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医疗之国 ...
-
时代是不停变化的。许多年前,洛凊去李德尔的时候,人们还在马上打仗,那时骑兵还是最英勇的士兵。在马上的年代,他战术独到每每能奇兵制胜,每当他的小白马进入樱木的城门,早已经有山呼海啸的民众为他欢呼又一次胜利。
“那时候他还小,听说学骑马摔了许多次,最严重的一次连李德尔皇帝都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要跟我们唐顿赔罪了。不过……”
后来时代发展,科技进步了。最先发展起来的是唐顿,其后是路易。李德尔开始频频败退。当时国家之间情势紧张,没人敢随随便便外交,他却极偶尔来一趟唐顿,时不时去一趟路易。路易人痛恨他,他却跟回家一样勤快,再加上他身份敏感,背后又是李德尔又是唐顿故国,被极端派搞出点什么事就完了。路易民主派们不得不抓狂地应付他。
“一开始李德尔有人怀疑他有了异心,待在路易的时间甚至比在李德尔还长。那时候大概不怎么好受,一边替李德尔冒死寻求突破与改变,一边又是每次过来都被唐顿大臣戏弄被路易国民冷眼的待遇,李德尔人民也不理解。其实陛下他们也没想到这小家伙真能摸索出来……有段时间陛下病更重了,就是被他气的。”
后来洛凊建了SKI研究所,拉拢了一堆人才,于是李德尔有了SKI-A系列,600多个序号都是他在危险的研究中前进的荣誉勋章。于是他又凭借着SKI连连获胜,被破例提拔为指挥官。
那时实在是风光得意,少年轻狂。他披着李德尔国旗被授勋,李德尔金色的巨大旗帜比他还高,容易踩滑,被记者们拍了一张有点出糗的照片,传得全世界都是。
“他回来这件事……”
“国内也并不都是赞同的声音。”
“其实绝大多数都在反对,觉得纯粹就是李德尔的阴谋。群情激愤,到处都是反对党散步。这种浪潮之下,想必你也能理解,就算比较能接受的人,也不敢出声。”
“他不该回来的。死在李德尔至少是个不错的结局,李德尔人民至少愿意为英雄献花。来了唐顿……连李德尔那边的民心也失去了。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哪个国家能接受这个名字。”
桌上的报纸上,不同报社不同排版不同颜色不同花纹不同标志,同样的标题。
《李德尔走狗归国前夕》
《垂死?李德尔的又一次阴谋!》
《雾洇王都掀起大规模抗议游/行!》
说话的人将手里那份报纸也放下来。
“听说他的母亲也投了反对票。”
*
深夜里,特别病房里一片死寂。
医生们冷着脸低头查看反馈数据。
只听见翻页声和走动声。没有人说话交谈。刚刚例行检查完,病床上被子还没重新盖上,病号服也敞开着,没有人主动去帮忙拢上。
昏睡的病人并未察觉到这些生硬古怪的气氛。
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张脸,应该是在某个唐顿战败的新闻上,不得不与李德尔签署和平协议,贵族大公家族大义凛然送出了唯一继承人为质,远去异国他乡。
那时候少年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低着头跟在出国的人群里,他有些跟不上大人,只能仓皇抬头,成为新闻上配图的《李德尔金笼中》的洛家雏鸟。
后来变了。
先是“被丢弃的可怜虫”“叛徒俘虏”,然后是“洛凊指挥官”,后来是“该死的魔王”“千刀万剐的蔚蓝恶魔”。
一次次新的报道,先是说“某个无名叛徒获得了一次微小的胜利”,第二天是“某个叛徒得到了一点施舍的胜利”,然后是“战败并不可耻,叛国令人发指”,后来是“又一次胜利,洛凊大败路易的可怜虫”,渐渐变成“来自唐顿的指挥官在路易战场战无不胜”。然后又变成了“叛徒在唐顿战败会谈观众席下点雪茄”。
