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欢》鸢尾迷迭

4、明珠夜投 一间宽阔的

　　一间宽阔的四方小院里，步晋屠正仰卧在院里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与这个院子一墙之隔的，就是暨城的内城主路。

　　一阵轻风吹过，墙角的树影微动。

　　步晋屠睁开眼睛：“查清楚了吗？”

　　墙角的阴影里便走出一个估摸着八九岁的小男孩，走上前鞠了一躬，开口道：“查清楚了。秦世子那日确实身受剑伤，深夜被送外南城的张氏医馆救治。现在已被护送回府，没有大碍了。”

　　步晋屠点点头，又问：“太子那边，知道我们的人在暗中帮助秦桓吗？”

　　男孩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他很快摇摇头：“我相信没有。”

　　步晋屠不多问，只闭上了眼睛，说：“让我们的人做事小心点。眼下的局面，我们不宜插手。”

　　男孩称是，却在原地没有走。

　　“还有什么事？”步晋屠问道。

　　男孩踌躇片刻，还是开口说道：“齐府那个四小姐，那晚也在那个医馆里。”

　　步晋屠的脑海中立马闪出一个背影，他转过头来问：“她怎么在那儿？”

　　“应该是恰巧碰上的，齐府四小姐吃坏了东西，身上发了疹子，被他们府上送到了医馆。”

　　“哦，有什么异常吗？”

　　“倒是没什么异常，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步晋屠忙问。

　　“秦世子拿了腰间一个玉佩送给了齐小姐。齐小姐一时高兴，也从身上取了个东西回赠给秦世子。赠了什么，倒是没瞧真切。”小男孩挠了挠头。

　　步晋屠鼻子里哼了哼，“他秦桓这时候难道还有这等心思？”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男孩便又消失在墙角的隐隐中。

　　打天下和抱美人，本就是不矛盾的。秦世子身负重伤，更想要温香暖玉温存一番，他倒是也能理解。可是那齐莺羽，回赠给秦桓什么了？想起那日在归漳院，她只向自己瞪着一对可怕的眼珠子，对秦桓却能从怀里掏出宝贝来相赠，步晋屠觉得自己“漳州第一公子”的美誉，被这个没眼色的小女子给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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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步晋屠“狠狠”惦记的同时，这头的莺羽日子却过得很开心。

　　前日齐府得到消息，太后大寿，将由皇后做主，在清濛山庄大摆筵席，邀请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到山庄赴宴。以往这种宴会，莺羽是没有机会参加的，可不知为何，这次齐老爷却点名让莺羽也跟着参加。但每家的名额都有限，家眷至多四人。经过二夫人和三夫人一番口舌的争论，三夫人败下阵来，最终齐老爷拍板，由大夫人带着长房的大公子、大小姐，二房的二小姐，以及莺羽，一同赴宴。

　　莺羽知道她们在争些什么。自己上头有三位哥哥，早就到了谋取功名的年纪，可阿爹却让自己和姐姐们一通赴宴，可不就是想趁此机会，谋个好亲事？要是一气儿飞到枝头做了凤凰，那可就如了阿爹的意了。

　　但她才不想去管这些。或者说，她从来不需要管过。阿爹本就不重视自己，更何况，自己上头有三位姐姐，各自有母亲操持，轮也轮不上自己呀。

　　她心里美滋滋的，头一次能正当光明地出去好好玩玩，何况皇家的饮食那绝对是齐府没法比的，想到此处，她心里无比快活。

　　于是这几天，她也乖乖的呆在自己的小院里，既不翻墙出门也不闹腾着做饭，唯恐被齐老爷发现，盛怒之下除了她参加宴会的名。

　　太后寿诞的那日，齐老爷一大早便赶往了清濛山庄。齐府另派了三辆轿子，将齐夫人一行人送到了清濛山庄。轿子不允许上山。到了山脚下，各个王公贵族家的轿撵扎堆聚在了路边，公子小姐们一个个被仆从从轿子里请了出来，五光十色，一派热闹气象。

　　齐莺羽今日身着一身淡绿，用一颗镶了淡粉珍珠的玉簪子将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耳朵上坠了小小一颗晶莹剔透的玛瑙坠子。比起身边个个招蜂引蝶的小姐来说，反倒像是个丫鬟。这却是正合她意。打扮得越像个丫鬟，越能趁人不注意溜开去玩。

