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日月》遐依

4、第 4 章

　　10
　　“最近搞了什么研究，说说？”
　　“主要是监测形体变化过程，一直让我变来变去。”岳明生提起这个，神情有些沮丧的困惑，“她说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我不像传说里的猫妖有化形的过程，我变来变去没有过程，机器也监测不到。”很显然，他自己也苦恼于说不出所以然来。
　　“方队，别欺负我们小猫。”齐队医拎着医药箱路过，瞧了他一眼，往大门口去了。
　　岳明生思维立刻拐弯，心说，就是就是。
　　方夺看他几乎要点头，奇道：“岳明生，你告诉我怎么欺负你了？”
　　“不给睡。”岳明生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
　　方夺无奈地弹他脑门儿：“那你也欺负我了，怎么说？”
　　“彼此彼此？”
　　“嘿——哪儿学的词儿？文绉绉。”方夺认为文绉绉的小猫咪可爱极了。
　　“陈博士。我夸她好看，她就这么说。我知道她也夸了我。”岳明生说。
　　方夺还想问什么，但大芒跑过来打断他。一米八二的大芒今天没站岗，荷枪实弹，跑来时好像携着远方的风雷。他在方夺面前立正，足跟并拢，啪的一声站得笔直，中指贴太阳穴，敬了个礼。
　　方夺如一柄出鞘的剑，脸上和眼底的笑都迅速收起。岳明生还没见过这样的方夺。
　　“等我，很快回来。”他对岳明生说。
　　岳明生点头。
　　他便跟大芒跑了起来。背影教岳明生想起那天他留自己坐在车里，独自奔向毁坏的飞机。
　　一等就是三天。
　　岳明生第一次知道，“很快”是三天。
　　他在这三天里下河抓鱼，上树扑所剩无几的知了，变回猫，翻着肚皮晒太阳。不清楚为什么，他这次无法一心一意地等待方夺了。
　　曾经无数次，他等着他巡防，等着他跑步，等着他射击，等着他教训士兵，等着他向陈博士请教问题，岳明生一心一意，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他，那些等待都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住在蜂房里，每一个通道都通往蜜糖，无须选择，只管前进。
　　这次，他只要没给自己找点事儿做，空气就会变沉，让他行动迟滞，心脏下坠。
　　岳明生茫然地望着哨所里按部就班、毫无异样的每一个人，心想，原来喜欢一个人还会这样吗？
　　巡防的排班表变得更加密集，岳明生能嗅到湿润的海风里，裹了日渐萧索的气息。
　　河水变凉，他频繁抓鱼，有点感冒，流起鼻涕。齐衡给他拿药时说，因为秋天了。说完抬了抬眼皮，扫一眼他右手食指上的伤疤，以及小臂上的针眼。
　　“陈博士给你抽血了？”
　　“嗯。这是做研究还是治感冒？”
　　“除了我，还能有人想着给你治病？”齐衡反问。
　　岳明生反而开心地笑。
　　于是方夺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只吸着鼻子的小猫咪。
　　枪入了库，他还是一身烟尘，想摸摸岳明生的脸，但只按了按他的头，问：“吃药了没？”
　　“吃了。齐队医和陈博士他们都监督我吃，而且不让我出哨所了。”
　　“齐衡我放心。”方夺说。
　　小猫咪太聪明，“陈博士你不放心吗？你不放心的人就告诉我，我不和他们交朋友。”
　　“陈博士他们眼里，研究是最重要的。”方夺总担心，为了研究，他们能做出任何事。
　　“没关系，我受得了，不要担心。”岳明生犹豫一下才问，“你受伤没有？”
　　“没有，别担心。”
　　说话间，宿舍楼到了。
　　一进门，小猫咪就扒了方夺的制服检查。
　　“不信我？”方夺摊开手，仿佛索要一个拥抱。
　　岳明生给他拥抱。
　　他们没走到这一步，所以岳明生没见过。他没有受伤，却有满身旧伤痕。
　　方夺感受到这个拥抱的力度，抚着他的后颈和脊背说：“大多都是训练演习时留下的。现在是和平时期，百年难遇，知道吗？别脑补太多。”
　　小猫咪不说话，他想，有区别吗？
　　只要是伤，都会疼啊。
　　“我知道，我知道。”
　　但小猫咪吸了吸鼻子，又心酸又骄傲地想：我知道，狮子是动物里的王。
　　狮王永远能平安归来。
　　11
　　小猫咪陪大西几睡了一觉。抱在一起纯睡觉。
　　他们挤在宿舍的单人床上，侧着身，面对面。被子很软，方夺很暖和，岳明生很快也打起瞌睡。方夺睡得比他更快，是累狠了，在梦中皱着眉。岳明生强撑困意亲亲他的眉心，一下就把他亲醒了，这让小猫咪既忧愁又开心，开心自己就好像吻醒睡美人的王子。方夺也啄一下他的嘴角，然后把葵花味儿的脑袋按到肩窝，深吸一口气想，今晚要教教他洗头发，怎么总也冲不干净。
　　岳明生睡着得迟，又醒在前头。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身，并肩躺着，方夺的右手还握着他的腰，半边后背在床外悬空，却睡得沉稳。
　　岳明生小心翼翼变成猫跳下床，直立起来，利爪收进肉垫，想把他推进里面一点，结果柔软的肉垫刚搭上方夺的背，这人又醒了。
