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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花费,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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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费,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像我们这个地方这种陈规陋习需要改正,不必要的费用要蠲免,就算衣食无忧、生活富足了也不要讲究排场、铺张浪费。
张同傲说:“雨霁,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是‘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不过要改变又谈何容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我们这块地方,从我记事起,哪个人不是把白喜事看得及其重要,甚至是倾其所有、债台高筑都在所不惜。现在,国民文化教育水平明显提升,眼界也开阔了,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未见衰微,人们的思想还是循规蹈矩、墨守成规,不懂得革故鼎新。以前嘛,再怎么想折腾,但是没钱啊;现在,人们收入多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丧事办得更是前无古人。一场丧礼办下来,不知道放了多少炮竹,不知道浪费了多少人力、财力、物力;还有那个墓地更是大费周章,光那个墓碑,我看就够我们普通人家一年忙活的了。这是一种不良的风气;世界上不缺的就是跟风的人,并在里面兴风作浪。
“舅舅,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我想这种不良的风气迟早有一天会扭转的!我相信大家会在老人有生之年照顾好老人,而不是在老人死后挥霍几天钱财就被人当做孝顺!封建时期残害大家的遗风还在当今这个社会继续吹拂着,荼毒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为什么不能让它止息呢。古人有云:“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连古代的圣人老子都主张薄葬,墨子也认为“厚葬糜财而贫民”,为何现在的人反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我想我的母亲也是这个意思,停灵时间无需太长,办两顿酒席,酒席的菜肴只要营养、简单就好,不要追求华而不实而买一些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食物。”
“你们放心吧,大事小事我都会处理好的!想要移风易俗,也需要一个过程。我也是个走南闯北的人,我发现经济发达的地方,人家办葬礼的习俗就比我们这里好,人家就不会大费周章地办。难道人家没钱吗?自然不是!只是人家那把习俗的火没有烧到我们这里来罢了;我想,就算烧来了也会被大伙扑灭!哎,在我们这块地方,文明的新车是畅行不了的,是撞不翻传统的旧车的。这种事已到了积重难返、积习成俗的地步。我不会按照原先有的例子依葫芦画瓢,也不能全盘否认;我们要激浊扬清,‘简单’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准绳。对的,我们就沿袭;不对的,要么弃置不用,要么改弦更张。你们看怎么样?”
林雨潇和林雨汐插不上话,恨得咬牙切齿的。她们不时面面相觑,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对姐姐的蔑视。现在,对方已经停止了谈话,正是她们进攻的时候,她们也确实抓住了机会!林雨潇毫不思索就说出了几句带讽刺的话,完全被自己的嫉妒心所统摄。她说:“我不相信你有那么高尚和伟大,你不同意大办,是因为母亲没有给你留下多少遗产,谁看不出你对这事心存怨怼。你居然还含沙射影地说我们在母亲生前不孝顺,你说我们没有照顾母亲,是因为你自己像蚂蝗一样吸在我母亲身上,让我们没有机会接近母亲。我肯定知道你的如意算盘,你一定想多争取点遗产;若是我母亲两手空空、别无长物,你还会这样做吗?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幸亏我母亲没有被你的假象所迷惑,没有让你心想事成,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林雨潇有板有眼地说着,林雨汐不停地点头附和。
她的话就像黄蜂尾部的针一样,又像一把尖刀,它们不偏不倚、直戳要害,正好扎进了林雨霁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她感觉自己被刺到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这种痛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惊愕、愤怒、屈辱、恼羞一窝蜂袭来,她想说什么,但是她说不出来,好像被鲜血堵住了喉咙一样。
