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日月》遐依

3、第 3 章

　　07
　　岳明生以为方夺要带他看星星。他的猫龄换算成人的年龄，二十五了，也算见多识广，他确定这是哄人类小姑娘的把戏。
　　他不在意什么星星，不过很高兴能和方夺多见一面，而且是晚上，而且是单独。
　　整个哨所属方夺最忙。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多，单独的不多。岳明生用一整天等他，不乱跑，不上树，不抓鱼，一心一意。这对猫来说很难得，猫咪们擅长打发时间给自己解闷。而岳明生觉得，等待方夺的时间都非常甘美。
　　八点他看见方夺的车回来，去跟他打了招呼，打过招呼理所当然要一起吃晚饭，吃完饭，方夺上楼洗澡，不许他再跟。
　　他回到旗杆下，跟每一个路过的战士打招呼，像只人形招财猫。
　　十点一到，方夺就来了。带来了星星。
　　原来方夺并不是要带他看星星，而是真的要补给他星星——他左手里是两张用荧光笔画着星星的小纸条，右手里是八个拗成星星的明黄色曲别针。
　　“补给你，要哪一种？”方夺不能给他自己的肩章，只好想了两种替代品。
　　“可以都要吗？”成年人才不做选择。
　　“行。”
　　方夺原本猜想他可能会嫌弃纸条，结果岳明生一手执一端，将两张纸条拉平，仔细数过去：“一张五颗，两张十颗，加上这八个，比你还多十二颗！”
　　“嗯，比我多。”他高兴的样子让方夺的目光不自觉地比白天柔软了很多。
　　“我也送你！”岳明生拉着他就往大门口跑。
　　“等下！”方夺一发力，小猫咪就拽不动了，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看到门口你大芒哥没有？今天他站岗，你还想这么明目张胆跑出去？做梦呢。”
　　他敲敲懵逼的猫猫头，把他掰到另一个方向，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说，“这边儿。”
　　岳明生直感觉后方有只狮子，探头在他耳边吐了口气，蓬松鬃毛拂过肩颈，他腿发软，尾竖起，颊似火烧，血液沸腾，渴望平息。渴望被驯服，又渴望挑衅，渴望在利齿下毙命。
　　而狮子对自己的威力一无所知。
　　“走呀。”方夺含笑推他一把，走去了前面。
　　岳明生深呼一口气，紧紧跟上。
　　他们翻墙出去。
　　方夺说墙外是条好走的小路，往东走六七分钟是河畔，往南去是海边，一路北上进入大路，通往都市繁华。
　　小猫咪第一次见翻墙这么矫健的人类。
　　方夺起跑时毫无预兆，前一秒，他还松弛地同岳明生说笑，下一刻便冲出去，脚蹬上竖直的墙体，力道送出，整个身体箭一般向上，不必拉弓就有满弦之势。在最高点，双臂牢牢攀住墙顶，身体轻侧，腰部腾转，便将双腿送上墙头。
　　那人类蹲在墙头等他，安静、耐心，深蓝夜色里身影黝黑，雄踞高处，似他的同类。
　　刹那间，岳明生胸中快意横生，变成黑猫蹿上墙顶，又踩着方夺刚刚发过力的小臂，登上他的肩。
　　“哟，瞧把你能得。”方夺抬手揉揉它的头，笑着跳下去，任它搭自己的顺风车。
　　小猫咪顶着一头乱毛由他撸，照旧一声不吭。

