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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林雨霁收拾 ...

  •   林雨霁收拾了一些东西送给村里面的人:一张写字台、一盏台灯、一台电风扇、一瓶洗发水等等。她在家里又呆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拂晓时分,也不知道鸡叫了几遍,她就醒来了。她透过朦朦胧胧的清晨雾霭向外面看了一眼,外面的一切像包裹在白色的塑胶袋里看不真切。时间还早,她还想再睡一会儿,但心中翻腾的浪花已经把睡眠给冲走了。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约莫一个半小时后,她就离开了家。
      远处传来公鸡和狗吠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晰。晨光熹微,东方天上有一团金色的云朵,似乎在等候着太阳,就像天安门广场上的旗杆在等待着五星红旗升起一样。林雨霁走出了家门,脚步沉重地朝外面走去。隐藏在大山胸脯上的小山村还没有醒来,它还沉侵在香甜的睡梦之中。林雨霁不停地回头看,心里感到十分凄楚。
      她选择不告而别,是因为她不想惊动那些好心的乡亲们,不想看到他们不舍的目光。林雨霁沿着村口那条斗折蛇行的小路向大马路走去,小路的两旁长满了植物,像两条绿中带黄的缎带一样,缎带的中间是条泥土路,由于秋季干旱少雨,路面干燥、硬邦邦、光亮、坚硬、刺目,就像女孩子头发的分线;又像绿色作物中间的垄沟。
      这是一个稍有点凉意的静谧的清晨。一只蚱蜢从一片茅草叶子上飞到了另一片上,吱喳地叫着;一只声音清脆的黄腹山雀在松树上啼鸣;黑脸噪鹛在树枝上唱着婉转动听的歌曲;一对羽毛艳丽的红嘴相思鸟也开始在林间吊嗓;山雀在灌木丛中边飞边唱;一些不知名的鸟儿也来争噪。大自然最不缺的就是美妙动听的合唱。不过现在她听着这些欢快的交响乐,心里却有点淡淡的凄凉。
      空气中有各种野果、花朵、土壤、树木散发出的香气,沁润着她的肺叶,让她感到神清气爽。
      林雨霁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走到了一条柏油马路上,要说宽阔和平坦,小路是没法跟大道相提并论的;但要说可爱有趣,大路也不是小路的对手。林雨霁在大马路上站了不多时客车就来了,她上了车。
      客车上坐着稀稀落落的乘客。坐在她左手边的两个中年人在聊天,不停地打着呵欠,声音很黏滞,像是刚睡醒一样。前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人,他拿出了一张四四方方的薄薄的花花绿绿的日历纸,卷成了一个圆锥形后,把白色的塑料袋里面的烟草往里填;填得不能再填了后,用嘴舔了舔,把露出烟丝的一端用食指捅了捅,随即点了火,抽了起来。车厢里面满是刺鼻的烟草味。一位老奶奶挑着一担东西,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干货,其中有干鱼虾,散发着一股鱼腥味。过了一会儿,车停了,上车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挑着一担芝麻糖,林雨霁记起以前过端午节的时候,家里就会买这种糖,又甜又黏,上面的芝麻很香。
      又上来一个小伙子,外貌很像自己的男朋友刘潜,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
      “若是我告诉他我将要离开这个城市,他还不暴跳如雷呢?”她在心里想着。
      她又想起了俩人交往的往事,那时候他是个多么受欢迎的人啊!只要他看哪个女孩子一眼或者跟某个女孩子说话,女孩子的脸霎时就涨红了,眼睛也会闪烁着迷人的光彩;若是他站在公司门口,很多女孩子都会趋之若鹜地跟他打招呼。这也不怪那些女孩子——他是老板娘的亲弟弟,父母又是县里的高官,家道从容;他在公司担任要职;况且他外貌英俊、潇洒帅气、丰姿秀美、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连林雨霁刚进公司在受到他人排挤和非难的时候,她也幻想着他能看上她。哎,人啊,时常会被虚荣心蒙蔽双眼,会改变自己的本心,错误地做出一些决定。
      后来他终于注意到了她,因为她也有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之貌。他们在一起也有过一段惬意的日子,那段日子让俩人陶醉不已。他们俩经常一起吃饭,聊天,出去买东西;到一个有着秀色美景的地方尽情玩乐。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啊!他们的瞳孔变成了放大镜,把一点点美好的东西都放大到使自己心花怒放的程度。可是好景不长,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清澈的眼眸以前只看到美好,现在又可以看到缺陷了。刘潜有时候会变得霸道,他不希望自己的观点被反驳,不想自己提出的建议被搁置。俩人在一起,他总希望她能够服从他,崇拜他。刚开始林雨霁动不动就脸红,无限娇羞,单纯又活泼,对他情深意笃,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服服贴贴;不久以后,她在他面前也会蹙额皱眉,一点点事情就会表现得愀然作色,跟他闹脾气,反驳他的意见,有时还会跟他抬杠,争得面红耳赤。在他看来,她就像一盒超过保质期并变味的甜点一样。