她想解释,但是解释对于通情达理、心开目明的人也许是有用的;对于糊里糊涂,没头没脑,愚昧无知,任性妄为,喜欢恶语伤人的人来说只是隔靴搔痒,就像生大病的人用治小感冒的药一样。
俗话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语言,有时会变成治病的汤药,有时候也会变成害人的毒药。如果一个人总是意识不到口无遮拦地说出一些中伤他人的话就像逝去的时光一样无可挽回,那么这样世界上就是清一色的伤痕累累的人了。
从小到大,张同媛这个性情古怪、喜怒无常的女人,在她高兴的时候,她会加倍地宠爱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若碰上她心境不好的时候,她却会把气撒在养女的身上,或辱骂或毒打。她的两个女儿,跟她在对待林雨霁的态度上如出一辙。在她们还不具备分辨是非能力的时候,她们与母亲沆瀣一气,一起侮辱她们的姐姐;在她们有思维能力的时候,这些偏见已经根深蒂固地刻在她们的脑海里面,像习惯一样改不过来了。
再见到妹妹们时,她们对她视而不见,那神态就像是打了胜仗的战士一样——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殊不知,世界上的一些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伤害别人的基础上,真是可悲又可怜啊。
葬礼在简单而有序地进行着,期间具体来了多少亲友,洒下了多少泪水,场面又是多么不忍卒睹,在此就不一一赘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不落窠臼的葬礼也慢慢地被别人所淡忘,至于当初有没有诘难的声音,也已经不重要了。
葬礼办完后,两个妹妹就回县城了,与其说那里是她们工作的地方,不如说是玩乐的地方。林雨霁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房间里面空荡荡的,一片死寂;若是她坐下来,各种“闲愁”就会爬上她的眉眼、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家呆了多久,临近黄昏的时候,她走出了家门,独行蹻蹻。西边天上有一轮红日,像红宝石眉心坠一样垂在两座山峰之间。夕阳静静地照耀在这方土地上,把四周的云彩也烘托成了桃红色。那一大片的农田就像一副地图似的,里面的庄稼已经收了,一切显得空旷而萧条,只有几个农民在稻田里面把剩下的稻秆捆成一束,堆积成塔。一些小鸟在田间飞过,叫声凄凉。
林雨霁想起很久之前在这里劳作的情景:她在田里割稻子,在打稻机前打稻子,她手臂上的皮肤通常被稻秆划了一道道细细的伤痕,结痂的伤口就像一条条棕色的线绣在上面。那时候一家人都在,疼爱自己的养父也在。想着想着,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远处的水塘上面铺满了水草,水草的猖獗已经容不下其它的物种。她想起小时候水塘里面的水是清澈的,水里还有很多田螺和蚌,有各种各样的鱼儿。她又想起那时候跟小伙伴们一起摸螺丝的情形,仿佛还有欢快的旋律在记忆中回荡。
她的头脑中不断地浮现过往的点点滴滴。她在心里想着:过去的生活似乎被门闩闩起来了,除了记忆,其它的都不能将它打开了。
正当林雨霁沉浸在往事中时,有人在向她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是冯大娘。
林雨霁向她家走去。
冯大娘身材矮小,但并不孱弱。她的头发是铁青色的,里面夹杂着一点白发;她脸上布满了像树皮一样的皱纹,那是岁月无情的刀雕刻而成的;她面色黧黑,小小的脸上和青筋暴露的手上布满了汗斑,那是经常在室外干活,阳光直射的结果。她的衣着跟大部分乡村妇女一样随意、宽松;她脚蹬一双解放鞋,鞋上和裤腿的下摆还溅有一些或干或湿的泥巴。她曾是村里的妇女主任,素来很和善、热心。她朝人看时,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都能轻易让人读懂那目光中包含着的无声的语言──亲切友好、慈祥仁爱。
冯大娘本来还打算去田里把一点没干完的活儿干完,当她看见这个脸色阴沉,怏怏不乐的姑娘时,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可怜的孩子,但愿我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她一边想着一边从家里搬出了一把靠背椅,坐垫是皮的。不大一会儿,林雨霁已经来到她跟前。
她不知道上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了,人老了,记忆力也在逐渐衰退,就像家里面的牛老了,耕田的速度就会慢下来一样。她把林雨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发现小姑娘愈发标致了,个头蹿高了不少,五官也更加立体。
“你的眼睛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啊,我给你拿冰块敷敷吧,可不能再哭了!”她用亲切的目光望着望林雨霁,语气中充满了关怀。
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林雨霁真的想把自己的悲伤和委屈化作眼泪流出来,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她可不想看到冯大娘慌里慌张、手足无措的样子。
