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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相约 四月初二的 ...

  •   四月初二的暨城,天空中飘飞着杨絮,打着旋儿落在齐府正厅前的院子里。
      二月里刚走马上任的户部尚书齐玉明,在知天命的年龄,终于结束了在正三品侍郎一职蹉跎的十二年。于是借着自己的寿诞,准备在府里大摆筵席,也算是扬眉吐气一回。

      齐二夫人站在廊屋下,手里的娟子在空中舞花一样,口里指挥着家里的小厮在院子里支天棚。齐家虽然十几年没得到圣意的抬举,但齐家先祖跟着大梁的开国大帝打过天下,郡伯一爵一脉相承到他这里,家底可谓殷实。齐府院子足够开阔,摆下二十桌宴席绰绰有余。只不过四月里的杨絮飘舞,在院子里宴请宾客,免不得要把天棚支起来。

      齐家正房大夫人比齐老爷虚长几岁,早年产子的时候受了寒气,身体本就有亏空,年纪上来后更是喜欢清静,于是府里的大小事务一律撒手不管,交给二夫人打理。

      齐家的四小姐,齐莺羽,躲在门厅前的柱子后边,瞧着二夫人终于住了一上午没停过的嘴,赶忙堆着笑迎上去,“二娘,一会儿家里要来这么多人,很是不方便,我还是去我师父那头待一阵子吧!”

      早在她躲在门厅后面鬼鬼祟祟时,二夫人就发觉了,她睨了一眼眼前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说道:“我看你是又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四小姐连声否认,“怎么会呢,二娘!我是想着,来人了,便不免在家里来回走动,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万一瞧见了我,那不是犯了爹的忌讳了嘛!”

      二夫人听了这话,面色一沉,像是被说动了,立马就松了口,“既如此,你就乖乖地去你师父那儿待上半日。丫鬟小厮都带上,不许惹事!”

      四小姐赶忙应了,回身就往院里跑。
      二夫人办事没计较,凡事都要禀告老爷。她要在此之前,从家里脱了身。

      她虽为齐府四小姐,却单独住在齐府西北间的一个小院里,和前厅离得最远。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前时,知桃知李已经守在房门口,焦急地往外张望。两个丫鬟各自穿了一身青色的男装,院门口望过去,倒像是给屋里做坏事的把门一样。

      “成了成了!” 四小姐一边笑一边奔进院子,“快将行头拿出来换上!”

      知桃知李得了主子的信,长长吁了一口气。又忙回身去房里拿备好的一套纯白色男装给齐莺羽换上。白色的是公子衫,比她们丫鬟的穿起来要复杂得多。主仆三人忙手忙脚,瞧瞧穿上身的样子好像八九不离十,又不知道穿的对不对。

      四小姐擤了一把鼻子,“算了算了,就且这样吧,还是赶紧出门要紧。”,又张口喊“十一”,也就眨眼的功夫,房门外就立了个人。

      “小姐,我就不用换衣服了吧。” 十一嘴里嘀咕道。
      “你不用,就你这块头,换成什么都没用。”四小姐边说边往屋外走,不过不是往前头大门的方向,反而是一路往西边。

      齐府有个奇怪的规矩,齐家大房、二房、三房少爷小姐共五位,都没这“特殊待遇”,唯独齐家四房的女儿,出生后不久就得了齐老爷亲自下的命令,除了重要的典礼和祭祀要到后山的归漳院里上香祭拜外,余下的日子,既不允许出门,也不允许在家中见外人。

      这规矩之外又一奇怪的规矩,便是齐府上下,必须对四小姐的规矩一事缄口不提。齐老爷也坚决贯彻这两条规矩,齐莺羽出生后不久就没了娘,可齐老爷还是特地为齐莺羽在后院里又开辟出一个小院子,只让知桃知李两个丫鬟,和齐莺羽生母带来的小厮十一陪着。自己平时更是很少往院子里走动。

      齐莺羽今年十五岁,在她记事以来的这十几年间,阿爹很少让自己出门,就连上学,都是请老师到家里,跟前头哥哥姐姐一起学。她也怀疑过,阿爹莫不是怕她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些红颜祸水一样,惹出事来?但每一次照镜子,这个念头就会立马打消。

      齐老爷年轻的时候流连烟柳巷,四夫人是他拿一百两银子赎回家金屋藏娇的,姿色可见不一般。齐莺羽房里头有一幅母亲的画像,没事的时候,她常常望着画像,想象自己母亲的样子。美貌作为一项重要的传家之宝,她却自觉只得了母亲一双含情脉脉的杏眼。若是把脸蒙上,只露出眉眼,那微蹙的眉头和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倒确实有迷惑性。

      *******
      家里的小厮全在前厅帮忙布置,整个后院鸦雀无声。

      主仆四人一路摸到西院墙边上,那里有十一提前堆好的一摞砖。十一会武功,身手矫捷地翻过墙,再回过头一一把爬上砖翻墙的人接下来。

      齐府西墙外连着一块荒地,荒地外面接着护城河。四月的季节,荒地四下里芦苇丛生。一脚踩下去,竟是探不到地。

      齐莺羽一手扶着十一的肩膀,一手贴着墙,伸出一只脚摆了摆,在芦苇丛里探出一条道来。

      抬头瞧了瞧河对岸的后山,绿林掩映下,归章院的红漆木门显得格外显眼,“院门关着,师父果然出门了!”

