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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年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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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们不去救,你们就真的不去吗?”唐将军震怒,“怎么让你们看住人,就没能看住?”
“对了,二皇子呢?”他喝了口茶,疑惑问道。先前这位殿下早就开始来回走动,心神不宁,准备去……
去……救人?
*
“您这样做,”洛凊喘了口气,“不是给我增加负担吗?”
“如今我不是指挥官,只能敢怒不敢言。”
顾夺跟在后面,也背着一个伤员:“你说都说完了,还说什么敢怒不敢言。”
大雪封住了路途,他们徒步前行,头顶天空始终黑着。第一救援队和第二救援队幸存的人跟着他们,在风雪中艰难地寻找着方向。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伤员越来越多,洛凊不得不强行治疗,终于延缓了伤亡趋势。伤势不重的人得到治疗后也开始帮忙。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迷失在风雪里的,洛凊,”顾夺说道:“除非世上真有天神眷顾,不然你不能希冀这里所有人都能安全返航。”
“有时必须断尾求生。”
洛凊转头,气温太低了,他一笑就呵出了白雾,盈在眼睫下面快要结冰:“殿下。”
顾夺止住:“怎么了?”
“殿下,看,咳咳……”
他在风雪里满头的蔚蓝发丝都散在了身后,鼻尖冻得发红,防护服的帽子早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冷白的脸上却因为一直笑着而神采奕奕。虽然背着伤员,他看起来还是那么胸有成竹的温柔,丝毫不见负累的疲惫。
顾夺骤然有些心软,快了几步跟上他,摘下帽子按在他头上,摸到他冰凉的耳朵,他似乎没感觉到,只是笑了起来,转头缓了缓呼吸,终于低声费力地说了下去:“看看天空吧,殿下。”
悦耳的鸟鸣从天际坠落而下。
一只蓝色的鸟儿突然出现在风雪之中,飞往他们前面的天空,清脆的鸣叫声就像在指引前方的路途。
顾夺的目光落在它的身上,似乎令它的鸣叫更加快乐,在雪中轻盈毫无阻力地飞翔。
后面的人们也看到了这奇异的一幕,都是精神一振,以为是上苍派使者来解救他的信徒,出现了寥寥歌声。
这是来到挪滨救援的第三天。所有人都饥寒交迫,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这里到处都是死亡,即使救下了幸存者,也很可能必须亲眼看着上一秒还鲜活的生命死去。人类尚且如此艰难求生,何况在救援队到来前就早已腐败的动物。
这只鸟儿就好像从大陆的另一边穿梭时空来到了挪滨,那么轻快,富有生命力,几乎让人误以为它在发光。
顾夺甚至疑心起来。前面飞鸟蔚蓝的羽毛,他甚至疑心那是他童年的梦想正在翱翔。
“那边,那边有动静!指挥官——顾夺殿下——”
前方出现了其他救援队的声音。
很快,第二十一救援队的所有成员都和洛凊他们会和,伤员们被抬到了担架上。
天空泛白,这是救援队来到挪滨的第三个清晨。
顾夺和洛凊并肩走在前面。冲锋手的视力优越,可以看到前面即使被雪覆盖也越来越熟悉的道路。他们距离大部队不远了。
“那只鸟……洛凊?”顾夺犹豫着开口。
“殿下,那将会是我的精神体,”洛凊看到远处天空出现了鱼肚白,全然不同于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密不透风的乌云,他虽然有些饥饿,但神色温柔愉快,“就像那些光点一样。”
顾夺停下脚步,过了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当然,它很好看,但是……我是说,但是……”
洛凊纳闷地转头:“殿下?”
顾夺终于上前几步,凑近了他,打量他的面容。他疑惑的深灰色眼睛睁开着,睫毛无规律地偶尔颤动,鼻梁到侧脸笼在清晨曦光的浅灰色阴影中,嘴唇张开又闭紧,但还是有呼吸的白雾在两人脸颊之间升了起来。
看起来毫无异样。
他呼吸的热度打在顾夺嘴唇上,让顾夺脸色有些烧了起来。顾夺慢慢退开。
无法解释这突然的行为。
洛凊愣了一下,才迟疑着道:“我,我还活着……很明显吧?”
顾夺张了张口,闭上,又开口:“当然。我并没有怀疑什么,很显然。你不需要解释。不是吗?”