　　齐夫人一下轿子，就看到了太子太师府的卢夫人，立马走上前去打招呼，边寒暄边走上山。

　　齐莺羽和哥哥姐姐们默默地跟在后面，不时偏过头拿眼睛偷偷打量路过的夫人小姐。走着走着，就有一个黑袍身影挡在自己眼前。她把头转回来，只把眼睛盯着山路山的石阶，余光里却发现黑袍影子始终就在自己的左边。

　　她索性抬头去看那男子，却发现竟然是那个自称名为步晋屠的家伙。

　　“你怎么在这儿！”莺羽下意识惊呼。步晋屠既然是大殷的商人，任凭他家底如何深厚，也不应该来到大梁国的皇家宴会。

　　步晋屠往莺羽面前举起一张名帖，冲莺羽扬了扬眉，“当然是受人所邀。”

　　这是太后的寿宴，能给步晋屠下请帖的自然只有皇家的人了。

　　齐莺羽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冲他白了一眼，把头转回去，不想理他。步晋屠在身旁也不说话，仍然跟她保持着一致的步伐，两个人沉默地走上山。

　　“晋屠兄!”有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很快走到了他们身边。

　　莺羽也抬头去看。

　　“原来是太子殿下，”步晋屠冲来人稍微欠了欠身子。可周围的人听见这声“太子殿下”，却纷纷回转过身凑上前请安。

　　太子随意摆了摆手，却向步晋屠说道：“前日听母后说，晋屠兄身体抱恙，恐不能来宴会。今日得见，真是意外之喜。不知晋屠兄身体恢复如何？”

　　“多谢太子关心，已无大碍。”步晋屠边说，边加快了步伐，两个人很快走远了。

　　******

　　太后的寿宴直到酉时才开席。在那之前，王公大臣与各家子弟聚到摘星阁里，与太子面谈；夫人小姐们，则在山庄里大大小小的温泉边搭起的凉棚里，品用茶点，串门聊天。

　　莺羽趁此机会，偷偷溜开去。绕到山后面的一处树林里，享受一个人坐拥山林的时光。

　　她找了一处扎实的树桩，坐下来靠着，用一方鹅黄色的蝉翼手绢盖在脸上，闭着眼睛享受树叶间透下来的阳光。

　　步晋屠在温泉帐营处逛了一逛，没见到莺羽的人影。不死心地又往林子里找，终于看到莺羽的时候，她早已进入梦乡。

　　步晋屠走到树下，看着熟睡的莺羽。他突然想到，熟睡中的莺羽，应该不会拿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了，就忍不住蹲下身来，轻轻拿起盖在莺羽脸上的手绢。

　　闭着眼睡觉的这个人，睫毛细细密密，一只小小的翘翘的鼻子，小嘴微张，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喘着气。步晋屠看过的美人无数，这张脸在他眼中并无什么特别。可奇怪的是，哪怕这个人在熟睡中，步晋屠还是能从这张安静的脸上，看见一个生动的人。

　　莺羽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很明显暗了好多。她生怕齐夫人找不到自己着急，急急忙忙地赶回了齐家的凉棚。齐大夫人正为找不到她而发急，但宴会马上就要开始，大夫人只稍微责备她两句，就忙着让丫鬟进来整理服饰。

　　莺羽在一旁静静等着，突然想到之前拿出来盖着脸的帕子似乎没带回来，心里不由地一惊。山中人多，若是不小心被拿家公子少爷给捡了回去，倒是惹麻烦了。但是转念又想，自己待的那片树林在后山，过会儿宴会结束后，各家就都回府了，想必不会再有人经过，又放下心来。

　　酉时一到，便有太监到各家凉棚里引路，将众人带到聚月楼入座。齐老爷已经在自家的席位里坐定，莺羽一行到的时候，他看到莺羽打扮简朴，倒跟个宫女无异，心里忍不住不爽，转过头去责怪大夫人管教不力。

　　莺羽全部的心思都在宴席上。她一眼不眨地望着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往每一桌上上着菜。面前的圆桌上已经摆了六道菜，可此时还不能动筷子。

　　不一会儿，太后、皇后、太子也落了座。太后举起酒杯，邀大家举杯共饮，酒宴算是正式开始了。一时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莺羽看到齐老爷不时地向太子敬酒，也多拿眼打量了一番太子。
　　酒酣饭饱的时候，有太监通传，大皇子到。