      “小姐还是去一趟,万一回头老爷发现了,还能有个对证。”知桃在旁边劝道。
      莺羽点点头,这次偷摸着出来,名头上是去归漳院避避人,但她心里计划的却是去集市上好好逛逛。最近十一给她淘回来的话本子总不对她胃口,还是得她亲子上集市挑拣一番才好。

      归漳院,听着名字气派,实则不过是个尼姑庵。但归漳院又不是普通的尼姑庵。归漳院的老师太,曾是大殷国主的宠妃,也不知道和国主闹什么矛盾,一气之下,跑到大梁的尼姑庵出家了。大殷国主日思夜想,却没有法子。消息传到大梁先国主的耳朵里,他便大手一挥,给尼姑庵赐名“归漳院”,意思十分明显,希望老师太早日回到漳州去,也就是大殷的国都。

      大梁先国主又想了想,到底也是大殷国的妃子,又派了两名侍卫,到离尼姑庵不远的山脚下守着。谁知道这老师太一出家就是四十多年,大梁国的新帝御极,早就忘了还有这茬子事。那派来守院的侍卫老死了一个,另外一个,也从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现在的“老张”。

      也正因为这归漳院真不真,假不假,不算是个烧香火的好去处,因此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齐老爷看上这一点,就让莺羽拜在老师太的门下,平日有事就来这里烧香拜佛。

      齐莺羽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老张正靠着山门打盹。

      “老张!”
      “哎哟,” 老张被吓得一个趔趄,他凑近打量了下面前这个穿着男装的熟悉面孔,“四小姐?四小姐今天怎么来了?今天院里的姑姑们不在,上山采药了。

      “我知道,” 齐莺羽摸摸鼻子,想着可不就是算计好了师父不在嘛,“今天是我阿爹寿辰,上次师父说了,为我阿爹备了祝寿的帖子,我今天来取回去。”

      老张不作分辨,笑呵呵地为莺羽开了门,莺羽带着两个丫鬟进山。归漳院的规矩,男丁不可进出,十一自己去一旁寻了块石头坐着。

      走在上山的石阶上,莺羽心里想道,做戏做全套,既然说了要取帖子,那就去房间里拿张纸随便写两个字吧。

      归漳院的女尼大多是先前跟着老师太的侍女,虽然平日青灯古佛惯了,但心里却仍旧亲近人间的热闹。每次莺羽带着两个丫鬟来,院子里就热热闹闹,大家心里喜欢,特地为莺羽留了间厢房。

      莺羽开了门进房,案几上却没有看到砚台。只好又吩咐知桃知李在屋里等着,自己亲自去师父房里取砚台。

      师父日常起居在后院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竹林里,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被围在密密匝匝的竹里。莺羽沿着内院的墙壁走着,突然听到后院传出一阵乒乓响,吓了一跳。

      全都城最安静的地方一定是师父的归漳院了,平日里连个香火客都没有,更别说今日师父们不在,山下的山门都关着了,此时怎么又会有这样奇怪的响动呢?

      莺羽停下步子,竖着耳朵听,这下什么都听不到了,连只乌鸦的聒噪声都没有。是了,这才是归漳院嘛,刚刚一定是幻听。这么想着,又定下心来往院子里走。

      此时四下里又是静悄悄的,莺羽感到心里无限畅快。在家中,自己住在单独辟出来的小院,平日无人问津,看上去自在,却处处受桎梏,不似现在这样行动自由。正是中午时分,阳光洒下来,温度正好。于是莺羽干脆也放缓步伐,沉浸在这偷来的安逸时光中。

      此时的她,怎么又会想到,片刻之后,自己就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笼中之鸟呢?

      ******
      “你都听到些什么?”头顶传来声音。

      莺羽哆嗦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两个浑身散着冷气的男子。两人身段差不多高,一人黑衣,背对着自己,另外一个,也跟自己一样一身白衣。生的眉清目秀,像是话本子上说的小白脸,却拿着两颗冷冷的眼珠子直直盯着自己。问自己话的大概就是他。

      “两位…兄台…”兄台两个字说出口,莺羽自己着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弟我,什么都没听见呀。”

      这说的真是大大的实话,她当时还正眯着眼睛,脚步虚浮,白日做梦呢。怎么就眼前突然一道黑光闪过,颈后一阵钝痛,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自己就已经是现在这幅模样,束了手脚,被扔在墙角边。

      小白脸也不言语,只瞟了她一眼,“你可认得她是谁?”

