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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世界之树 ...

  •   顾夺第一次觉得这条路长得令人痛恨了。即使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洛凊并未指责或者驳斥他,只是疲惫地闭着眼睛。

      这一次顾夺不敢确信他是否真的睡着,对一路的致意问好也只是仓促点头。

      进去前,洛凊忽而睁开眼睛,低声说:“请记者们离开,殿下。”

      顾夺心不在焉地答应:“好……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打扰的。”他语气里露出一二分试探和讨好。

      “他们不走,”洛凊冷淡道:“您对我的苛刻便举世皆知了。您希望或者期待如此吗?看着民意投票率飞速下降?”

      顾夺悻悻道:“好了,我已经让他们走了。别再让我难堪了,洛凊。”

      洛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很抱歉。”

      顾夺摇摇头,微笑了起来,指挥官好像总算恢复了正常:“你今天反驳我的次数格外多。而我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也许您之前也能为我留点余地,而不至于太难堪。”他平静地回答。

      *

      ……

      洛凊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回想起来世界之树的轮廓。那棵碧蓝的通天的古树,无数的光点环绕着它。那年母亲问他,如果只是一点点疼痛,就能帮到许多人。

      你知道每个孩子心里都有那么一点微妙的憧憬,希望像个英雄一样拯救世界,然后不必完成功课……后面一句不算。总之,做出点什么大事,父母也会为他感到骄傲和喜悦。而且他已经被母亲带着看了许多天垂死的皇帝陛下,感同身受地为这个老人痛苦。他想要做些什么,而母亲适时给了他这个机会。

      但那并不是一点点疼痛。童年时代,你很难相信可靠的大人会撒谎。

      有没有人尚还活着的时候就见过自己的精神体了呢?洛凊觉得自己也许是第一个。虽然他并没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起码在这件有些奇怪的事情上成为了第一人。

      世界树下深埋着世界上所有人的痛苦厄顿,只要走近,就能听到那些呢喃低语。他的意志也深埋其中,被撕扯着拉出了一只蔚蓝色的小鸟。

      洛凊惊奇地看着小鸟,小鸟惊奇地看着他。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忘了剧烈的痛楚,但世界树下冰凉的泥土正在缓慢侵噬血管,缓慢漫长的剧痛把任何一点能够忍耐的意志消磨干净。

      他想要呼喊母亲。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深夜里听到了清脆的鸟鸣,误以为是清晨提前降临。有人打开窗户,却忽然感觉到身心轻松。流泪的女孩不再沉浸于父母之前的责骂,专心致志地堆起了积木玩具。卧床的病人微笑地听到医生恭喜他出现了好转。

      而远在李德尔王国,尚与他素不相识的混血皇子,正站在挪滨的树屋前,邂逅了一位灰眼睛的少年。

      年少的顾夺忽然便身心轻快了起来。那些被轻视被讥讽的痛苦似乎都能轻轻放下,在美丽的挪滨森林之中,他感到了前所未有——且以后也再不曾有的开怀。

      世界树下,少年洛凊伸出一只手,然后极力爬了出来。他感觉有些晕眩,血管里的疼痛还未退去。

      说不定他的血里正在长叶子,高大宽阔的叶子在日光里不停吹动……

      母亲说道:“你的头发似乎长了很多。而且变成了和世界树一样的颜色,我很喜欢,千万别剪掉它,好吗?”

      它将继续随着人们的苦厄生长。

      “……对不起,但我现在依然感到疼痛。”

      “好了,你不该总是向大人撒娇的。”

      洛凊羞愧道:“抱歉。”

      她温柔地说道:“有的时候需要一点忍耐。我为你感到骄傲,陛下的生命得到了世界树的馈赠得以延长,而你和家族都将在陛下庇护之下。”

      后来在樱木港口,他不无阴暗地揣测,也许这也是一个哄骗的借口。

      他带着某种隐秘的报复的早熟的恶毒的想法,如果他在樱木的烈日下缺水而死,他们一定会变成明天报纸上最出名的父母,和蒙羞的家族。

      但是这种阴暗的想法,在那个穿着李德尔服饰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时,毫无察觉地向他递来随身携带的水瓶时,不自觉便羞愧地消散了。