      爱情通常刚开始轰轰烈烈就像汹涌澎湃的浪花,浪花下,什么都看不到;慢慢地,浪花回落,水位下降,就可以轻易看到下面丑陋的泥沙、石块甚至是垃圾。
      正想着,刘潜的电话来了,他们约好在车站见面。
      汽车向前行驶,速度非常快,像一匹奔跑的猎豹一样,大路两旁的景物飞快地掠过。她感觉大地就像一根竹子,道路就是中轴线,车子就像刀,它迅疾地把大地那根竹子沿着中轴线劈开成了均匀的两半。头顶上云层很高,天空一碧如洗,晶莹透明。道路两旁就像两条长廊,那金黄的、杏黄色、红棕色、紫红色的树叶,就像画满了五颜六色的画的横槛,加上远处的漂亮的房子和清澈的水流,使汽车像是在用特效做出的场景中奔驰一般。
      车站到了,汽车在进站口停了下来,乘客们鱼贯下车。林雨霁下车后在人群中张望,她看见刘潜站在一棵栾树下。
      他个子高高的,体格匀称,头发厚而且黑,剪得很短,露出宽阔的额头,鬓若刀裁,鼻梁高挺,眼睛漆黑明亮,跟他浓厚的眉毛相得益彰;他衣着光鲜整洁,长得英气逼人、俊朗不凡、风流倜傥;只是面容严厉,目光如炬,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那么完美,甚至有点冷酷。
      “你母亲去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面无表情地问。林雨霁本来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看到他那个样子,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像肚子很饿的人却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她心里很委屈,就抽抽噎噎地啜泣了起来。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他走过来,抱了她一下,他说:“别哭了,我跟你见面并不是想看你伤心的。”
      “你跟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她擦干了眼泪问。
      “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吧。”他说着。他可不想路边的人向自己投来莫名其妙的目光,每次迎向这些人的目光时,他的眼光就变成了两根亮闪闪的刺针,让对方知难而退。
      他拉她到了一爿小吃店,店门口有两棵木芙蓉树。粉色的花朵在绿树丛中艳丽无双,特别引人注目,不过仔细看,有些花朵蔫蔫的,一副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些花朵已经凋谢了。地上铺了一层发黄的枯萎了的花瓣。
      这里的客人不多,老板是一副懒懒散散、悠闲自在的样子,他的注意力好像并不在这些客人身上;不过这里环境好、偏僻幽静,是个适合聊天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上班呢?”他的声音变得平和了一点。接着他又讲了公司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不过林雨霁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她在心里敁敠:“我要不要告诉他呢?”
      “我帮你申请了一个新的工作岗位,为这事我可是费尽心思。你知道,工作轻松、工资又可观的岗位,别人是不会主动辞职的。”
      “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情了,不要。”林雨霁悲恸地说,边说边摇头。
      “你说什么?你怎么了?”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迎着他的目光,她感到惊惧万分,她尽力恢复平静,声音低沉但坚决地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离开这个城市,你要离开我,不,这不是真的,你在说气话对不对?你一定是怪我这段时间疏忽了你,对吗?”他凝视着她,感到颇为惊异。
      “没有,你看不出我不是在开玩笑吗?”
      他睁大眼睛盯着他,没有说话,半晌,他耸耸肩,表示自己仍很迷惑。
      她见他回答她的只有沉默,她接着说:“我养母临终前说了一番话,虽然她声音很虚弱,我当时也不忍心听,但是我听出来她说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寻找我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想这么做吗?”