　　08
　　岳明生仍带方夺去了小河边。他不喜欢海，倒不是飞机在那里失事产生心理阴影，是大海浩瀚，猫天生不喜欢太多水。
　　小河刚刚好，水浅鱼多，适合约会。
　　他变回人，拉着方夺选了个好位置坐下看星星，把诸如“哄小姑娘的把戏”之类的论断往脑后抛得干干净净。
　　方夺看了会儿，指了指圆圆的月亮，说：“我觉得这才是你的名字。”
　　“唔？”
　　“月明升，我第一次听，想到的就是这个。明亮的圆月升起来。”方夺说完，又觉得擅自篡改别人的名字不太礼貌，问，“你觉得呢？”
　　“很喜欢。”岳明生望着月亮，恍然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新的猫。没有害死过妈妈，没有走丢哥哥姐姐，没有在垃圾桶里翻过发霉的肉，没有在受伤时喊疼惹来恶犬，没有听到不该听的，没有突然变成人，没有被关小黑屋然后带上飞机……他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只沐浴在月光下的黑猫，干净轻盈，无忧无惧，唯一的同类坐在身边，身上带着星星。
　　他的头发还乱着，方夺很负责，又给他一撮一撮抚平。
　　岳明生本来还打算给方夺抓鱼，可又舍不得手掌落下的舒缓节律，他贪恋地坐在原地，心里的小秘密变成喉间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冒泡泡一样无可遏制。
　　忽然，方夺捂住他的嘴，勾着他脖子把人拖进一蓬高高的乱草中。
　　小猫咪的心怦怦跳，脑子里乱糟糟，正要扑上去亲他，方夺却竖起食指放在了唇间：“嘘，有人。”
　　岳明生羞恼地去看，又被摁低了脑袋。
　　“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他生气，但还是很小声。
　　方夺一怔，仿佛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藏？他又不是在偷偷搞对象！
　　“我们翻墙出来，违反纪律。”他敷衍道。
　　“那别人现在在这儿，肯定也是翻墙出来的，也违反纪律！”小猫咪皱着眉，思路清晰，思维敏捷，言之凿凿得出结论，“半斤八两，咱们不用怕他。”
　　方夺竟然哑口无言。
　　小猫咪看他不说话，干脆就要站起来，结果觑了一眼，又乖乖趴下。
　　“……怎么？”
　　“是江江哥和小石姐。”岳明生脸色微红。
　　方夺明白了，忍不住还要问：“所以呢？咱们不用怕他们啊。”
　　“他们在亲吻。”岳明生并不忸怩，认真道，“我们不可以打扰。”
　　然后他悄悄打量方夺一眼，问：“我们也可以亲吻吗？”
　　不是接吻，不是亲嘴，是亲吻。方夺几乎不认识此刻的自己，他的心好像化成了水，不堪一掬，有个倒影占满水面，是眼前青年天真赤忱的脸。
　　方夺当然知道什么是心动。
　　早在岳明生咬断木棍忍痛，他竟心痛至手掌颤动时，他就知道什么是心动。他自认坦荡，原来底色还是人类的虚伪。面对如此赤诚，任何人也无法自欺。
　　方夺手掌撑地前倾，吻住岳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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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夺抬手点点他的鼻子，眼里笑意荡漾，示意记得呼吸。

　　09
　　河水流淌不歇。
　　【删节】声音汇入流淌的河水，在月色下晦暗又皎洁。
　　亲吻结束。岳明生眼睛红红的，嘴唇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他发现方夺的目光变了，初见时犬类一般的殷切，被猎食者的炽热与矜傲取代了。
　　他的小秘密被这目光点燃，彻底跳出来大喊大叫——我想*他我想*他我想*他！
　　他挣扎一下，忽然【删节】。
　　小猫咪不动了。
　　方夺胸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笑，看着他，嗓子低哑：“想*你。小猫咪。”
　　岳明生瑟瑟直言：“我也想。”
　　方夺审视一番他的目光，笑又从唇边飞出来：“我们一样？”
　　“一样。”岳明生闷闷道。张牙舞爪的小秘密不再是秘密，在心里变回小黑猫，龇牙磨爪。
　　“有得商量吗？”方夺问。
　　“方队，你喜欢我吗？”岳明生盯着他的眼睛。
　　“喜欢。”方夺同他对视，情不自禁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鼻子。意思是，很喜欢。
　　“那我们，先继续互相喜欢一下？”岳明生抱着他问。
　　方夺终于大笑起来，松开他，从草丛里起身，让下游已经走到远处的两人猛然回头。
　　岳明生咻地变成猫，站在人脚背上扒住小腿。
　　“你们俩，明天早操各加五圈！江江不许替小石跑！”方夺冲他们喊。
　　两声齐齐的“是！”之后，是明亮的哀嚎。
　　“早点回去休息！”方夺再喊。
　　两条人影迅速跑远——反正已经被抓包，直接走正门得了。
　　方夺满意了，抱起腿部挂件揣进怀里撸毛：“先互相喜欢一下，没问题。”
　　又叉着两只前爪把猫举起来，对上那溜圆的黑眼珠：“对了，江江和小石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三，没你大呢！喊什么哥姐，哄你什么都信。”
　　小猫咪喵了一声，对他刚刚的处罚表示认可。

　　日子像流水。哨所一批批新增了不少人，其中便有专为岳明生而来的研究员，岳明生无论来人身份，一律招财猫似的打招呼，很招人喜欢。
　　因为要配合科研，小猫咪的时间不再自由，方夺就想了个办法，提议让他加强身体素质，小猫咪多上道啊，接着就提出要跟着方队训练。
　　新来的陈博士问：“方队那个强度，明生能行吗？”
　　方夺说：“我哪舍得练兵一样练他啊。您放心，有数。”
　　于是计划制定出来，训(恋)练(爱)研(混)究(饭)两不误，所有人都很满意。
　　岳明生不怕苦，他什么苦没吃过？可跟着训了几天，也有些惊讶和疑惑：“方队，巡防还得狙击吗？”
　　方夺摇摇头。
　　“那巡防要潜水？”他们还练水下闭气呢。
　　方夺还是摇头。
　　“岳明生，坐。”
　　几个月过去，全哨所都喊他明生，方夺还是叫他全名，而他还是和全哨所一样叫方队，带距离的字眼里暗藏的亲昵，让两个人都有点上瘾。
　　方夺喊这三个字，总让他错觉听见的是那一夜的“小猫咪”。
　　岳明生听令坐下，每一寸皮肤都在说，我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