在冯大娘家,视野是及其开阔的,整个小山村朗然在望、一览无遗。这里山清水秀、景色旖旎瑰丽。水田一亩接一亩,像一条不规则格子图案的被套一样。水塘镶嵌其中,就像大地母亲佩戴的宝石饰物,是美观也是点缀;水平如镜,水波荡漾,像一块杭嘉湖的锦缎般细软平滑。
房屋都建在山脚下,有些人家多生了几个儿子,老的地基不够用,只能另寻它处。良田是不能占用的,只能选择偏僻荒凉的山坳或者工程量大的山坡来安家立户。无论把房子建在哪里,都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考察和精挑细选的,建成的房子就像沈从文笔下白河边上的房屋一样——位置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周环境极其调和。他们都是一些勤劳的人,房前屋后,无不栽有绿树,莳有花草,种有蔬菜。有些本不适宜建房的荒芜贫瘠、景色单调、平平常常的地方,经过主人一系列的精心安排和布置,随后那个地方看起来是那么葱茏可爱,风光绮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就是建房子的理想场所。房子的外形和构造都能融合主人的审美和情趣,看起来十分舒服、养眼;加上四周景物的映衬,整个看起来就像一幅和谐完美的图画。外地人来到这里,看见翠影疏处、红花掩映的白房子,都会一面咂嘴,一面露出钦羡的目光。
红砖房已经代替原来的土坯房在这个地方如雨后春笋般建立了起来,它们巍然屹立,为它的主人遮风挡雨。几十年前,村里面基本是土坯房,是用一块块形状规则的土块垒砌建造的,连地板和灶台也是泥土的,住在里面冬暖夏凉就像北方的窑洞一样。土坯房慢慢地被淘汰,除了美观外,还有外形、稳固性与安全性远不及红砖房。
在这个村子里,土坯房已经销声匿迹了,它现在只存于大家的记忆中。红砖房在顺应时势的情况下华丽登场,且样式繁多,各具特点。家家户户都把房子建造得安如磐石,稳如泰山。社会的进步就像一只很大的鲸鱼,它吞没了人类的旧居,吐出了人类的新居。没钱的人家房屋样式简单,只建了一个框架,大家一眼都可以看见虾子红的砖头,朴实无华,像一个不化妆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一样;大部分的红砖房会粉刷,贴瓷砖,贴地板砖,装铝合金门窗,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女郎。
冯大娘家的房子是十几年前建的。冯大娘的老伴是一个“全把式”,善于学习和专研,什么活都干得有模有样,不久前他自个儿把家里装修了一下,现在看起来:墙壁崭新雪白,窗棂刷上了银漆,地面贴了风尚大方的瓷砖,给人灿然一新的感觉。冯大娘又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家具被擦得闪闪发亮,摆放得井井有条。家里窗明几净、清清爽爽,看起来宽敞又舒适。
俩人说着闲话,冯大娘说:“村里面的人越来越少了,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有些老人也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前往孩子们居住的城市。村里面大量的田地杂草丛生,看起来绿茵茵一片,茂盛得很,比农作物还要长得好。”
林雨霁点点头,说:“我也注意到这种现象了。”
冯大娘无不担忧地说:“年轻人是不会回家种田的,也不会种了。先前的田地还可以承包给农业安邦公司,现在连这个公司也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倒闭了。很多田里长的不是稻谷、油菜、棉花,而是丛生的杂草,真是不忍心看啊!”她痛心疾首地说。
林雨霁聆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见几只麻雀,正在偷吃地上用来喂鸡的秕谷。它们十分警觉,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它们就会马上飞离地面;过了一会儿,警报消除了,又纷纷落下,在地面上蹦跶,重新啄食起来。它们一边吃,一边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冯大娘接着说:“真是时代不同了,以前人们把田看得多重啊,公家分的田,面积不对,那可要争得面红耳赤啊;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分的田比自家的好,在面积上增了光。干旱季节为使自家田里的庄稼不至于旱死,那可是用尽心思,劳心费神啊。那时候多热闹啊,吵着吵着,一天天也过去了,日子过得简单、但有滋有味。到了收获的季节可热闹了,今天你帮我家割稻子,明天我帮你家插秧,累是累了点,但是心里高兴,吃什么都是津津有味的。现在生活是好了,衣食无忧,家里也有存款,可是心里空落落的。孩子们都出去打工了,他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就说我的大儿子,他面临着买房子、买车子、养家糊口的压力。我儿子又没有一技之长,想要在城里买房买车又谈何容易,这些东西就像无形的枷锁、镣铐套在他的身上,让他不能休息、不能停滞、不能松懈;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儿,取不下来。我知道我不能劝他,我知道那是他的一种追求,如果没有这些追求,他也许会停滞不前了;但这种追求不是他自己想要的,而是这个社会,是其他的人套在他脑袋上去的。我的小儿子,他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多年,就是不结婚,说什么结婚压力大,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得起家庭。你说奇怪不奇怪,以前,穷得都揭不开锅,最后还不是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了,现在的人,哎……”