      林雨霁点点头。
      “你疯了,我从没听你说过,这应该是你还没有记忆以前的事情了,时间过了这么久,而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天大地大,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我有的,我的养母最后说出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我想就是我走失的地方。俗话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我坚定不移地找下去,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们的。”
      “你理智一点好不好?一个医院的名字,你凭一个医院的名字就可以找到亲人?真是无稽之谈!先不说那个医院有没有倒闭,有没有换名字,就算那个医院还在那里,那你的亲人还会站在原地等着你去相认吗?”
      “任何事情,不试一下怎么知道答案呢?每个人在还没有做一件事情以前,就往坏的方面想,又怎么会有动力付诸行动呢?为什么不往好的方面想,为什么不心存希望呢?肖洛霍夫在《静静的顿河》里面写着:‘人是为了自己的希望才活着的。’如果我们的心里都没有了希望,我真的不敢想象这个世界会变得多么糟糕!”
      “你的这些嘉言懿行,我不敢苟同!你要寻亲,是因为你想要一个家对不对?若真是这样,我觉得你为你自己建造一个家比寻来更容易!为什么不抓住眼前可以抓住的东西,而要去追求不切实际的东西呢?”
      “我想找他们,我想看看他们,看他们过得好不好,也让他们看看我。我不能想象,一个走失的孩子,对父母意味着什么。”
      “时间可以淡忘一切,可以医治所有的创伤!我想你的亲生父母绝不会困囿于这件事情。我是不放心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你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你体会不到社会的险恶,人心的叵测;但是外面,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你又那么单纯,天真,善良。要进入陌生的剧场,大胆就是入场券,显然你没有,那为什么还要去碰壁呢?”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证明你是对的,但不是现在!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就让我一条道走到黑吧,况且,黑暗过后,黎明总不会缺席的。”她固执地说。
      “那么你真的决定了?就算为了我也改变不了你的决定?”
      “是的,我想是的!”她执拗地说。
      “好!在你心里,你觉得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不,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跟我一起去吧。寻亲这件事情,只要我尽力了,结果怎么样我都可以接受,就像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里面写的:“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如果我没有尝试、没有努力,我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如果我没有曲解你的意思的话,你是让我放弃现在的工作,跟你一起去做一件疯狂的事情!──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你觉得可行吗?虽然是我姐姐,但也只是为我提供了一个平台,我在这里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什么工种都摸清了,又晋升为经理,你让我放弃吗?东山再起、另起炉灶的事情,我不会去做的。就好像在耕耘一块地,已经获得了丰收,你却让我放弃而去开垦另一块未知的远方的土地。除非我脑袋发热,否则你的提议我是不会考虑的。”
      “不是的,我们还会回来的。”
      他用脚踢了一下椅腿,气汹汹地嚷了起来:“你真是幼稚!回来,什么时候?你能给我一个确定的时间吗?而我却可以告诉你,我前面所做的努力,在我离开的那一瞬间,全都失去了意义!”
      “好吧,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各安天命吧。”她情绪低落地说。
      “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我怕你什么都得不到,就像小学生的一篇课文──《小猴子下山》里面的猴子一样。”他说完就站了起来,表明想结束这场徒劳无益的谈话。她还僵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一个人左右为难的时候,只能听从自己的内心。远方的亲人像一股巨大的引力在吸引着她,她感觉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受了一股无形力量的支配。
      她明明知道他会这么决定的,可是她心里还存着一丝的侥幸,就像那一星半点的火星,在它没有熄灭之前,她还是充满希望的,直到一盘冷水泼过来,她才幡然醒悟:像他或者其他一些思想成熟又理智的男性,终究还是会选择最稳妥的生活。他们不会去尝试没有把握的未来。他们的生活已经规划好,每一步都落在实地上;只有头脑简单做事草率的男生,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而牺牲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事业的。
