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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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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平坦,天光晴朗,驱车两小时就到了市里。
岳明生找江江借了一身休闲装,短了一截,手腕脚腕露在外面,方夺看不过去,先带他进商场,瞅见一家顺眼的就让小猫咪去试。他自己一身军绿色常服,肩宽腿长,杵在潮牌时装店里,实在扎眼,人们一进门不看衣服,先看他。岳明生试了一半就有点不乐意,方夺的夺原来是夺目的夺,似乎人人觊觎自己的狮子。于是飞快选了一套让方夺也去换。
销售小姐非常热情,重新搭了一套,委婉表示他拿的风格是老年款,虽然也非常时尚,但不太适合他哥哥。
“哥哥?”岳明生反应了一下,没回话,安静等着销售小姐剪挑好的衣服上的吊牌。
方夺付完钱过来,身上已是皮夹克马丁靴,肩上的星星暂时卸下,自然地牵了他的手,“怎么了?试烦了?走吧。我小时候也不喜欢陪妈妈试衣服。”
岳明生目光灼灼,像要吃他:“不烦,你真美。”
方夺既甜蜜又无奈:“在外面别夸我美。”
岳明生感到奇异,狮子这时候像只被踩到尾巴又不发作的猫,让人生出可以欺负的错觉:“只有在宿舍里可以?睡觉的时候可以吗?”
“嗯?哪种睡觉?”方夺的目光危险起来,重新变回猎食者。
小猫咪一缩脖子,往前跳去。
之后方夺问他想去哪里玩,岳明生说不出所以然来。说来心下黯然,他只知道哪里会有垃圾桶,哪里会有不要的食物。从前在城市里生活,全部的时间都用来生存,他很早就不再玩耍。
方夺也马上意识到向一只小猫要建议确实不合实际,他自作主张拉人去游乐场。
没有小孩儿不喜欢游乐场,小猫咪也一样。
他给岳明生买棉花糖和烤串,买黑色的猫耳朵发箍,然后坐过山车、旋转木马、跳楼机,眼冒金星地钻进鬼屋,小猫咪什么也不怕,倒把自己累够呛。
岳明生沾了一手糖,去卫生间洗爪子,洗完出来把水往他脸上弹,他一把捉住那两只手腕,小猫咪立马原地站定闭眼等惩罚,在满耳欢声笑语中等来一个吻。
岳明生忽然就想流泪了。
在黑暗的小巷里翻垃圾桶、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一遍遍呼喊寻找哥哥姐姐们时,他从没有流过泪。泪腺好像坏了,他天生不会。
方夺用拇指指腹擦擦他红起来的眼尾,低声哄:“嗐,这么好骗,一点糖而已啊,小心以后被人拐走。”
“方夺,除了你,我不跟别人走。”岳明生抱住他,声音闷在胸口,但是没有哭。
“不走不走,我们还没坐摩天轮,你想跟谁走?”方夺微笑,“你怕高吗?”
“不怕。我不是坐了跳楼机和过山车嘛。”
“我怕。”方夺说,“只有一点,但确实怕。”
岳明生惊讶地抬头。他刚刚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这事我只告诉你,可别说漏嘴。”方夺望着他,满眼湖水似的笑意,“你保护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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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游乐场夜场开放,两人才打道回府。
夜场是电音节,五光十色的灯牌闪得人眼晕,他们没碰过这样的热闹,觉得新鲜,却也感到疏离。哨所里,这样的恣意疯狂是绝迹的,部队里,禁止即危险,他们下意识地躲避,竟然十分默契。
方夺在网上订了酒店,时间还早,他带岳明生去同袍推荐过的馆子吃海鲜。餐厅是中式装潢,石砌栏墙,雕花木窗,红褐色的桌椅,墙上嵌了玳瑁,冰凉光滑,岳明生一路走过,每个都去摸一摸,服务生一脸莫名,方夺则很纵容,停下等他时,告诉他这是一种海龟壳做的装饰品。
岳明生像是刚发现人间还有这么多稀奇好看的玩意儿,目眩神迷,几乎想抠下来揣回去。
方夺说:“吃完饭我们去夜市,买一大袋。”
岳明生期待地点头,收回注意力和方夺一起点了菜,一心一意等开饭。
冒着热气的菜端上桌,方夺点的三盘放在岳明生面前,岳明生点的两样放在了方夺面前。两人还没开吃,先看着彼此笑了。
除了鱼,每一道都比崔师傅做得还好吃。岳明生惊叹不已,想去找厨师作揖。
“感谢不用作揖,不要吓到人家。”方夺解释了一下,“厨师做得好吃才能赚钱,一般来说,咱们不用专门感谢,或者说,多给钱就是最好的感谢了。崔师傅给你做好吃的不为赚钱。”
岳明生说:“嗯,崔师傅人好。”
中餐馆总是人声鼎沸。两人吃到尾声,隔壁桌正喝酒喝得尽兴,几个中年男人渐渐提高声音,情绪激昂起来。一人说到西南腹地又有个米国的领事馆卷铺盖走人了,另一个拍桌叫好,紧接着却说,终于有点实际动作了,不能光喊,要我说,要动拳头才能让人知道痛!歼40都飞了,怕什么?
