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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空之约 五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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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莺羽坐在院子里的石矶边,双手托着腮,心里发着愁。
今天是与那两个陌生男子约好的日子。那日离开归漳院前,她答应他们今日会将那位堇蔷小姐带回归漳院。
她让堇蔷待在自己屋内,就睡在自己的卧榻上;又让知桃将冬天里盖的羊毛毡子拿出来,晚上的时候铺在坐塌上,自己将就着睡。平日除了饮食都与自己一起外,只有每晚前院的仆人们休息下后,才将房门敞开,让堇蔷出去透透气。
虽然一个多月来诸多不便,但好在堇蔷从来不主动与她说话,行动做事也得体。这样安生地过了一个多月,今天只要平安地把人送到对方手中——现在看来,也不算难事——这桩从天而降的倒霉事算是结束了。
可是她的心里却不踏实。
因为有太多困惑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也慢慢地回过了神,才发觉事情好像比她以为地更要蹊跷。
先是那日回府,仍然是原路返回,可是这位堇蔷姑娘,对于翻墙一事竟未置一词;不得不坦白自己的女儿身份时,堇蔷脸上也没有一丝意外。齐家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可堇蔷作为一个丫鬟,穿的戴的,显然要比自己这个偏房小姐的更好。还有,那两个男子显然很看重这位堇蔷姑娘,可自己已经扮作一个爱寻花问柳的浪汉了,谁会把自家的姑娘交给这样一个男子呢?
现在想来,那日在归漳院,出现的奇怪的动静肯定不是幻听了。白衣男子失了血,当时必然有一番搏斗。可是后来在屋里,却一点痕迹都没有,更没有看到搏斗的另一方。他们谋划的事情似乎见不得光,既然都跑去了山上,却又要带着照顾日常起居的丫头,这也太自相矛盾了。
“想不通啊想不通。”莺羽抱着自己那颗快要炸开的脑袋,望着天发呆。
“小姐,想不通就别想了,咱们该出发了。”知桃在一旁说。
莺羽点点头。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要掉进一个巨大的陷阱里,这样的故事恐怕只有话本子里才有。对于生活少有新鲜事的她来说,既恐惧又好奇。
当天是端午,去归漳院有了正当的理由。故而这次出门,不爬围墙了,改从大门出。堇蔷扮作知李的模样,和知桃一块儿,并肩跟在莺羽身后。知桃知李这一对双胞胎,在齐府是正经“出双入对”十几年,门房的仆人自然也不会细看,因此出门十分顺利。
街市上人头攒动,十分热闹。一路走到河堤,兴许是端午节的缘故,河里的船比平日里多。一行人走在桥上,不知不觉堇蔷已并排跟莺羽走在一起。
“多谢你,这么多天照顾我。”
莺羽诧异地转过头去,不敢相信到最后一天,堇蔷竟然主动开口与自己讲话了。
“不必客气,我既然受你主子所托,当然要照顾好你。”其实莺羽嘴上是要这么说的,但心里的想法却是:这是受人所托么?分明是受人胁迫。
堇蔷浅浅笑了下,停下了脚步,“我知道你心里有诸多疑惑,但我不能告诉你。只希望你放心,我们并不是要害你。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是给自己招来祸患。
莺羽凝视着堇蔷。她原以为堇蔷柔柔弱弱,现在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让她感到陌生。这个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女子,到底是谁?
莺羽正想着,桥上迎面走过来两三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与莺羽擦肩而过之时,突然回转身来,左右围住她们,没待莺羽反应过来,几个人就拉住堇蔷的衣袖轻轻一提,纵身一跃,带着堇蔷落在了正从桥洞经过的小舟上。
莺羽想要去拉的手还停在空中,只能束手无策地望着此刻坐在小舟上的堇蔷。
堇蔷被簇拥在一堆穿着华服的少年少女之间,仿佛她原本就是趁着端午节,与亲友结伴泛舟湖上的某位小姐。她的脸上有舒展的笑容,连带着眼睛里也溢出了笑意。迎着阳光,她朝桥上的莺羽挥了挥手。
莺羽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两个字: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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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蔷走了。
虽然因这突然的变故,莺羽呆了一阵子。可她也很快反应过来,瞧堇蔷离开时的神情,好像对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心。最后在桥上,她主动与自己说的一番话,此时也显得意味深长。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安排。虽然要求自己将堇蔷带回归漳院,但是从一个月前的种种到如今的分离,也许他们只想做一个“迷”。
她甩了甩混沌的脑子,事已至此,既然堇蔷在离去前说过不会害她,那她就暂且相信了。既然不用担心身家安全,那还有什么事是要担心的呢?
