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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飞鸟,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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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木王都。
冲锋手代表致辞:“我希望能够效忠世上最强的冲锋手,而顾夺殿下正值得这样的荣誉。”
响起了一片掌声,冲锋手代表落座。
顾夺再次多了一名支持者选票,他垂着目光,静静坐在长桌首位左侧,对于周围的恭贺声也只是微笑点头。
“以为自己民意所向吗。”唐将军冷冷道。
年轻将军低声劝道:“爷爷,你之前不是很支持顾夺殿下吗?别再说了,顾夺殿下十分尊重您,但现在还在直播呢……”
“接下来是治疗师代表,他是我们李德尔目前最为出色的年轻治疗师,有请维尔先生。”
顾夺抬了头。所有人都认为维尔毫无疑问会将这一票给他,毕竟这个治疗师早早就是他麾下臣子。难道忠心的臣子会背叛君主?
维尔在一众摄像头下神色模糊不清。
“维尔先生?”边上的将军提醒道:“该投票并致辞了。”
维尔微微笑了下,礼节性地点头:“抱歉,我想到一些事,出神了。不过这也让我终于有了决断。”
“洗耳恭听。”
“事实上,这是我绝不愿意、极希望它永不发生、但由于命运安排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他先说出了一串修饰性的长句,目光并未投向任何人,让人猜不透他的意愿。
顾夺脸色微变,很快明白了什么,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露出了冷淡的笑容。
下面一众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让二皇子神色变化。记者们高举着摄像头,想要将会场内所有的细节都拍得更清楚。
“我放弃这次投票权。”维尔放下了耳麦,走了下去,边上的侍从惊慌地想要拉开他座位的椅子,却见他并未停留,在一片哗然声里一路走出了樱木行宫。
冲锋手代表喃喃:“怎么可能,这家伙难道不是二皇子的麾下……在这种时候离心吗……”
在下首坐着的克里斯母亲世家代表暗自思忖:“不知道克里斯殿下许诺了什么样的代价,等等,克里斯殿下神色也很惊讶,难道是在演戏?”
“好了,好了,”勉强维持住秩序,国王陛下的代表发言人开口,“那么有请我们李德尔的重要支柱,为李德尔奉献终生的二十三位将军进行投票。”
“唐将军率先站了起来,这位年迈直率的老将军一向不掩饰他对二殿下的欣赏,他走向了二殿下……走了过去,并将手中的草樱徽章放在了克里斯殿下面前,克里斯殿下站起身向他表达感谢。”
场馆内的声音越发激烈了起来,有二皇子的拥趸高声要求彻查内幕,怀疑投票人受到了某些贵族世家的威胁。
接下来,二十二位将军依次起身,走向了三皇子克里斯。克里斯震惊之中只能满口赞美感谢,他心中清楚,至少在今天之前,这些将军对他从未假以辞色,将他当做贵族世家们的一个傀儡。虽然他极力拉拢,却从未成功。
这简直是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场景。
克里斯的部下俯下身提醒:“您忘了吗,在挪滨的地下避难所,顾夺殿下两次一意孤行,导致指挥官阁下身陷险境,几近垂死……这些将军与其说拥护顾夺殿下,不如说是归心洛凊指挥官。”
克里斯微笑道:“皇兄看起来也很意外。”
*
“真不该跟他打赌!”几位治疗师在病房在抱怨。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款步走进了这里,她似乎有陛下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一路来到特殊病房外也未收到任何阻拦。
治疗师们见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女士,请止步,这里面的病人……”
女子温柔地点头:“我知道,是洛凊吧。”
“既然您清楚,请回吧……”莎莉医生想要送她离开。
她稍稍抬头:“我是他的母亲,想要探望。几天前,这件事已经得到陛下允准,只是我太忙碌,今天才有机会赶来。请诸位让步。”
病房门打开。
被民众们避如蛇蝎又恨之入骨的蔚蓝恶魔正在睡梦之中。他已经十分困倦,即使沉睡着却依然紧皱眉心。过于消瘦的身躯令他不像是一个即将步入青年的阴谋家,反而还像孱弱毫无防备的孩子,眉宇间是难以消散的忧愁。
治疗师们站在门外,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女子打量片刻,轻声笑道:“他就是这样博得你们的同情心吗?还真是没有变化啊,都已经是个大人了,还会利用所有劣势向其他人撒娇呢。”
洛凊睁开眼睛:“您吵到我了,女士。”
“注意你的称呼,我是你的母亲。”
洛凊静静望着她,没有开口。岁月并未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像多年前一样精致优雅,带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多年不见,您依然美丽动人,”他别开目光,“艾薇夫人,您要与我谈什么吗?我想不会是叙旧吧?”
艾薇见他无意单独交谈,便单刀直入:“你剪了头发?”
“这是我的私事,”洛凊不耐地皱眉,“您以为您依然拥有我的监护权,是吗?”