岳明生想,这里的皮皮虾这么好吃,他们光顾着讲话,怎么还不剥呢?
“是这个道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能一直花咱纳税人的钱不干活儿吧?”
“欸话也不能这么说,不还是得看那边的动作么……”
方夺轻轻放下筷子。
岳明生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咱们走吧?”
“走。”方夺笑笑。
出了店门,晚风徐徐,方夺牵着他往夜市走。
越往城市深处走,街上的灯火越明亮,五颜六色的灯光落在他们头顶、身上,海的咸味和萧索变得很淡,街旁的餐馆里都是觥筹交错的声音,饭菜飘香,还有招徕顾客的大喇叭在喊折扣,潮水似的音乐,一波又一波。岳明生缓缓止步,拉住方夺。
“累了?”
“方队,”岳明生叫他,“不买玳瑁了。我们回去吧。”
“这么快就不喜欢了?”方夺有些奇怪,“也好,回酒店休息休息,想想明天去哪里。”
“不是。我们回哨所吧。”岳明生回忆那装饰品光滑的触感、美丽的花纹,还是非常喜欢。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还是刚刚的菜不好吃?”方夺刚问出来自己就一一否定,“哪里不舒服吗?”
岳明生摇头,似乎绞尽脑汁在想怎么表达。
“别着急,我们慢慢走,先回酒店,你慢慢说。”方夺拍拍他的手背,揽着他的肩调转方向。
路边的树还是绿的,荣枝大叶,南方的树。
但这时节,已经秋天了。
岳明生也伸手抱着他的腰,说,“我们虽然在南边,但是,应该算是是北方的树?秋天来的时候会先落叶。如果站在这里——这样的街边,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方夺心想,他一只小猫咪,也能听懂很多事情了。
“你看,这里的树,可能永远都不会变黄,不会落叶。”岳明生边走边指给他看,偏过头,认真道,“咱们不属于这里,可以回去。我是猫呀,要玳瑁没有什么用,只要有吃的,有你,就够了。”
方夺停下来,酒店到了。
“北方的树也可以放假,可以处对象。”他大步倒退着推开玻璃门,笑着望岳明生,手臂绷直,拉他进门,进电梯。他们从璀璨的水晶吊灯下面走过,在斑驳的明黄色光点里转身,象牙白的瓷砖地板光可鉴人。颠倒的世界里倏忽而去的两个倒影,一直牵手,偶尔对视。
“南方的树不知道秋天,这用不着生气,更不用担心难过,他们这么自信,而且自豪,认为我们有力量打败秋天,不是应该高兴吗?我们虽然和他们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却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街边和海边,有什么区别?”电梯上升,门滑开,狮子昂着头踱步,如此从容。
岳明生情不自禁握紧了他的手,跟上他的脚步。
“玳瑁很漂亮,餐馆很好吃,人类有很多好东西,你都可以要,我想给你,你都值得。”方夺插上卡,双手搂他,后背抵着门关上的瞬间,灯光大亮。
狮子抖抖他的鬃毛,威胁道:“你再不吻我,我要落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