      *

      现在,他好像又看到了唐顿玫瑰色布满晚霞的天空。头顶是碧蓝色的世界之树,将他整个笼罩。他坐在这里,痛苦却不知道正为谁痛苦。

      这里是挪滨之下漆黑的避难所,人们点了灯,尽管仍旧一片寂静,却多了一点人烟的气味。他好像在世界树下俯瞰着这里。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好像他已经死了,埋进了泥土里面,虫蛀,腐烂,而他俯瞰着人们正围坐在这里,床上躺着一个深灰眼睛的人,那人虚弱地痛苦地呢喃,殿下正握着那人的手去低声地剖白内心……那个人并不是他。

      但他依然听到殿下那如同向神父祷告一样虔诚的声音,断断续续,纠缠不休,反反复复地飘来。

      “不是的……你的眼睛很漂亮,你怎么能说它普通。等到你的病彻底好全,也许我应当带你去看海道的高山上面,那是我的管辖之地,也将会是你的。那片陡峭的山脉,你一定为此大吃一惊,悬崖太陡了,危崖峭壁,即使我抓紧你的手,你依然会感到害怕……”

      “这时候我请求你抬头,于是你会看到头顶那片巍峨高山上挺立的雪松,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山顶,和山中,还有最底下。那灰色雾气之中深灰色的树木,枝干……我们会在早晨,不,凌晨四点就启程,好吗?刚好看到日光照射进漫无边际的雪松林,还有那片常年湿润的雾气。就好像阳光落在你的虹膜上,而你眼眶湿润,善良地垂怜我,指引我,令我疲惫顿消,百病无侵。”

      *

      三天后。

      避难所关闭,回到陆上。

      短暂的会议之后,将军们仓促地下了一个决定。

      很显然,李德尔与路易的战争已无可转圜,迫在眉睫。在伟大的指挥官调度之下,国际舆论形式一片大好,林顿将军也顺利奇袭,与他们会和。李德尔将战无不胜。

      “因此,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在挪滨。”一位将军说。

      “还要为殿下瞒住这件事,”他旁边的人拍了拍桌子,“否则皇家威严何在。”

      “记者那里暂时还不知情,想办法让他们闭嘴吧。老兄们,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别忘了,不只是李德尔的记者,还有厚颜无耻的路易记者和唐顿记者也混进了一部分。尤其是唐顿,唐顿……真倒霉,唐顿贵族们正打算与王都的老头们会谈。这时候怎么能出这种事!”

      年轻将军受不了会议上利益置换的气氛,“我去看看,失陪。”他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听到后面的会议桌落下决定,

      “既然如此,不如就作为和唐顿会谈的一个信号,唐顿的医疗的确是领先……”

      往后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十几分钟后,年轻将军想要走到一扇深青色的门口,却看到一个人倚在门外。

      他连忙屈身:“殿,殿下……”尽管爷爷对这位殿下意见很大,已经准备回王都找陛下“谈心”。但他实在不想得罪任何人。

      顾夺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于是慢慢让开:“你来……”没问出来,他已经恍然,又退开了点,“进去吧。”

      年轻将军不由得道:“您不进去吗?”

      顾夺摇摇头。他眉目俊秀多情,继承了李德尔皇室的浅金色眼睛,和他母亲高挺的鼻梁,浅褐色的微卷头发,此时下巴上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年轻将军心里也有几分不敢表露的烦闷,于是不再说话,开门走了进去。顾夺侧开脸,似乎并不想看门内的情况。

      门里很平常。

      窗外正在飘雪,构成一幅精美的现代冬日画作,而房门西边的壁炉烧着。边上是一个装饰书架,一只蓝色的小鸟落在上面,一动不动。温馨的一幕却被病床一角破坏。

      雪白灯罩,洒下来的灯光透着惨白。冷色调的病床上满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插管。而周围的医疗器械都死一般寂静,只偶尔发出冰冷的滴答响声。

      年轻将军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即使是寒冷的夜晚,正因为是夜晚,更如此瞩目。

      他碧蓝色如同晴空般的长发披开在床上,额头的浅红纹路正慢慢变成一只飞鸟的形状,与蓝白条纹衬衣纽扣松开露出的脖颈上的图腾同色。

      在黑白报纸上曾见过他坐在巨大的战争机器上的报道,淡定含笑。年轻将军有些惶惑,不能确定眼前消瘦得白色手臂上浅青血管都清晰可见、依靠输液和仪器维持生命的人,会是他曾经崇拜的——在报纸报道上总是披着大衣走下前线——显得无比沉稳坚定战无不胜的指挥官阁下。