      刘潜并没有离开,他拿了很多啤酒过来,他就在她面前一瓶接着一瓶快速地喝着。尽管她一滴酒都没有喝,但是她却感觉自己像喝醉酒一样难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留下来吧,留下来,陪在他身边吧,看他这样难受、颓丧,只要你说一句话,他就会喜笑颜开,精神振奋;留下来吧,让他宽厚的臂膀缓解你的疲惫,让他的温言软语慰藉你的忧伤,让他为你铺平前行的道路;留下来吧,不用远走他乡,不用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不要面临未知的未来,也不用打理行囊;留下来吧,这里有你熟悉的亲人,有你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你熟悉的公司,有轻松的工作。……”可是,反驳的声音也不绝于耳,而且比前一种更响亮、更有说服力,它完全盖住了前一种声音。

      在养母吐露真言的那一瞬间,寻亲这颗种子就扎根在她的心里。种子孕育着无穷大的力量,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不管受到多大的压力,它们都会破土而出。
      林雨霁提着沉重的行李,怅然若失、闷闷不乐地独自去车站。来来往往的行人跟她擦肩而过,而那个熟悉的身影迟迟未能出现。她不停地回过头看,目光失望而又不舍。
      他最终还是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林雨霁把东西放在一边,向他跑过来。她怆然泪下,俩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这个时候,她是多么脆弱啊,只要他说声“为我留下来吧”,那么她的车票可能就发挥不了作用了,她就不用钻入那冰冷的铁家伙的胸脯里了;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在他看来,这是件板上钉钉、不可更改的事情了,他能来送她,就算为这段感情尽到了最后一点责任,就像房屋建好主人验收后,房子的主人请建筑工人们吃的最后一顿饭似的。
      “答应我,好好地照顾自己!”他平静地说着,说话的语调跟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雨霁点点头,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快点进去吧,外面风大,我也要回去上班了。”他干巴巴地说。
      林雨霁一边点头,一边向候车室走去。当她回过头来看时,他已经掉转了身子,大跨步向前方走去。
      他们就像徐志摩诗歌《偶然》里面的云和水,交会时互放光彩,可是云和水有各自的方向。在以后的一些日子里,他们就像两个独立的天体一样,沿着各自不同的轨迹运行,虽然互有引力,但是不会相互靠拢。
      “亲爱的人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林雨霁在心里想着。这个信念在最初阶段,确实给过她很多安慰和鼓舞:命运让她心灰意冷时,让她畏葸不前时,每每想起他,也会让她感到温暖和坚强。这段感情之所以让她刻骨铭心,念念不忘,是因为在她空白的感情画册里,那是浓墨重彩的第一笔;是他在她的生活中开了一扇不一样的窗,让她看到了别样的风景。在她那五彩缤纷、韶华灿烂的年月,刘潜确实在她那如未干的水泥一样柔软的心壁上,很轻易地留下了印记,这个印记很久之后才从她心里消失。
      她坐上了火车,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无垠的亲切的天空,它是那么晴朗透明,干净清澈,碧蓝深远,恢弘辽阔。那些小朵的白云像一只只白天鹅在天空飞翔;那些大朵的白云就像牧场主薅下的一堆堆羊毛似的。整个看起来又像一艘艘接连不断的白帆在瓦蓝色的海面上朝着一个方向荡荡悠悠地行驶着。
      火车“哐啷哐啷”有节奏地响着,它匀速行驶,跨越山川,走出平原,横过江河,像一条蜥蜴一样,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上由北向南蜿蜒而行。
      林雨霁所坐的火车是中国三横五纵干线铁路网的一纵,她买的是卧铺票,这会儿她还不困,坐在卧铺车厢的座位上。
      这是林雨霁第一次出远门。她想着自己要踏入新的、陌生的、与以往不同的生活轨道时,一阵让她灰心的空落落的感觉袭来;无名的怅惘像周围的空气一样包围着她。
      在车上很长一段时间,林雨霁一动不动,愁绪就像一只只讨厌的苍蝇一样,落在她身上,赶都赶不走。她想做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但是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不知在距故乡多少公里的一个小镇上,车速忽然慢下来,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车厢里面一阵悸动,有人大声质问乘务员,得到的也是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回答。林雨霁的目光透过玻璃向外凝眸眺望:西边天上的云彩是绯红色的,太阳已爬到了山巅的位置,很快就要落下去了;四周丛林密布、犬牙交错的山峰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被镀成了金黄色;群山纠纷,连绵起伏,像一个圈舍一样,把这个村落圈了起来;随处可见那一码一码的像琴弦一样的高压线和像塔一样的高压杆。近处,在铁轨的附近,也可见一些人家,门口两棵给四周以阴凉的苍翠欲滴的大树之间有一条绳子,上面晾晒着衣服;也有吃不完的青菜,放在簸箩里,在阳光下脱水成一团;南瓜、红薯摆放在廊檐上,堆得像座隆起的山丘。这些都让她的思绪飘得好远好远。