其实洛凊只是看到旁边的顾夺点雪茄,好奇之下要求接过去看看。但是总算让路易和唐顿的媒体找到了攻讦的点,一顿痛批,仿佛他犯了什么弥天大罪。此后他便对雪茄敬而远之,成年以后也远离烟酒宴会。
有人指控,他必然是记恨唐顿,要用一次次的胜利洗刷过往的耻辱,甚至不惜成为李德尔皇族的走狗,成为李德尔军队中的一把利剑。
离得最近的医生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少年的上衣纽扣系上,盖上了被子。旁边同僚们冷漠的目光令她倍感煎熬悔恨,暗自后悔多管闲事。
然后她不经意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吓得猛然后退了一大步。
蓝色恶,恶,恶魔……
但是睁开眼睛的恶魔本人也吓了一跳,低声开口:“怎么了……”
一边的治疗师拿起旁边的通讯器:“醒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洛凊立刻觉察了不对劲。
也许是一直以来的命运令他更能清楚察觉到周围人的喜怒爱憎,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病房里的医生们各自忙碌。
其实只是在翻看早已经在翻第无数遍的档案,也并未真的在看。
他在寂静中忽地开口:“我在路易,还是唐顿?”他又用唐顿语言说了一遍。
众人愣了一下,最远处一个治疗师露出了少许讥讽。受到冷遇时,立刻想到的除了敌国,还有自己的故国。
洛凊平静道:“那就是唐顿了。”
*
离开医院时,他坐在车里。
他有些发烧,仍裹着大衣,蜷缩在后座的被子里,蔚蓝的头发只散出几缕。后视镜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无力靠坐在车椅背上。
尽管国王陛下提前安排了皇家骑士开道,以免出现意外。但激愤的民众仍然冲了出来,拦住了行驶中的车队,在十几辆车中找寻仇恨的因子。外面一片难听的谩骂呼声,甚至出现了整齐有序的口号。
路面上是砸碎的罐头,不明液体,还有鸡蛋。
连车窗都被波及了少许。
洛凊向旁边车辆要了一本书和一对耳机,戴上半边耳机低头看书。
“感觉如何?”送他去往雾洇行宫的罗伯特大臣笑着道,“我真没想到您……你会回国,洛凊指挥官。”
“什么感觉?”他抬起稍显疑惑的深灰色眼睛,然后看向车外的人群,“你说这些?和在李德尔时一样反馈热烈。谢谢,这是你们安排的节目吗,我的确很喜欢热闹。”
罗伯特大臣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心里暗暗恼恨对方牙尖嘴利。如果不是陛下签字同意了李德尔的请求……
洛凊冷着神色,抓着书页半晌,翻过一页,手指略微有些泛白。他试图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实在控制不住咳嗽时也极力压低。
这里没有人会喜欢他。
咳嗽声也会让别人本就剩下不多的好心更加告罄,越发厌烦。
他不喜欢这样。
半小时后,到了唐顿王国首都的雾洇行宫。
在唐顿的皇家骑士搀扶下,他下了车,已经有一堆记者在不远处蹲守,想要拍下他伤重站不稳的狼狈姿态。
他站得更直了些,甚至歪头向那些记者露出个戏谑的笑。有记者当场放下了摄像头,愤怒离场。
走进雾洇行宫,熟悉的装饰将他的记忆带回了童年。但是很快,洛凊就在里面一众大臣目光下回过神,垂下了眼睛。
“太遗憾了,原以为能发行第一手的死亡消息,说不定李德尔还会降半旗,”新闻大臣扶了扶眼镜,“不过我们的治疗师们还是如此能力卓越,远远胜过李德尔的废物啊。”
洛凊当即道:“谢谢,阁下。以国籍来说,我也蒙您赞美了。”
新闻大臣愣了一下,旋即恼火冷笑道:“是吗,不用客气。昨日我听部下询问,‘丧家之犬’作为标题是否更加贴切,我倒不太理解,请问指挥官先生,‘丧家之犬’是什么意思?”