      “我实在不愿相信您会……”

      突然,门打开了。

      年轻将军一惊,顿住了声音回过头。

      但是顾夺依然没有走进来,只背对着门口:“你们会议结果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年轻将军踌躇,按理来说这是机密,但眼前的是皇子殿下,他无权向对方保密隐瞒。

      “是的,因为唐顿的医疗比较先进……”

      顾夺仓促回过头,想要打断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被动听了下去,门内病床一角也映入他眼中,令他再也无法回避。

      “应该是送回唐顿国内治疗吧,”年轻将军盯着脚尖,“王都已经认可这个方案。过几日,过几日唐顿的船会过来……”

      “殿下,”年轻将军顿了顿,“祝贺您……”

      顾夺看向他:“祝贺我什么?”

      年轻将军被顾夺冷漠的目光一惊,那神色几乎有些凶狠,即使只是一瞬,他都因此结巴起来:“我是说……指挥官‘掩护一位幸存者撤退时受伤严重昏迷不醒,二皇子悲痛不已’,记者们已经发稿。您的支持率一定会再次出现高峰的!祝贺您!”

      顾夺却冷笑了起来,他咬紧牙关,声音却愈发尖锐,几乎像是被戳中了痛点一样高声质问:“难道我一定得为此欣喜不可,难道我一定不会感到痛苦难熬,难道我不是一个失去了…失去了朋友的公民?就和无数人一样……”

      年轻将军不知道怎么令他如此不快,只能深深躬下了身,惊慌低声道:“请,请殿下原谅……我不想打扰指挥官,也绝没有冒犯殿下之意。”

      顾夺怔住,沉默下来,半晌关上了门。快步走出了这条走廊。一路的窗户外面都飘着雪。

      然后他越走越快。

      海边夜空之上落下的雪花。竟然令人留恋起昨日雪地里慌忙结束的一吻。

      那天教堂的花窗倒映出彩色的日光,天使像下,两个少年一起看着养了十几天翅膀受伤的小鸟飞出窗外。冰凉的空气里连白色雾气都那么清晰。

      ——“我宣誓将永远忠诚于您。”——“可是每一只鸟儿都会飞走。”——“我不会的,殿下。”

      “请抓住我的手,殿下,我将带您走过眼前漫长的漆黑甬道。”

      ……

      “我为什么非要救他,我刚从战场回来,我很累了,把我当做一节不会疲惫的电池吗?那也会用完。我不想争执,就这样吧,殿下。”

      “我不怯于承认,陛下,这的确是我写的。再过五天我已经满十八岁,我有资格决定我要爱谁。”

      ……

      “回去睡吧。明天我会去挪滨。”

      ……

      “是的,您想要登上王座的筹码,您想要至高无上的地位,您已经做到了。您想要权力结合于您的婚姻,您也即将拥有了。我祝愿您梦想成真。”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殿下。”

      “您当然认为我会给您留一点余地。但是殿下,以后您要如何向别人开口?那会比向我要求更为难,更伤及您的体面。”

      ——“我想殿下已经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政客。”
      ——“你在心里暗暗对我冷笑吗?”
      ——“您如此需要自尊,渴望权力,感情执着,却先成为了最没有自尊、只能在权力外围打转、更无力爱人的政客。我为您心痛,殿下。”

      “现在我也有一个问题。”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顾夺终于跑到了会议室外,他冲到了门口。

      “我反对,我反对将指挥官阁下送往唐顿!”

      在唐顿,他将千夫所指,也将失去一切。荣光,军衔,爱戴,往日都如同云烟般散去。只剩无休止的仇恨指控沸腾不息。

      ……

      但会议室里已经散会。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一记录员在整理文件,“休息一会儿吧,殿下。已经够糟糕了。”

      然而他抬头看到造成现状的二皇子怔怔立在门口,看着满桌人走茶凉尘埃落定,竟然渐渐泪流满面了。

      “抱歉,抱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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