      眼前地势平坦,跟铁轨接壤的是一块块的田地,小小的平滑如镜的水塘镶嵌期间,如果说大地是屋顶的话,那么这些水塘就像屋顶上面的气窗。水塘周围有几棵枝桠茂密的树,生机盎然,像是它的守护神一样。田地上种满了农作物和蔬菜,长势喜人,生机勃勃。勤劳的人们正在忘我地劳作。一只羽毛斑驳的鸟儿,用它那绿豆般大的眼睛,惊奇地看着这个硕大无朋的铁家伙,它啁啾地叫着,最后扶摇盘旋而上,像一颗子弹一样冲向蓝天。
      没过多久火车又“空哐”一声动起来了,毫无征兆,一如它当初停下来。火车一直匀速地向前行驶,直到S站才停了下来。稀稀落落有人下车,上车。小顷,车又徐徐启动。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山了,穿着制服的漂亮姑娘推着餐车开始叫卖盒饭,车厢里有人走动、打开水、吃泡面;也有些人在吃面包、饼干。一个四五岁左右留着“锅盖头”的男孩吵着要吃巧克力;一个婴儿也跟风似地“呜哇呜哇”哭起来,尚未恢复身材的妈妈只能羞羞涩涩、遮遮掩掩地撩起衣服喂奶。一位面色蜡黄,额头上有一颗大疣子的中年男人正在跟一位肚子大得如装满行李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样的慈眉善眼、鬓发如银的妇女在谈话,显然是在车上邂逅相遇的老乡,俩人谈得不亦乐乎。他们的口音不像是林雨霁家乡那边的,但她也能听懂中年男子是去远方找份工地上的事做;而这位妇女则是去看望刚出生的孙子。
      此时林雨霁感觉肚子很空,但是什么都不想吃。坐火车的新鲜感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就只是难受:胃像波浪一样在翻滚,头像转圈一样晕。
      一位坐在林雨霁前面的一位老奶奶不停地用水按着太阳穴,一直没敢挪位。这时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去上洗手间,不想一个趔趄又跌到了原位,林雨霁只得扶着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一位睡在下铺的妇女拿出了一块晕车贴,贴在她耳根后面,渐渐地,她的面色方好一些。这时候,外面就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挂在那里,林雨霁爬上了自己的床铺。她看见对面床上躺着一个小伙子,他显然已经睡着了。
      林雨霁平躺在床上,不多时,小伙子醒了,下床活动了一下又爬到了床上。这时,林雨霁的一本书掉了下去,那是她上车时拿出来又看不进去的书。她想下去捡,却被他抢先了。他把书递给她时,她方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张看起来很舒服很干净的脸,虽然不帅气但是很耐看。他的脸瘦而长,单眼皮,鼻梁也不高。他的外貌没有刘潜那样立体、圆润、帅气,但也是平头正脸的。如果把他们的脸比作是一栋房子的话,刘潜是一栋华丽、高档、精致的房子;而他则是粗糙、朴素、舒服、平常的房子。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也回答了,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泛泛而谈的话。她只记得他的名字叫邓云销,其它的谈话内容就如风一样飘走了,没有留下什么。她躺在床上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雨霁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车厢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车子像摇篮一样摇动着。她将要在凌晨四点多钟下车,中间的这段时间她没有睡着,头脑中迷迷糊糊、昏头转向的。后来,她听见车厢里有骚动的声音,列车员报着站名,她知道她要下车了,赶紧收拾行李下了床。
      车上的灯光很昏暗,她爬到下铺时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也许是被人踢开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只,但是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的行李箱里并没有可以替换的鞋子,而此时列车已经停了,列车员不停地催促,车厢里面乱作一团。
      “大家有没有看到我的鞋子?”她低声地着急地问道,可是谁也没有做声,林雨霁仓皇失措地穿着一只鞋下了车。
      下车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赤着脚走路还是穿着一只鞋,她感觉别人都在看着她,心里又急又气。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让自己置身于这样尴尬的处境中。这时,她看见邓云销拿着她的另一只鞋子出现在她面前,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他把鞋递给了她。一时,她感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用眼神感激地看着他。他冲她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她感受到了春风拂面般的温暖。尔后,他踅回车厢去,而她向出站口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火车慢慢地开动了。他好像告诉过她他工作的地方,也是这座城市,但是属于不同的辖区。