“我的家就是唐顿,何谈丧国呢?”洛凊立刻道。
新闻大臣微笑道:“请您注意,我并不是在说您,只是在请教,难道您自认为是丧家之犬吗?”
洛凊抓紧了手指。
众大臣面面相觑,没有出声,但都隐约露出了笑意。
“好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最上首响起,“你们把他激得一进来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和一个孩子争什么高下?”
“陛下,他已经成年了。”新闻大臣争辩道。
“是吗,时间过得真快啊,”苍老的声音笑了笑,“克隆,你都三十多岁了,还这么记恨‘战无不胜’的事,却连他年纪都清清楚楚的。”
新闻大臣皱眉道:“臣职责所在,不得不清楚。臣更清楚他三年前在路易石马被打败过一次,早谈不上战无不胜了。”
洛凊冷冷露出个笑:“你对你爸都没这么关心吧。”
新闻大臣猛然转过头:“你——”
皇帝回想道:“三年前……三年前小蓝鸟只带了三百人,石马有五万人呢,算不上什么。”
洛凊在皇帝刚说出那个称呼就猛然抬起了头,在一片嘲讽的笑声里,仍没控制住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偏开脸收敛。
新闻大臣已经满意地在本子上做好了记录,准备就这个称呼做做文章。
“都先退下吧。洛凊留下。”
“陛下,这很危险,”右边最上首的大臣屈身说道,“虽然他还没有太多行动能力,但毕竟是治疗师……”
“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又不真的是什么恶鬼,你们不是最清楚吗。”
那个大臣沉默了一会儿,才示意骑士松开洛凊,随后和众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等众人走远。
皇帝沉吟道:“你愿意……你愿意为唐顿效力吗?”
洛凊单膝跪了下来。
“你救过我一次,现在,唐顿也救了你一次。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吧。一开始肯定不能给你太高的军衔,现在的风声……你来的路上也看到了。洛凊,但是以你的能力,想必这些很快都会消散的。”
“承蒙您抬爱,”洛凊感觉声音有些干哑,忍着咳嗽,“我并无这样的才干。我愿意以其他方式报答贵国。”
“贵国?”
洛凊低声道:“听到我自称唐顿人,你们会感到恶心吧。我并无冒犯之心。”
他的确是出于好意。这段时间他敏锐察觉到人们并不希望他将唐顿当做祖国,更乐于把他当做一个不得不接治的李德尔人。
在新闻大臣面前,为了不显得太狼狈,他不得不拿出所有言语上的武器。果然,听到他说起国籍的时候,所有人都面露不快。他得逞了。
但他并不希望也让并无恶意的人受到困扰。
“你多虑了。他们也许会有一些偏见,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回到唐顿,这里依然是你的祖国。而且,我想民众也期待着你。”
洛凊笑了笑,没有多说,只说道:“您待我太宽容了。”
“你不相信最后一句?因为车外那些围堵?还是因为醒来之后不断碰壁?听说医院里没有人与你交谈,你受到了一些……一些恶作剧?士兵们待你态度有些粗鲁是吗?我想你并不是像之前那么言辞尖锐的孩子,他们令你忧虑畏惧了吗?”
“陛下,”洛凊静得久了些,然后才说:“我并没有受到任何责难,我得到了很好的治疗,您的士兵们待我也很亲切,请别苛责。但我的确就是如您的大臣所说的人,他们并未误会我,恰恰是看穿了我的本性,而我气急败坏了。”
“但我希望能够报答唐顿。以别的方式。”
“然后两清?”皇帝叹了口气,“小家伙,没人和你说话,所以你还不知道你的处境啊。你回不去李德尔了。”
“先别急着答复我。等过一周,我会再接见你一次。那时候再给我回答。你也退下吧。”
洛凊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走出雾洇行宫,外面的车却已经离开了。他略微沉默了少顷,步行往医院方向走。
尽管他并不认识这里的路。雾洇实在改变了很多。
“在那边——”
他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