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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馆的酒 自从端午那 ...

  •   自从端午那日离开归漳院,莺羽的生活又归于平静。那个叫步晋屠的男子,叫堇蔷的女子以及不知名字的白衣男子,再也没有出现在莺羽的生活中。她的生活,本就是一间四面都是墙壁的屋子。过来过去,也不过就是今日对着南墙,明日便对着西墙。

      好在她爱看书。虽然她最爱看话本子,但好看的话本子一本难求,于是只好扩大范围,五行八作的书便都翻一翻。近日她迷上了烹饪,喜欢窝在院子里的小厨房里,照着十一从街市上淘的《珍味录》做菜,做完了便招呼知桃知李和十一一起吃。
      她本就小有聪明,一回生二回熟,做出来的菜还真颇有那么回事。知桃知李每天都能吃到她做的奇珍异食,美的将她往天上夸。莺羽怎么会想到,吃着吃着,就把自己给吃出毛病了。

      莺羽躺在医馆的床架子上,知桃伏在床的一边,给她打着扇子。

      “痒死了!”莺羽抱怨道,伸出手想去脸上挠挠,立即被一旁的知桃给摁了下来。

      “不能挠小姐!万一破了相怎么办。”知桃在一边缓着声安慰她。

      莺羽叹了声气,听到布帘子前面二夫人的声音。

      “张医师,快好好给我们四小姐瞧瞧。你也知道,这四小姐是一点事都出不得的,老爷回来了我可怎么交代呀。”听着好像要哭起来了。

      “二夫人,别着急,刚刚我已经给看过了。四小姐估摸着是吃了什么鲜物,身上发了疹子。四小姐平日贪食,又不注意保养,这暑热的天,倒把身上的毒一气儿都发出来了,倒也不算是个坏事。此时正在发作,却不宜用药制服。我看不如今晚先让四小姐留在医馆里观察,回头待她稍有缓解之时,再配药让她服下。”这大概是张医师的声音。

      莺羽知道,二夫人此时大概没了主意,若将她在医馆留下,那就是破了阿爹立下的规矩;若将她带回家去,却也没个明白人能照料伺候。以往自己生病的时候,是去西门外请王医师来到家中替她查看。可偏偏今日,听说王医师被请到太子府了。于是家里又匆匆忙忙命小厮将她抬到医馆来。

      “二娘,我在这个小隔间里待着很是安全。又有布帘子挡着,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莺羽支起身子冲外头说道。

      二夫人打了帘子进来,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唉,这也是没办法。”又伸出双手握住莺羽的手,“莺羽,你乖乖地在这边待着。明日一早我便让你二哥哥二姐姐来陪你。”

      “是,二娘。”莺羽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二夫人的手里抽出。

      天色黑下来之后,医馆里便静悄悄的,只一个小厮靠在门前的一个小柜台边打盹。医馆门前挂了一盏明黄色的灯,灯光透过布帘子印进来,昏昏沉沉。老有蛾子往灯上撞,布帘子里的光便也晃晃悠悠,时明时暗。

      莺羽觉得身上轻松了些。先前觉得有几百只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所到之处便奇痒难耐,还有热热灼烧的感觉。现下入了夜,天气微凉,一片静谧之中心也跟着沉静下来,身体上的不适也就纾解了很多。伴着晃晃悠悠的灯光和晃晃悠悠的蒲扇,莺羽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透进小隔间的灯光突然暗了下去,医馆的门被吱哑一声推开。莺羽听见两声轻轻的脚步,有人在低声和守店的小厮交谈。

      不一会儿,就听见张医师从后厅里急匆匆出来的脚步声。但走到屋里时,又突然放轻了声音。

      大半夜的来医馆,一定是十万火急。可来人却轻声悄语,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莺羽不禁好奇,坐起来悄悄掀起帘子。这一看,却傻了眼。

      来的人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人!七八个人围着中间一个负伤的男子,是上次在归漳院碰到的白衣男子!他一手搭在身旁的人肩上,另外一只手,血淋淋的,正按在肚子上。

      似是听见了莺羽这边的动静,一个黑衣人抬头,看见了帘子后的莺羽,立马从腰侧拔出短剑,指向莺羽:“你是何人?”

      一旁的张医师急忙上前,却对着中间负伤的男人,作揖说道:“世子,这位小姐是户部齐大人的千金,是来医馆治病的,请不要伤及无辜啊。”

      男子这才抬起头,与莺羽对视了一眼,勉强地抬了抬手。黑衣人立即把短剑收回。

      “你们都先回去吧。”男子的声音仍旧清冷,只是又多了一分虚弱。

      几个黑衣人又像原先一样,静悄悄地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此人竟是世子!莺羽虽久在闺阁之中,却也听作王子伴读的哥哥们讲过一些皇宫内的事。如今的大梁国主膝下有三个皇子,大皇子为燕妃所出,名桓;二皇子与大皇子同年,为皇后所出,名远,也即是当今太子。三皇子为汐妃所出,名聃,在十二岁时因重病而失去双腿,终日坐在轮椅上。

      既然眼前的世子双腿无碍,那一定是大皇子秦桓了。

      莺羽没想到先前在归漳院将堇蔷托福给自己的,竟然是大梁世子。她听哥哥说过,大皇子的生母在其出生之后便染病去世,他只能从小跟在太后身边长大。如今皇帝身体匮乏,皇后的娘家王氏如日中天,大皇子的日子必定不好过。偏偏这两次受伤,都被她撞见。真是无奈的缘分。

      她退回自己的隔间,重新躺下,身上的难受已经淡了几分,她却毫无睡意。她让知桃将蒲扇重新摇起,自己却凝神屏气,专心在听外面的动静。

      “世子,此处伤口,表面已有腐黑,臣推测,伤您的武器必定沾了毒。若毒侵入已深,那将凶险异常啊。”

      “张医师,一切交由你处置。”

      “按臣的想法,须先将腐肉刮拾干净,您之前留在臣这里的金疮药臣还收着,到时候可以用上。只不过,刮去腐肉必定疼痛难忍。”

      “我没事,你随手可以动手。”

      这句话说完,外面安静了下来。偶尔有听见张医师的走动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莺羽竖着耳朵努力分辨,她听说过刮骨疗毒,可却没亲眼见过刮肉疗毒。那外面琐碎的声音,到底是刮没刮完呢?