“好吧。”洛凊说着,继续往天际光辉的方向走。
过了一会儿,顾夺再抬头已经能看到很远处轮船的黑影,他刚要提醒,就听到洛凊忽然开口。
“殿下,死亡并不可怕,”
雪停,日出了。挪滨上空的乌云被冬日的晖光直直照射。无数布匹般平整的日光从云层之间照耀在冰雪山河之上,如同神圣的洗礼。
昨日在此处阵亡的治疗师们已经长眠。在温暖而寒风凛冽的清晨,在空气里并不明显的数道光点向着炽烈的日光深处飞去,无人注意到这奇妙的动静。毕竟不是深夜,那些光芒在人眼虹膜中就好像清晨一束普通的阳光。
“它是漫长一生的中止符。”
他抬头望着日升处那些远去的光芒,唇角微笑起来。
“我们的精神体将留在这个伟大的世界,成为它的风景之一。”
*
回到轮船,休息整顿。
夜间,有精力旺盛的冲锋手点了许多盏明灯放进雪地里,让那些已经可以站起来的幸存者们能够借此望见前方的道路。
白色的衬衣和黑裤被脱在浴室外面。
浴室玻璃上蒙着雾气,苍白的轮廓。仰着头被热水洗下去,碧蓝的头发都被拂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他高挺的鼻梁之下两颊多了血色,和着一口血咽下了一点水珠。
维尔走进来,将六芒星徽章放在客厅桌子上面,向浴室门说道:“大人。”但是沉默许久,剩下的话他却没说出来,转身准备离开。
浴室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一只碧蓝羽毛的小鸟。它并未被淋湿,像是蓝色的光点汇聚而成。
维尔难以置信地看了半晌,倏地抬头望过去。
洛凊拿毛巾按着头发,披了大衣微笑着靠在浴室门边:“你来了。”没有了防护服和军装,他似乎依然那么风采卓越。
他道:“先前的事,抱歉。”
维尔退后了两步,视线避让着蓝色的鸟,“请好好休息。”说完就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跑远。
注意到桌上的六芒星徽章,洛凊有些头疼。
他当然不想什么也没处理好,就把重担扔给别人。
但是。
“毕竟是新年,”唐将军一边往下走,一边看向雪地里那些明灯,“好好庆祝一下。这些孩子暂时回不了家,还有阵亡的抚恤……洛凊呢?这不是他应该处理的事吗?”
年轻将军嘟囔道:“把人臭骂一顿还指望别人回来干活。”
“我那是激将法!”唐将军恨铁不成钢,“谁知道他有时候没半点气性,有时候又那么犟,我要是早知道……”
“您不是早知道了吗,”年轻将军小声说:“他过来了,看您如何能开口差遣。”
唐将军抬头,看到洛凊披着大衣,走了过来。夜色之中,他没之前那么苍白,鼻尖和脸颊都带着血色,一路都有将士看向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喊指挥官。
唐将军正要开口,就听到他走来低声道:“抚恤已经安排了下去,我猜将军也在关心此事,所以一回来便没有拖延。今天新年,要麻烦将军暂时容忍我一下,殿下还在休息,将军和我处理新年的事吧。”
说完,他皱眉咳嗽了一会儿。
唐将军不怒自威:“这个我当然知道。年轻人照顾好自己身体,比什么赌气出去救人强的多。”
他笑了笑:“我知道的,将军,”他顿了顿,“有件事我希望和将军单独谈谈。”
“如果又是卸任的事,我想没什么好谈的……”
“洛凊!洛凊!”后面,顾夺的声音传来。
洛凊沉默半顷,向唐将军点头:“失陪。”然后转头向着顾夺走过去。
年轻将军愣住,有些崇敬:“您怎么猜到他想卸任……”
“他居然真的想卸任!”唐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就说了他几句吗!”
另一边。顾夺躲在雪地灌木里,听到脚步声,就跑出去抱住了来人,两人都倒在雪地上滚了一圈,衣服上满身雪花。还好周围没有人,不然一定为这孩子般的举动惊叫。
洛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顾夺温热的呼吸声里夹杂了吸气,带着雪花的寒气在他脸上落下一句:“洛凊,我不联姻了好不好?”
顾夺感觉吃了一嘴巴雪花,就算是冲锋手也被冷得要命。但是除了这样,他一时间不知道他们该怎样好好坐下来谈谈。他低头,看到洛凊似乎仍没回过神来,心中一动,冲动之间就想吻下去了,但是洛凊偏开了头,他吻在了冰凉的头发上,还带着浴室里的甘甜味道。
他怀疑自己此时有些狼狈,眉毛上也是雪花。但洛凊被他连累得不遑多让,嫌弃不了他了,两人几乎都被雪覆满了。如果人出生之前真的经过天堂,也许就是此时,天地之间都雪白,晶莹的雪花覆盖在他们的身上和脸上,仿佛他们的五脏六腑也是晶莹坦诚毫无隐瞒的。
还好洛凊从不会对他发火,否则别人刚洗完澡就被他扑了一身雪花,估计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但是洛凊只是偏开头看远处雪地里面的灯,深灰色的眼睛也是安静的。天没有亮,他的头发在雪地上散开了一点晴朗碧色。
顾夺原本是不会这样做的。
顾夺原本是不会这样做的。
他任由自己侧倒在一边,松开了洛凊。
洛凊正要起身,他却又倏地笑着俯身,趁着洛凊毫无防备吻了下去。突然,顾夺像是怔住了。
洛凊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勉强动用能力,消失在了雪地里,不久后,踉跄出现在轮船边上。
然后顾夺有些疑惑,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然后坐起了身。
他好像亲到了血腥味,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伸手摸了摸,却确实在嘴边摸到了血。
这时候,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紧接着,轮船上巨大的庆祝烟花炸响,声音将两人都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