这里的土壤是红色的,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土壤变成了红棕色;春耕时,犁田机新翻出的粘稠如油膏一般的土壤是砖红色的。土壤的颜色跟烈日下劳作者脸上、手上、身上的颜色是一致的。再过一段时间,人们猫着腰在那里种油菜,他们穿着藏青色的衣裤就像油菜秧子一样,他们裸露的皮肤跟泥土一样,他们蹲在那里,就像芦苇地里的白兔子一样,路过的人不仔细看,是不知道有人蹲在那里的。
林雨霁看着稻田里面剩下的像大板梳似的稻茬,显得开阔、廓落、疏朗,她可以想象不久前这里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整个乡村稻花飘香。西风一吹,随风摇曳的稻田上翻滚着金色浪花,鳞浪层层,接连不断地传过东方去。那些荒废的田地,就像一只只慵懒的眼睛,正在注视着那丰收的景象呢。
说话间,冯大娘的孙子放学回来了,他三四岁的样子,在镇上上幼儿园。
“想你爸爸妈妈吗?”林雨霁笑着问。
“想。”小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爸妈多久没回来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了。”小孩子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天真无邪地说着。
“奶奶,游游什么时候回来啊?”他问。
“游游跟他爷爷奶奶去城里了,不会回来了。”奶奶说。
“那城里有他的爸爸妈妈吗?”他天真地问。
“当然有了。游游可以跟自己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那我怎么不去城里?”他抬头反问。
“若哪天你爸妈来接你了,你是跟奶奶在家还是跟你爸妈去城里?”奶奶眨巴着眼睛问。
孩子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但是他始终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玩玩具去了,他已经把这个问题置之脑后。可是这个问题却在冯大娘的心里留下了痕迹。她自言自语地说:“若是哪一天,我儿子也来接我们去某个陌生的地方生活,说真的,我真害怕这一天的到来。我可不愿意离开这里,谁又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有着深厚感情的家乡呢。”
林雨霁离开的时候,冯大娘还送给她很多东西:板栗、花生、红枣、豆子、鸡蛋……林雨霁摇头摆手,无奈对方态度恳切,她知道却之不恭,只得收下,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林雨霁在小路上走着,夹道上长满了植物。灯笼草上擎着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灯笼”;野菊花开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草丛中的婆婆纳分外引人注目,像袅袅婷婷、巧笑倩兮的少女;粉色的野棉花,清新淡雅;独行菜、马鞭草、醡浆草、刺蓟长得密密层层、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她不日将要离开这里了,尽管不是一去不复返,但是再回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她的养父母虽然都已经离世,但是只要她呆在这里,她就能轻易地回忆起跟他们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这是别的地方所不能够的。她在小路上徐徐蠕动,她想把这一切通过自己的双眼在大脑中形成“底片”,以便日后可以“洗出来”看看,以解思念之苦。
她来到了水塘边,她记得小时候,那时候还是很热闹的,每次来到水塘边做什么,都能看见一些妇女站在岬角的一块伸向水中的石头上,他们蹲在那里洗脸、刷牙、洗菜、洗碗、清衣服,还有人在水边钓鱼,用扳罾捕鱼。现在四周寂寂无声,阒无人迹,家家关门闭户,悄无声息,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一把大锁像一根魔棒一样,把房间里面的一切与这个世界脱离开来。房子门前的桃李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好像它的叶子也追逐着风儿去了,剩下它孤零零地尽责地守候在那儿。橘子树上的橘子已经由青变黄了,硕果累累压弯了枝干。柚子树上的柚子像一个个黄色的足球挂在那里,只需一抬手就可以摘到。偶尔有过路人从旁边走去,总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母鸡在那里争先恐后地叫着,一只斑鸫在树枝上唱着凄婉的歌,一位老人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像是从另一个朝代走出来的一样。有间房子里面传来大人训斥孩子的声音,那声音特尖锐,像吹起的铜号的声音似的。