      莺羽顺着他的眼神,往自己身后一看,原来这屋子除了他们三个人,还有个姑娘。她软软地靠坐在师父的床榻上,眼眶里还含着泪。

      “唔……不认得。”莺羽回过头来,对着小白脸摇摇头。

      “为何回答得如此犹豫?”黑衣男子这会儿也转过身子望向她,他的语气倒不似小白脸那样冷冰冰,眸子里甚至好像还带着笑,玩弄似地盯着她。

      “我是看这位姑娘长得太标致了,小弟我平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这才一时语拙。”

      其实莺羽确实不认得那女子,但乍一眼看上去,却一晃眼好像看到了师父,所以才愣了愣神。

      “既如此,我把这姑娘送给你如何?”

      “啊?”莺羽心里一惊,见那黑衣服的男子探询地看着自己,好像无比真诚似的,连忙惊恐地摆手,“这……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好呢?”黑衣男子仍旧不依不饶。

      莺羽默,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女儿身吧!

      “哎呀,这……好吧,不瞒二位大哥。小弟我,自小身有隐疾,早有仙人给我看过,说我阳寿不到二十。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能被我耽误了。”

      黑衣男子好像在认真思考她的话,“你年方几何?”

      “小弟……年方十八…”莺羽顿了顿,“您看,我就剩两年寿命了,这么好的姑娘,我却无福消受啊。”

      她觉得自己编的这套说辞,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只好偷偷瞧那男子的神色。他的嘴边隐隐扬起一抹浅笑,也不知道他是天生就长了这么一张自带邪笑的脸,还是没被她的说辞糊弄过去,心里在笑话她。她眼神一转又望望旁边的白衣男子,这下却突然看到他的袖口印出一片血渍。

      莺羽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以为这俩个白面书生,就算把自己关在这房里,总倒不至于太过危险。
      可是,这样子,却像是已经动过刀枪的了,对自己,还会手下留情吗?

      黑衣男子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稍一停顿,便爽朗一笑,“实不相瞒,我和我这位表兄,家里在大殷世代经商。大梁近几年来,马匹管制地紧,售价也都是朝廷管控,我们的日子实在不好过。现下我们急需调拨五千匹马到大殷漳州去,此事比较敏感,听说这归漳院平日无人打扰,今天又是上山采药的日子,才选在这里商议。可是不知哪个关节走漏了风声,竟然有人已提前设下埋伏在此。”说到此处,又若有所思地望向莺羽。

      莺羽急忙抢白,“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男子平静地望向她,“若果真与你无关,你又为何出现在此?”

      ……
      是啊,莺羽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今天可真是触了大楣头。要不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呢?如果告知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这一层误会就能解开。可一来,先前自己对他们撒下的谎,现在还热乎着,即便说出了身份,他们就会相信吗?二来,这事情要真的摊开说清楚了,实在难以想象回去后爹爹会怎么惩罚自己。若是从此被禁了足,连师父这里都不让来了,那可真是生不如死了。

      她只能壮着胆编下去,“其实,小弟来这里,是跟两位兄台一样,都是看上了此地清静,宜行方便事……”

      “哦?”黑衣男子饶有兴趣的望着她。

      “唉,惭愧,惭愧……”莺羽摆摆手,用衣袖遮住自己心虚的神情,“虽然说我这是身有隐疾,不应该去祸害别人。但是人嘛,毕竟逃不了七情六欲,自然…自然也有需要发泄的时候,所以,这才约了两位姑娘,到这山中行行方便。阿弥陀佛,是我的罪过啊!”她闭上眼睛,双手合掌置于胸前作忏悔状,又不忘补充说,“二位兄台要是不信,可以去前院左手边第三间厢房看看,那二位姑娘估计还在等着我呢。”

      山下传来连天的鞭炮声,想必是齐府的吉时到了。远远听着这声音,齐莺羽生平第一次,无比想回到自己的那个小小院子里。

      “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再追究了。”黑衣男子蹲下身,解去了莺羽身上的绳子,又向身旁的白衣男子点一点头,“只不过,在下有一事相托。”

      那原先脸色清冷的小白脸,此时神色也稍微放松了下来,走到榻前,轻轻地扶起榻上的姑娘。“这位姑娘,是我府里的丫头,名叫堇蔷。这次与我们随行,是为照顾起居。眼下既然情况危急,便不方便再带她同行。请这位兄弟替我看顾好她,等我们这边生意做完,我便来将她带走。”

      莺羽点头如捣蒜,“好说好说。”

      其实,怎么将这姑娘安顿,是个颇大的问题。这几个人既然行事诡秘,师父这边自然是不方便留下了。带回府里么?虽然平时各房不来走动,可家里凭空多一个人出来,能不引人注意么?而且一旦带回府里,那自己的女儿身也得随之坦白,谎言不攻自破。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莺羽在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领着那姑娘出门跟知桃知李会和了。

      见她一脸地沮丧,拖着沉重的身子远去,早没有先前被掳来前的轻快惬意,黑衣男子的嘴角一歪,对着一旁目光沉沉的人说,“她不蠢笨,胆子也经得起吓,堇蔷交给她,我想你可以放心。”

      旁边的人眉头微蹙,凝视着走远的两个背影,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出来吧。”

      小小的厢房里,立时出现了七八个银灰面具的男人。仿佛一群毒性至深的黑蜘蛛,从四面的黑暗角落处围向中间的一点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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