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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君臣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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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顾夺立刻就想去找洛凊问清楚,但是很快,他们都无暇他顾了。
这趟洛凊等人来到挪滨,不止为了支援伤患。挪滨离西部很近,刚好能和西部境内整顿待发的林顿将军会和。随行的将军们全票通过了参加与路易的战争。
路易却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即使挪滨目前有大量路易记者,路易国王依然签署了发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条令。国际上掀起口诛笔伐。
洛凊早已做好准备。西部林顿将军一接到消息,就启用了李德尔的SKI。
那一刻天幕划过细微的光芒,预示着危险的降临,洛凊却被顾夺按倒在雪地上面拥吻。剧烈的地动山摇之后,海啸降临了。
收到林顿将军消息之后,除了洛凊和顾夺,所有人已经提前转移到了地下避难所。SKI与路易的武器在无人公海上相会,掀起滔天巨浪。震动和海浪席卷到了挪滨,海水与积雪将大地洗得干干净净。
……
寂静无声的天地。
当洛凊再次醒来的时候,地下避难所的火光照在他的眼睛上,有些发痛。耳朵也是疼的,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下半身失去了知觉,脑子里好像有个巨大机器在发出轰鸣。
维尔注意到他想要说话,连忙蹲下身:“什么?您需要喝水吗?”
洛凊咳嗽了一声,尽量说得清楚高声——即使听起来还是很低:“殿下呢?”
他并不清楚自己几乎被绷带裹满了,能在此时意识清醒地说话简直是奇迹降临。麻醉还没过去,他还不知道唐将军刚看到他时险些站立不稳,直到现在老人家还在激动的情绪之中难以过来。
但他依然能感觉到众人的沉默,他没有表露出恐慌,只是想要坐起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再次问道:“为什么没有看到殿下?”
维尔退开了点:“殿下没事。不过……”他神色极挣扎地露出少许不快,转瞬而逝,“请别担心。顾夺殿下只有手臂受了轻伤,已经受到了妥善治疗和包扎。”
过了会儿,维尔又强调了一遍:“请别担心。”
洛凊望着他,试探着道:“能带我去看看吗?维尔。不知为何,我似乎有些疲惫。也许是你们麻醉太夸张了。好像不得不麻烦你。”
维尔偏开头:“您怀疑我吗?”
洛凊眼底难掩焦急,却依然温和地淡淡道:“当然不。知道殿下无碍我很高兴。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第一救援队的小队长冷冷开口:“维尔大人没有骗您。殿下安然无恙,他……”
“恕我直言,”旁边坐着的一位将军不快打断道,“你们都在遮掩什么,难道二皇子这样的行为还不够荒唐吗?”
洛凊几乎在被他们的隐瞒和欲言又止折磨,他不能想象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他们难以直言。实际上他早已经敏锐地发现这里只有维尔一个治疗师,甚至没有任何医务人员。在指挥官重伤的情况下,只有皇子的优先级会更高。顾夺受了什么样的重伤?
他只是感到无比的焦躁,身体的伤势带来的行动不便第一次让他烦躁痛苦,只能极力地尝试坐起身。
站在不远处的冲锋手焦急道:“别动啊。你不会想离开吧,好不容易止住血,别再胡闹了。还不如别在这个时候清醒,接着昏睡不醒下去……”
洛凊皱着眉侧头笑了起来:“这句话也太冒犯了,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大的意见……但也不必因我迁怒殿下。”
他神色太过于温柔,似乎真的只是随口调侃,并不需要别人揣摩。
如果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位情绪外露的将军身上,清淡温柔得不像是审视,但却一直没有移开。他总是能立刻找到审讯上的突破口。
维尔蹲下身,看到他的腿部伤口又开始出血,血已经浸透了绷带,维尔咬牙道:“别试探了,阁下,恕我直言不讳冒犯之罪。没有人冒犯殿下,没有人想要煽动人心,没有人想要隐瞒什么机密要务。大家只是在等林顿将军那边的消息,所以有些焦急。在麻醉过去之前,您再睡一会儿吧。这里没有人对殿下不满。”
“那倒不一定。”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出你的不满吗?”维尔站了起来,他本来不擅长与人争执,这时急火攻心,语气依然不算凌厉。
将军被洛凊看得受不了:“他现在能移动吗?不如去看看殿下……别看我,我只是想说,剩下所有治疗师和医疗都在那里,殿下总要顾忌一下。说不定能带回来几个治疗师。”
众人沉默下来。维尔摇摇头。
“殿下伤得很重?”洛凊还是坐了起来,麻醉中仍然感觉到了剧烈的痛苦,他顾不得满额冷汗的狼狈,“别顾忌我了。”
“难道您已经丝毫不顾及让这里所有人伤心吗?”维尔抓紧他的手一边治疗一边道,几乎显得尖锐了起来,“替他止血……如果您依然如此顽固,我不希望不得不用药物让您昏睡……”
他已经伤得很重,几乎从海啸和积雪之中被挖出来只存一息,右手臂和胸膛还有双腿都伤势极深,险些无法止住血。几个小时下来,仍旧低烧不退。但他显然并不认为自己会死在这样的伤势中,也许是一直以来,他作为治疗师的自愈能力给了他过高的信心。
维尔听到他低声道:“求你好吗,求你好吗,维尔?”
边上的将军脸色铁青起来:“我不得不直言告诉您,殿下只是为一位轻微发热的幸存者强行调去了目前空闲的所有医疗。您无须如此心急如焚,不惜身体,更无须恳求维尔大人。”
“您不是想要知道为何没有看到殿下吗?”