      ******

      夜愈来愈深,连蒲扇的摇动声都听不见了。莺羽抬头一看,知桃拿着蒲扇睡着了。

      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外边的动静,莺羽轻轻地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帘子外面。

      秦桓正倚在窗边的小榻上,双眸紧闭,看上去是睡着了。他沾着血的黑色外衣早已被卸下,身上只剩下一席干净的灰色织锦长袍。看来伤口是已经包扎好了。刚刚的一阵安静中,他已经默默忍过刮肉洗毒的钻心疼痛了吗?

      莺羽不由得走近看他。他的皮肤白皙,眉头微蹙,硬挺的鼻梁下却是两片薄唇。莺羽想起话本子上写过,薄唇的男子最是无情,这倒与秦桓的气质相符合。可是此情此景下,他身上的阴冷倒也淡去了几分。

      下一秒,似乎是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秦桓倏地睁开眼睛。

      莺羽发觉,原来他全身的阴冷之气不仅仅在于他的声音,还在于他这两只冷若寒霜的眼睛。

      “世子殿下,您感觉怎么样?”莺羽开口问他,想掩饰被他发现的尴尬。

      秦桓看着她,却始终不言语。

      莺羽承受着他冰冷目光的扫射,可脸上却不由地热了起来。她觉得之前那几只毛毛虫又重新爬回了脸上。

      似乎是感受到她脸色的异样,秦桓终于开了口:“四小姐身体无恙吧?”

      “我没事,不过是贪嘴吃了点鲜物,发了疹子,我家大娘二娘就搞得天要塌下来似的。” 莺羽嘿嘿一笑,摸了摸发痒的鼻头。至于眼前这位世子如何知道自己是齐家四小姐,她已不必问了。

      对方果然又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缓缓地开了口:“四小姐不怕吗?”

      “怕什么?”莺羽下意识地问出口,又很快反应出来他指的是刚刚黑衣人的事,“我不怕。堇蔷姑娘没有伤我,那个叫步晋屠的家伙没有伤我,你自然也不会伤我。”

      秦桓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也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莺羽顿了顿,还是开口说:“我两次见到你,你都负了伤。”

      莺羽继续自顾自说着:“你们来头都不小,你是世子,是国主的大儿子。那么多人保护你,可为何你总是受伤呢?”

      秦桓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也许就是因为我是世子。”

      莺羽默然。自古以来,皇家的子弟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往往短兵相接,争得头破血流,早就忘记了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脉。秦桓受了如此重伤,难道也是被自己的兄弟所害吗?

      一旁的秦桓眉头蹙得更紧,似乎想要压制胸口不稳的气息,但反而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的伤口很疼吗?”莺羽赶忙问道。

      秦桓不回答。

      莺羽叹了口气,又说道:“你……要不要喝点酒?”

      然后不等秦桓回应,就从自己袖口掏出一个紫色琉璃小瓶,递到秦桓面前:“这是我自己酿的李子酒。我看书上说,喝酒可以减轻知觉,会不会喝一点就不痛了?”

      秦桓抬眼看她,又瞟了一眼那个小瓶,仍然不作声。

      莺羽看秦桓的神情,猜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拿这么一小瓶就出来,实在是有点可笑,又急着道:“你别小瞧它,酒性可强着呢,”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我这身上的疹子也是拜它所赐。只不过不敢跟二娘他们说明罢了。”

      秦桓瞧她低下了头,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杵在自己眼前。他想起小时候,母妃殿里养着的那只小八哥,每次他到母妃殿里请安,那只小八哥扑楞着飞到他手腕上,用一颗小脑袋一下一下轻啄他的手,记忆中好像也是这么一颗小圆脑袋。

      他笑了笑。今日受了伤,身体难以设防,连心也跟着松懈下来,倒勾起那些没用的前尘往事来了。他伸手从莺羽手中取过那瓶酒,取出瓶塞,一饮而下。

      “多谢四小姐,确实是好酒。”

      莺羽羞赧一笑,“你是我酿的酒的第一位客人,我应该多谢你的肯定。”

      “四小姐赠我以美酒,我拿什么回赠四小姐呢?”

      “我什么都不用,”莺羽说着,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下,满眼期待地看着秦桓的眼睛:“我若真有什么想要的,你可以给我吗?”

      秦桓被她前后的转变给逗笑了,“你放心,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那么……”莺羽眨着两只大眼睛,一本正经问道:“你是世子,家里一定有很多话本子吧?”

      秦桓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腰间的束带上取下一枚雕刻成冰状的玉佩,递到莺羽手中:“你想要看什么书,拿着这玉佩,到暨城内任何一家潼文书馆,他们必然不会拦你。”

      莺羽喜出望外地看着手里这玉佩。暨城内大大小小的潼文书馆不下二十家,收藏的话本子必定是数不胜数了!她开心地想要跳起来,又赶紧收敛住:“太好了,我很喜欢,多谢你!”

      秦桓抬起手,对着幽暗的灯光晃了晃手里的小酒瓶,轻声道:“作为交换,你的这个小酒瓶我就留下了。”

      一旁的莺羽沉醉在喜悦中,压根没有注意秦桓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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