　　热闹的场面一时冷却下来，众人都转向头望向门口。大皇子秦桓，披着一身月光，走进了聚月楼里。

　　他朝着正前方端坐的太后、皇后深深作了个揖，然后才开口道：“问皇祖母安，问母后安。”

　　“哎呀，可把桓儿给盼来了。我就说呢，我这老太婆过生日，桓儿能不来？”太后放下酒杯，笑着朝秦桓招招手。

　　早有宫人上前，在太后身旁添置了一套桌椅和用具。

　　秦桓走上前道：“皇祖母，孙儿前日受父皇的命令，到虢城、宣城察视。但心里惦记您的寿诞，故星夜赶了回来。”

　　“好孙儿，能替你父皇分忧解难。”太后笑着拍了拍秦桓的手，又举杯对着下面一群人道：“诸位请继续！”

　　早有人听闻大皇子与太子不合，大皇子到的时候，不免有些不知所措。这会儿得了太后的命令，席间又渐渐热闹起来。

　　莺羽偷偷看着秦桓。他落座之后，有好几位大臣向他敬酒，他都一一回敬，礼貌庄重，清风朗月。一旁的太子，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宴会上的酒，是皇家御用的酒，喝到嘴里会觉得绵柔厚实，可喝酒的人，心里或许已全是刀光剑影。

　　不过这一切也与她无关。她即便是因为身世相似，而对那个两次受伤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生怜爱。但她也明白，帝王家最不稀罕的就是她这点没用的怜爱。话本子里，多少女子奔着一生一世嫁入侯门，最后呢？都是些说不尽的荒唐事罢了。

　　莺羽饮下又一杯酒。她知道她的未来只在父亲的一念之间就能决定。父亲给她定的规矩，她不理解。可是既然只有遵守规矩才能好好活着，那么她便不去问为什么。至于未来，父亲会给她指门婚事，还是将她锁在那个小院一辈子？她不知道。她能做的，她要做的，就是享受当下。

　　宴会将近尾声，太后、皇后已经退了席，各家的夫人小姐早停下了筷子，坐在一旁静静等待着男人们聚会的结束。

　　自从大皇子来之后，这群大臣之间的氛围也变得有些古怪。他们像是被夹在两头猛虎中间，不得不提高警惕。但皇家的两个兄弟，却显得异常和谐。太子慷慨激昂，喜欢高谈阔论，世子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从不提出反对意见，偶尔点点头表示赞许。

　　莺羽在一旁等的无聊。宴会上不能公开议论朝政，为什么这些大臣们还有这么多话能说呢？她看向自己的爹爹。她知道他是个既无贤才又无忠勇之人，这样的聚会上他显然没有什么可发挥的，只是挂着一张赔笑的脸，跟着不断地附和。

　　太子的眼神却在此时飘到了齐家席位之上，他凌空对着齐玉明举起酒杯示意，说道：“齐大人先前说，会带齐家的四小姐前来赴会，今日可曾带来？”

　　像是终于发现自己的用武之地一般，祁玉明的脸上立马写满了谄媚，他伸手拉过莺羽，对太子说道：“殿下，这就是臣的小女儿，名唤莺羽。”

　　满殿之人似是没有料到太子竟会公然询问大臣之女，纷纷转头望向莺羽。就连那些早就歇在一边神游太虚的妇人小姐，好像也立时醒转一般，投来嫉妒的目光。

　　莺羽也是没料到会有这一番。受爹爹的规定，她从小做一个透明人做惯了，眼下却好像被昭示天下，满屋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皆可端详，自己倒先心虚了起来，也管不得什么问安的规矩了，涨红了脸，垂下头不语。

　　只是这副神色到别人眼里，又有了新的一番解读。座上的太子哈哈一笑，道：“齐玉明，你这个女儿，倒别有一番风味。我见她打扮如此朴素，该不会是你在家苛待了她？这样，我明日便派人送些绸缎和首饰到你府上。”

　　齐玉明连身道谢。大臣们听见太子这番发话，纷纷交换了目光。

　　莺羽傻愣愣地在一旁坐着。都怪今日贪杯，多喝了几口酒，这脑袋瓜到这关键档口，却不灵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