“够了将军……”维尔打断。
“他正为那位先生牵心忧神,记者们正围坐在旁边,拍摄着皇子殿下的感性光辉!您现在足够清楚了吗?”
*
有的时候洛凊也会感到困惑。
如果那日在樱木的港口,顾夺并没有走到他的面前,就像捡走一只流浪猫一样随意地牵着他回到樱木行宫。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那个夏天是不会烫死人的,他也不会因为缺水而死,他并不是砧板上的鱼,终究会有李德尔的王公大臣来引领他,他是唐顿的质子。在李德尔不想彻底与唐顿交恶之前,他可以做一个无能且从不以身犯险的、置身战事之外的、在行宫中浇花养草的富贵闲人。李德尔的人民对他不会有任何印象,唐顿的人民不会仇恨他。等到两国开战,不过只是一死,甚至历史书上也许会对他的命运倍感同情。
但他实际上是没有选择的。很多人都没有选择,你以为命运会给你一条分岔路口,其实另一条路上它写着“此路不通,请绕道而行”。
现在,他也只能诡辩:也许顾夺同样是没有办法选择的。
他只能说:“我足够清楚了。”
*
顾夺在五个小时后到来。
尽管洛凊在麻醉过去之后的疼痛之中,在半小时前才终于能够小睡。但依然冷静道:“我想您一定有非叫醒我不可的国家大事,需要我亲身赶赴。”
顾夺怔怔无言:“……我只是非常疲惫,洛凊。我只想和你说说话。”
“您说吧。”
顾夺于是握住他的手,他右手绷带还没拆,顾夺只能费力伸过去握他的左手,低声说:“母后走后,我也只能同你说了。”
洛凊听到他提到王后,深吸了口气微微点头。实际上他真不愿意再为他感到心痛,而且顾夺显然并不领情。
“只有你清楚,”顾夺顿了顿,“他不同于别人,很轻易一点小病也许就会彻底离开我,他总因此对我心怀歉意,但他实在已经帮我许多了。我当然知道有人对我颇有微词,但是我实在无可奈何,我并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洛凊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需要什么选择?”
顾夺也沉默了少顷。
“如果你没有受伤,”顾夺说,“而他……”
“那么您本就无须选择了,”洛凊笑了起来,“其实已经选好了,不是吗?”
“你一定要在我如此迷惘的时候,反驳我,与我相悖吗?”事实上顾夺并不想来争吵,他真的只是痛苦之下来寻求交谈,就像孩子会在悲伤的时候与母亲致电,即使只是说说话也好,他说道:“你就当容忍我,随便和我说点别的什么,好吗?”
洛凊想他已经在容忍,否则被抓着的手疼痛之下早已经挣脱开了。
“你想听什么?”
顾夺道:“随便什么……比如世界之树?我想也许这个你比较熟悉。听说它在唐顿境内。”
“好。”洛凊垂眼思索了半晌。
但顾夺并没有等他开口。
“我真不愿意再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为我劳神,但是,”顾夺已经先说道,“算了,尽管我因他病重而痛苦。但是,也许你拒绝我更好。”
洛凊对他的反复无常烦不胜烦,干脆替他将他的目的说了出来:“您希望我去为他治疗,是吗?您想要任何东西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您难道不是更希望被人反驳,被人答应?”
顾夺站起了身:“为什么偏偏今天你对我以最大的恶意揣测?”
洛凊冷冷看着他,却没再戳穿他的自尊:“好,我现在要休息了,请殿下离开吧。”
顾夺沉默得久了一些。
洛凊心知肚明他需要一个台阶,既能不失自尊体面,又能开口要求。最好无须他开口要求。
但也跟着沉默。
过了许久,洛凊才说:“您当然认为我会给您一点余地。但是殿下,以后您要如何向别人开口?那会比向我开口更为难,更伤及体面。”
顾夺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没了以往的得意和气定神闲。
“我答应您。”
他抿了抿唇,像在沉吟又无法立刻回答。
洛凊咬牙道:“我希望为他治疗,希望您能答应我。够了吗?够了没有?”
*
顾夺背着洛凊离开,这一刻他们似乎十分温情。经过的将军们也神色缓和,只是不无担忧地叮嘱不能让指挥官在外逗留太久。
他们只以为洛凊实在是闷得无聊,而善解人意的二皇子终于恢复了以往的风度,于是才有了这君臣情深的一幕。
地下避难所很大,当顾夺发现洛凊睡着的时候,他甚至也险些以为他们真的只是在交流感情闲谈漫步。
但维尔跟了上来。
顾夺转过身笑道:“回去休息吧,维尔,我们只是……”他的借口并未说完。
“即使大人可能因此身死挪滨,殿下也坚持如此?”维尔没有再上前,只停在后面不远处问道,声音不高,刚好让顾夺能听到,而不至于把其他人引来。
顾夺略微颔首:“原来你猜到了。”
“如果这是我绝不愿意、极希望它永不发生、但由于命运安排却不得不付出的高昂代价,我只能选择接受。明白吗,维尔。”
维尔躬身下去,看不清脸上表情。
顾夺转回身,冷下脸,继续往前走。
等走出这条走道,他听到洛凊笑了一声。
顾夺手心里出了些汗,却不知道为什么而惊慌:“你没睡着吗?”
“没有,殿下。”
“我想殿下已经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政客了,”他笑了笑,“您拐弯抹角的长句用得非常漂亮,令我也感到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