林雨霁走在路上还是碰到了几个乡亲,他们问长问短,目光透出关切和怜悯。他们希望她能去他们家坐坐,不过林雨霁都笑着摇头。
夜幕慢慢地降临了,夜空是一片梦幻般的紫罗兰色。家乡的空气是清洌和纯粹、是宁静和柔美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糅合着树木的清香。
不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它就像一枚崭新的白金币镶嵌在黑里透蓝的天空中,给天地间披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飘飘袅袅,如梦如幻。星星三三两两,一闪一闪,看起来分外调皮。
林雨霁在外面东游西逛了一圈,回到老房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月盘”,月光像绵绵密密的雨水兜头浇下,让人感到舒适、惬意、神清气爽。
月亮静静地照耀着阒寂无人的房子,真是“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澄明柔和的月光洒在房前的空地上,像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里面写得:“庭下如积水空明。”月光洒在树上,光线被树叶遮住,只留下一点点碎碎的摇曳不定的斑驳影像。这样的月光是城市里面的灯光无法比拟的。只是庭中没有松柏树,看不到“宛若藻、荇交横”的景致。
林雨霁到各个房间看了一下,屋子里是那么清静和凄凉。其它的房间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有俩妹妹的房间,里面一片狼藉:抽屉已经脱了轨;被子平铺着像是一张网;衣服也跟衣柜分道扬镳了;毛巾、拖鞋也逃离了原先的固定座位。林雨霁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切,好像这里是某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房间。她想了想自己的两个妹妹,她们是那么的陌生;也许她们也是这样看自己的。她心里想着:“难道这一切都是她们的错吗?不,我也有错,我太冷漠了,从来都没有想着去跟她们沟通,也没有想过要化解矛盾,这才导致亲情越来越淡薄。”她这样想着,心里不免产生了愧恧。
窗外黑魆魆一片,草地上的蝈蝈“括括括”地叫着,声音稠密如雨;一只鸟儿也卖弄起了自己的嗓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它随即意识到村里面的人睡得早,而它的叫声不是催眠曲,叫了几声后就飞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房间很狭窄,逼仄。养母曾说:“室养人,人养室,卧室是越小越好。”但是妹妹们却住着大房子。从小到大,好吃的东西,好看的衣服好像都与她绝缘。她也记不清养母什么时候对她有个好脸色了。这么多年的疑惑,因养母临终前的话而涣然冰释。她心里想着:“为什么要带走我,让我跟自己的亲生父母分离呢?为什么带走我又不能好好照顾我呢?”
这种愤愤不平的幽怨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就释然了,她想:“不管怎么说,我的成长环境也不算太糟糕,养父一直对我很好;养母虽然不能做到一视同仁,但是也没有让我缺衣少食;而那些乡亲又是那么可爱。……”
那一晚她想了很多东西,就像拉网一样,提起的是一根,牵扯的却是千百根,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方睡着。
清晨那纯洁无邪,像兴奋难捺的孩子一样的阳光已来到了窗口,正试图把她唤醒。窗槛通过光的折射,给她靠窗的床上多了一块棱形图案的亮光;太阳越升越高,那束亮光像长脚了似的慢慢移动着……
她听见敲门声,时有时无的,她迷迷糊糊地走过去开了门。她看见三五个妇女站在门口,冯大娘也在这些人之列。
“这么晚还没见你把门打开,我们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一个脸上有块鸡蛋大小红色胎记的妇女笑着说。
林雨霁忙请她们进来。
大家说了一些闲话。她们都建议林雨霁去她们家吃早餐,当她们的语言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时,有个圆脸、上嘴唇有颗很大的肉痣的妇女随即去了林雨霁家的厨房,就地做起了早餐。其他的妇女有些人给她整理房间;有些人帮她把死者的一些遗物烧掉……林雨霁感动得热泪盈眶。在这个天气凉爽的早晨,她们就像火光一样,带给她温暖和希望。在她以后的人生旅程中,每当她陷入困境的时候、每当她遭受厄运的时候、每当她感到寂苦的时候,只要回想起眼前这一幕,她那不屈不饶的勇气又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