生而非向死，他只能听我向他质问，而非他向我审判，我无罪可以忏悔，”

　　“如果此刻我真的正为谁而下跪，”

　　“我不为这里沉眠的人。”

　　“难道李德尔的士兵就应当战死？我绝不为这里的人。”

　　“将我当做李德尔的走狗吧，如果真有天使像想要向我垂怜，也绝非唐顿境内的天使，如果真有第一任唐顿皇帝的魂灵在此受我惊扰，他若非眼瞎耳聋，也该知道我从来不想来到这里打扰谁安息。”

　　“如果我为谁下跪，”

　　“我从来没有选择，我为有选择的人下跪，”

　　“我从未蒙受母亲垂怜，我为墓园外肩上、膝上抱着孩子的父母下跪，”

　　“我为能为你的祖国而奋战的普通人下跪，”

　　“我绝不为这里的魂灵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