      出了站后,尽管天还没有放亮,不过站前广场上灯火煌煌,璀璨无比。林雨霁看着行人都向远方走去,一些的士司机在行人间穿梭、揽客。这是一座经济发达的城市:高耸碧霄的摩天大厦一座接着一座;各式各样的店铺就像木瓜里面的籽一样多;车子就像原始森林里面的树一样密密麻麻;行人就像蚂蚁窝里面的蚂蚁一样拥挤。各种吸塑字、发光字、电子灯箱无处不有,光彩夺目,洋洋大观,就像城市这件大衣的花纹、亮片一样,跟城市里面的路灯把整个城市照亮得如同白昼。林雨霁看着眼前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霓虹灯光,它们形成了一条五彩缤纷的光的海洋,在这块地方静静地、闪闪烁烁地流着,那些车辆、行人就像海洋里面的鱼儿一样,在里面信马由缰地遨游;而那些LED路灯,在她看来就像海里面一只只鲨鱼的眼睛,好像要伺机而动,她不由得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她在站前广场上犹豫不决、蹀躞不前,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干什么。她无心欣赏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只得提着笨重的行李向前走去,提着行李的右手有一条红红的勒痕,像针扎一样疼。她投入了这个城市的怀抱,却六神无主、惶恐不安,像迷途的孩子一样。
      行人越来越多,熙来攘往。他们没有驻留,脚步匆忙地向前方走去,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们去处理一样。有个女孩子打着电话,她在跟家里人报平安,说着顺溜的方言;有两个男生边走边谈,你一言我一语,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机械地摆动,另一只手在面前划来划去;他们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皮肤白皙的外国女孩。她朝着火车站走去,有时候碰见一个人,就拉着对方问一下。她大概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她操着流利的英语说着,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听得懂。一些人抱歉地摆手,最后有位男士主动跟她交流并回答了她的问题,她高兴地点点头走了。
      外国女孩的难题已经解了,但林雨霁的难题又有谁帮忙解决呢?她现在前途茫茫、头晕眼花、两眼发困。她想:“也许我睡一觉醒来就可以认真地想问题了。”她这样想着,向四周看了看,显示着酒店字样的LED树脂发光字熠熠烁烁,赫然醒目,它们在高处睥睨万物,又像在向她招手。她本能地朝着酒店走去,就像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一样。
      酒店外表轩昂、美轮美奂,里面装饰得富丽堂皇。发亮的大理石地板让她望而怯步,不过疲劳的身躯却加快了步伐,她径直走到前台,穿着酒店制服的小姐露出了职业般的微笑。她脸上的妆化得又精致又好看,不过此时林雨霁头晕眼花,看东西都出现了重影。
      “早上好!”她的声音很甜美,态度很和善。
      “请问,最便宜的单人房要多少钱?”林雨霁怯怯地问。
      “那就是标准的单人间。”前台小姐说着,拿了本装帖精美、色彩明艳的宣传册,指给她看,并说出了一个跟宣传册上重点标注的相同的价钱。“啊,这么贵!”她脱口而出,声音是轻微的。这个价格远远地超过自己在心里评估的价格。尽管豪华的酒店在夜空中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但是林雨霁还是尴尬地离开了。酒店并非一家,不过她并不想做无谓的咨询了,她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读到这里,也许读者会掩卷而想,不就是几百块钱吗?况且是在她疲惫不堪、恹恹欲睡、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一家酒店,一个有独立空间的卧室,也许更倾向于她的选择。请大家想想看,她的养母并没有想全心全意地对她,她是在自己认为不能生育的情况下收养这个女孩的,而当她自己怀孕时,她居然想遗弃她,只是在她丈夫苦口薄心地劝说下,才打消了念头,那还想她怎么对她呢。她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的两个宝贝女儿,是母爱使然还是私心我们无从得知;林雨霁虽然也打了二三年工,但是这段时间也发费不少,以至到了掣襟露肘的地步。她不得不精打细算、控制支出了。
      她返回到火车站前面的广场,靠在花坛的水泥护栏上,那温热的水泥护栏驱赶不了她的睡意,也驱散不了她的恐惧。她看到周围模糊不清、影影绰绰的东西向她靠近时,都会吓得跼蹐不安、惊慌失色。那些让她害怕的很可能是灯光下某个物体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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