艾薇走了进去。
随着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治疗师们一拥而入。
“女士!”莎莉医生面露怒容,“您如果没有重要的事……”
“陛下三小时前重病垂危,”艾薇冷冷道:“世界树的枝叶出现部分枯黄。我想,是你这边出现了异常。如你所说,没有人拥有你的监护权,你是个成年人,要负起责任。期望你依然能让陛下醒来吧,否则,没有了陛下的庇护,你将被以叛国罪看押,并得到应有的处刑。”
“什么!陛下怎么会突然……”
洛凊侧着面容,半晌才说:“好的,女士。在此之前,我仍旧是李德尔指挥官,享有与李德尔皇子同等的爵位和地位。您同样需要对您的冒犯举动负起责任,否则我不得不认为您在这多事之秋有意挑起李德尔与唐顿的外交矛盾。”
他转回了脸,慢慢坐起身,毫不示弱地望着女子,“请向我道歉吧,夫人。”
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五指红痕,眼底却微微笑着,仿佛将许多年的郁恨都一并讨还,即便是借助另一个国家的名义。
*
唐顿是治疗师的王国,它有许多赞誉美名,“医药之国”“治疗之国”,虽然占地不大,人口不多,但许多珍稀草药在这里得天独厚的环境下得到了延续保留,无数的优秀治疗师在这里诞生、求学,令它国力昌盛,享有与李德尔、路易王国相同的国际地位。
作为唐顿的贵族大公家族,洛家继承人的位置一度空悬,没有子嗣的问题令这个古老世家也陷入难题。然而,当他们终于有了一位继承人之后,却在几年后主动将这个孩子作为送往李德尔的质子,牵上了远行的轮船。
这件事令洛家在民间一度饱受赞扬。
……
“您以为我依然是十几年前被随意掌控的棋子吗?”少年冷淡道,他随手拿出口袋里的一个许愿硬币,上下抛了起来,看起来似乎兴致盎然,“在硬币被我松手落地之前,希望我能看到您的诚意,好吗?”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硬币不断起落的声音,和医疗仪器的滴滴急响。
莎莉感到眼前的病人有些陌生了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个会露出窘迫示弱、抱着受伤小鸟不敢松手的少年。
*
飞鸟图腾,洛家的荣誉象征。
孩童第一次踏入那片金色、黑色、红色构成的恢宏建筑,他紧张地牵着侍从的手,想要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带什么礼物,却又因为难以言说的怯意而沉默。他深灰色的眼睛四处张望,并不能觉察别人的冷漠,他带着一点孩子的腼腆羞怯,希望突然到来不会被讨厌。
他在外求学,从未得到允许回到这里,见到那位威严的公爵,与优雅的夫人。他名义和血缘上的父母。但是听说母亲病痛难安,他终于能够来到这里。再过几年,他就能成为一个冲锋手,或者治疗师,又或者普通人。他能够为父母和家族分忧,作为唐顿王国的公民,为他的祖国奋斗终生。
*
洛凊接住硬币,困惑抬头,“您还没有决定好吗?难道您的一句道歉,已经高过两国的外交友好?我想唐顿与李德尔正在蜜月期吧。”
艾薇紧攥住手,微微低头,刚要开口。
众人都松了口气,为这僵持的气氛放下了高悬的心。
洛凊抬手示意稍等。
他随手将硬币抛到地面上:“抱歉,夫人,不需要了。”
他温柔笑了笑:“您又晚了一步。”
莎莉又惊又惶惑,却只看到病人躺回去,他慢慢闭上眼睛:“我要休息了,夫人。”
艾薇夫人对他的叛逆无可奈何,只能看向治疗师们,又恢复了从容优雅:“请替我劝劝……这位指挥官阁下,不管以什么方式。陛下的安危高过于一切,不是吗?”
“您暗示他们不必再为我治疗吗,”少年笑了起来,“那样更好,女士。我会作为李德尔的英雄死在我的祖国,而你,唐顿的贵族们,不得不向李德尔割让自己的利益来掩盖一些东西,是不是?”
*
……
那是漫长而漆黑的夜晚,房间里应该是温暖的,能听到火炉木柴噼啪燃烧的响声。
但是孩童感到疲惫,寒冷,独自坐在走廊的杂物隔间。他尝试过逃跑,但是被比他高两个半的冲锋手护卫拖回,即使他挣扎,想要拳打脚踢,被拖回到这个金色、黑色、红色的建筑。有的时候他会感到饥饿,口渴。有的时候他害怕黑暗,疑心那些轮廓是夜晚爬向他的鬼魂,一开始他会大叫,怒骂,但是很快会没有力气,只能等待着食物和水。
如果你在唐顿的乡村小道抱走一只睁眼不久的小狗,将它关在笼子里,它会烦人地、无休无止地、痛苦地、哀求又尖利地哭嚎好几天。但是几天之后,它会变得安静,温顺,但它依然狡猾地想要逃跑,在断腿之后会更加尖利地吼叫。再过一个月,即使打开笼子,它也会跑来你的脚边,向你摇尾乞怜,请求你爱他。
……
就好像一条断了腿的小狗……回来之前的那天,他在学校外见到的那只,他蹲下身把口袋里的肉干喂给它,抚摸它被淋湿的脏兮兮的毛。他还太小了,并不能一下子摸完,只能像是挠痒一样地来回抚摸。等到回家,也许和蔼…敬爱的父母,会愿意养一只小狗。
一只断了腿的小狗,被锁在冬天的隔间里,听到宴会的欢声笑语,期待着有人想起他的残羹冷炙。有的时候,有的深夜里,母亲会突然惊醒,然后点着灯走来,看到他依然活着,便抱着他温柔地流泪,说出令他战栗、满心温暖、欣喜若狂的,像是母爱一样的关怀。
他为此而无比激动,在隔间的夜晚辗转难眠,梦中仍在回味这一点垂怜般的亲情。
*
现在。
他开口:“夫人,太晚了。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