堇蔷一走,自己一桩重要的差事算是稀里糊涂地了了。莺羽想了想,今日既是端午,照例本该到归漳院去做功课的。不如还是照原计划去归漳院,也能顺便看看情况,安心一点。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莺羽还是住了脚步,往院里探了探。
阳光正好,几位老尼正在院里洒扫,殿门敞着,师太正坐在殿前的蒲团上,闭着眼念经。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莺羽吊了一个多月的心,此刻终于放了下来。
她向师父小跑过去。这一刻,她突然想要扑进师父的怀里,把这些事通通都告诉师父。
可一只脚刚要跨进殿里,却突然看到殿里的佛像后面,悠悠出现个人影。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上次在师父厢房里的黑衣男子!
“师父小心!”莺羽惊慌地跑进殿里,差点将师父扑倒。情急之下,害怕的情绪消失殆尽,她伸开两手将师父护在身后。
老师太似乎被突然出现的莺羽吓了一跳,“怎么了?上蹿下跳的,成何体统。”
莺羽正要开口,却被对面的人抢了个白,“老师太,您要的烛台给您拿过来了。”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莺羽。
莺羽这才注意到,对方手上还拿着个烛台。这倒让莺羽一下子愣住了。她以为对面的人是偷偷潜入院子里,可现在发现并不是。归漳院的规矩是不进男丁,可此人显然已跟老师太打过照面。
她不免觉得又是另一个圈套,气愤地将手指向黑衣男子,急道:“师父,这个人有问题。上次……”话没待说完,老师太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晋屠,你先把蜡烛点上。”
“是,老师太。”
莺羽诧异地回过头去。
“莺羽,这是我在大殷一位故人的孙子,名叫晋屠。此次来大梁办点事,顺便看看我这个老太婆。不要大惊小怪了。”老师太缓缓地说。
待老师太说完,黑衣男子迈步走到她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手,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在下步晋屠,齐四小姐,幸会!”
莺羽瞪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已经重新端坐好、闭着眼睛念经的师父,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那个在家中日日与自己静默相对的堇蔷,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些什么,转身走出了殿里。
她一路往厢房走去,声后却一直有脚步声跟随。她于是猛地转过身来,冲对方吼道:“不要跟着我!你这个骗子!”
冷不丁被吼的人,耸了耸肩,无辜地看着她,“我哪里是骗子呢?实在是冤枉。”
“那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莺羽吼地更大声。
“我到底是谁,重要么?”
莺羽语噎。
对面的人趁机说道,“我来此一趟,是想亲自向你道一声谢。这一个月,你把堇蔷照顾地很好,解了我的后顾之忧。至于你说的‘骗子’,我却可以向你保证,我这人,从不在大事上骗人。我的确是来大梁做一笔生意,还是一笔大生意;我也的确与你师父相识,步晋屠也就是我的真姓大名,何骗之有?”
莺羽看着他脸上好整以暇的笑容,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将他的面具撕下,“你们那日在院里与我相见,是巧合吗?逼着我把堇蔷姑娘带回家去,是巧合吗?今日她在桥上被人带走,又是巧合吗?我看你们分明就是设下了一个大圈套,把我耍得团团转。”
步晋屠哈哈大笑,看来这丫头又比他以为的要聪明些。“你替我们照顾了堇蔷,实则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既然你做了一件好事,又何必问缘由呢?”
莺羽现在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子,哪怕不是个骗子,大概也是想用一通胡言乱语将她搅得晕乎乎。他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看起来真诚无比,言语却始终在跟她绕着圈子。她心里更加气愤,恨不得变成一只猛兽,可以不管不顾地跳到他脸上又抓又挠。可是下一秒,她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了更多的笑意。于是她知道了,也许这个人从头到尾没一句正经话。
她便也挤出一丝笑,“你说的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她拿手拨开对面的人,“麻烦让一让。”
步晋屠看着莺羽扬长而去的背影。今日她脚底下踩着两只翠绿色的绣花鞋,看起来多么轻盈,可她的步伐,却像是要把脚底下的石板路踏平似的,生硬又沉重。她一定是气坏了。他想起来一个月前,也是在归漳院里目送她离开。那个时候,她的背影看起来小小的一只,似是迈不开步子,在石板路上拖着走——那大概是吓坏了。
在大殷,每日围着自己的莺莺燕燕那么多,他早已看惯了女人的身影。可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识破了某种天机,能从一个女人的背影里解读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