　　方夺一见怀里没人，好像吓了一跳，脖颈上引，弓背，转过头来看见黑猫，便松弛下去。他自己往床上挪了挪，让小猫咪把前爪搭在床沿，揉揉他竖起的耳朵：“真好，岳明生，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岳明生变回来，趴在床沿歪头看着他，“谢什么呢？”
　　“谢谢你出现，留下，谢谢你在这儿。”我们面对的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变局，而你在这儿让我放心。方夺很少这样说话，说完自己先笑了。
　　岳明生不让他笑，跪起来同躺着的人接吻。
　　天色已近黄昏，整个屋子暗了些，抹着浅浅的暖色调，倦鸟归林，吃饭的号子在外面响了，这个吻漫长得没有边际。
　　所有时间都有终点。在温存的终点，方夺问，“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小猫咪很善良，喜欢所有对他好的人类。方夺认为，自己碰巧是第一个。
　　岳明生愣住了——原来喜欢还需要理由吗？人类吃饭喝水也需要理由吗？他以为自己喜欢方夺，就像猫春天会发情、熊冬天要冬眠、树秋天要落叶一样自然。方夺是唯一的，是他的同类，既是人类又是狮子，他喜欢方夺，就是既定的人生，既定的路，从来没有岔道需要选择。
　　但方夺问了，他就想要回答，他努力想了想，说：“你救了我，保护我，带我找医生，帮我固定手腕，在小黑屋外面守着我，帮我和大家道谢，给我带好吃的，送我星星……太多了。哦还有，你很美。”
　　最后三个字，小猫咪非常笃定。
　　方夺呆了一下，指指自己的脸，美？
　　岳明生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从头到脚：“你整个——都很美！你是我的狮子嘛。”
　　很自豪。
　　“狮子？”方夺笑起来，不再去讶异纠结他的用词。看来他的小猫咪也给他起了绰号。
　　“是啊是啊，你是狮子嘛，太美了，我从没见过比你更美的狮子，也没见过比你更美的人类。”小猫咪说得激动，扑过来抱住他磨蹭，仿佛贪婪的恶龙霸占金山，眼睛闪闪发光。
　　方夺没防备听了一箩筐赞美，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了，说：“你啊，你见过狮子吗？”
　　“怎么没见过！以前我在城市流浪，在电视机里见过的。”岳明生仰起脸说。
　　方夺盘腿坐起来，俯身搂着他，额头抵额头，嗓音沉沉地夸奖他，“好好，我的小猫咪可真是见多识广。”
　　岳明生很喜欢这个前缀，抱着他的脖子说，“我不小了，你重新叫。”
　　“我的猫猫。”
　　“噫！太肉麻啦。重来。”
　　方夺明白了，在他耳边低语——
　　“我的。”
　　如果小猫咪现在有皮毛，方夺就会看见他滑亮的毛发根根竖起。
　　“我的岳明生。”
　　12
　　他们去食堂时早就没有饭菜了。方夺去厨房找到崔师傅，借锅一用。崔师傅看是他俩，把人赶出厨房坐外面：等着。
　　崔师傅在哨所待了二十年，退役后又走外聘回到这里，成了专职厨师。他儿子在四九城安了个小家，想接他过去，他说，闻不到海风，夜里要做噩梦。
　　岳明生刚来那三个月，也是崔师傅做主，苛减他饭菜里的荤腥，说，黑白还没搞清楚，哪能喂他人民的血汗。接风宴上，他喝个大醉，不说什么，跟岳明生作揖，岳明生得知面前就是厨师，高兴极了，不住和他对揖，说，厨师伯伯，你做的饭太好吃了，以后多做鱼呀！
　　后来岳明生每次从小河里抓来的鱼，都由崔师傅亲自处理。
　　崔师傅的鱼可真是一绝。
　　等了二十分钟，两人吃上了鱼头面。岳明生一边赞叹，一边担忧：“方队，你会做鱼吗？以后你要养我的话，可不可以把崔师傅请到我们家？”
　　方夺呛了下，点点他的脑门儿：“你呀你呀……哎，我有空跟崔师傅学吧。”
　　岳明生笑弯了眼，把大大的鱼眼睛挑出来，放进方夺的碗。
　　这是小猫咪最喜欢的部分，是小猫咪的心。
　　出完任务有两天假。
　　大芒要回家见妻儿，方夺想到了岳明生提过的电视机。他过惯了部队的日子，虽说哨所里也有电视之类的东西供战士们放松娱乐，但方夺平日里压根想不起来那玩意儿。小猫咪不属于士兵，在这里有诸多限制，也许和他队里的年轻小孩儿一样，无聊得很。
　　方夺问他，想不想去市里玩。
　　岳明生第一反应是有点害怕，听他说是度假，就变得很期待。
　　“但我能出去吗？”他问。
　　“估计不能。”方夺话音未落小猫咪就低落了，还维持着表情不让他觉察。
　　“我把你偷出来。”他眨眨眼，骄矜狡黠，好像已经胜券在握。
　　他这副样子实在迷人，让小猫咪担心自己会在秋天发情。
　　方夺制定好了计划，还没开始实施，陈博士来找他，说，小猫来这里之后都没离开过，这两天你带他出去转转吧，回来以后，实验就要加快进程了。
　　方夺听了，忧虑多过高兴。岳明生扒拉他的嘴角让他笑，说，“多好啊，我们要去约会啦！”
　　他们和普通的情侣并不一样。方夺不会为了他夸陈博士好看而吃醋，他不会借着感冒向方夺讨要关心和照顾。他们让对方快乐，以此作为自己的快乐，温存散落在生活的缝隙里，他习惯等待，偶尔向往陪伴。
　　现在，有两个一整天都属于他们。这是意外的恩赐，是确凿的幸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他们的时间太少，只有全部用来快乐才不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