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日月》遐依

2、第 2 章

　　04
　　由于情况特殊，岳明生还是被多关了几天，直到处理意见下来，才戴着脚环重获“自由”。
　　自由是相对的，他从此要接受监控和科研。
　　岳明生觉得没什么，很多猫猫狗狗都戴项圈，他的在脚上，比脖子上的舒服。至于自由，猫能走多远？放他自由，他也不过在一个城市终老，可能一个城都太大。
　　方夺原以为他会不高兴，叫上兄弟们办了场接风宴，结果小孩儿一出门就不知跑去了哪里撒欢，到了吃饭时间，他跑遍哨所周围，终于在小河里找到了岳明生。
　　这一带临海枕河，支流众多，靠近哨所的这条小河很小，平均水深只有半米，因此不设任何防护装置，由着河边乱石零碎，杂草野花恣意生长。
　　小孩儿——现在不能叫小孩儿了，方夺改叫他小猫咪，小猫咪光脚踩在河床上，嘴里横叼一支狗尾巴草，眼睛溜圆，正屏息抓鱼玩。
　　“岳明生！”方夺远远喊他，他抬头，手里一滑，刚抓住的小鱼跳起来，甩起的尾巴拍两下他的下巴，噗通落进河里游走了。
　　“方队！”岳明生也不恼，摘下嘴里的草，边笑边朝岸上走。他走得急，结实的小腿踢起清澈的水花，沾湿挽起的裤腿。
　　“你来啦？你吃鱼吗？我给你抓！”刚走到岸边就迭声说。
　　“走走走，吃饭去，大家都等你呐！”方夺长臂一伸，揽了他的肩就走。
　　“等等！鞋！”
　　方夺抬手：“喏，带上了。”
　　岳明生贴着他，咽咽口水：“这么着急？大家为什么要等我？”
　　“给你接风，你是主角啊！”方夺笑了，河畔潮湿的熏风里，他是干燥淬亮的，笑声能劈风斩浪。
　　谈笑间便入了席，小猫咪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么多好吃的都是为他准备的！烧鱼烤鱼蒸鱼、炖猪蹄、卤鸡爪、炒牛肉……好多肉，岳明生开心极了，不知道说什么，方夺替他说了。
　　说谢谢大家不嫌弃他是只猫，谢谢大家来给他接风，谢谢大家救了他——
　　“方队！人是你一人儿救的，咱可不敢抢功啊！”台下立马有人拆台。
　　方夺瞪他一眼，难得没还嘴：“总之，还要提前谢谢大家今后照顾小猫！”
　　“方队，这可说不准，上面的意思是看他想不想留下……”席间站起来一个女人，原来是那天留下的调查员之一，端着酒杯向岳明生举了举，“要是岳明生不想留在这儿配合科研，今天可就算是送行宴了。”
　　“你……”
　　“想呀！”岳明生不等方夺说话，一口应了，“我想留下！这几个月谢谢你们给我好吃的！我愿意配合那个……科研是吧？只要不太疼……呃，怎样我都愿意配合！”
　　座下不少人看着他诚恳的脸，喉中都泛了酸。
　　哨所的伙食其实不怎么样，这三个月岳明生还“待罪”，更没什么好吃的，不让他饿死罢了。只有方夺和齐队医看不过去，跟炊事班一遍遍打招呼，才勉强和士兵们待遇一样。也不知道这小孩儿从前吃得多差，才能说出这样知足的话。
　　女调查员把杯底薄酒一口干了，朝方夺二人亮亮杯底，坐下了。
　　旁边另一位男调查员碰了碰她的空杯子，同样一饮而尽。
　　这两个人，后来是小猫咪的秦姐和刘哥。
　　05
　　哨所遵照命令给岳明生安排了单间宿舍。
　　接风宴上，小猫咪来者不拒，千杯不醉，一猫喝倒一桌，最后耍赖往方夺背上一趴，非要方队背他回去。
　　只有方夺不灌小猫酒，自然只有他清醒着。
　　方夺看看他茫然的眼睛，知道他还是醉了，于是双臂一兜，把人背起来。
　　“走了啊。”他踢踢身边人。
　　大家醉醺醺和他们再见，让方队好好照顾小猫。
　　方夺突然对这份理所当然有点无所适从。
　　就好像，岳明生是他的猫。
　　但岳明生不属于任何人。他是只自由的小猫咪。
　　回到宿舍，方夺把他放到床上，问他，今天那句“送行宴”，听懂什么意思没有？
　　岳明生睁着茫然的眼睛回答：“就是我不答应……就杀了我的意思？”
　　方夺坐在床边笑，拍拍他的头，不知该夸他理解能力强还是夸他天真：“杀什么杀，成天挂嘴上哪看得出害怕。上面答应了保你就不会食言，只是我们这儿位置还是比较偏，工作人员得来回跑，最好还是把你带到条件好的地方。秦调查员呢，是故意吓你。”
　　“她，我和她，无冤无仇，为什么吓我呢？”
　　为什么呢？是知道去别处一定更不自由，想让他留下；还是借机敲打他，让他乖乖配合研究？
　　无论怎样，多此一举的理由好像都是同情他。
　　“那就要问你了。”最后，方夺只是这样说。
　　“我？”岳明生突然瞪圆眼，炸毛了，“我什么都告诉她了，还要问我什么？”
　　这是被问出应激反应了。小猫咪的三个月不容易。方夺摸着他的后背哄：“不问不问，睡吧。”
　　“别！还是问吧……我都说。”岳明生抱着方夺的胳膊，不流泪，也不卖惨，自顾自喃喃，“我都说。别关我，别饿我，别打我，别杀我……”
　　方夺心惊，瞬间站起来：“他们打你了？”
　　“不是姐姐。是外国人。我就听见两个名字……他们看见我变人……看见了，就抓我。还要欺负我，我变成猫他们欺负不到我，就打我……不是姐姐，姐姐很好。这里很好。”说着说着，岳明生半合了眼，快睡着了。
　　方夺重新坐下，摸摸小猫咪的脸，摸摸他短短的黑发：“你把这些告诉姐姐了？”
　　怪不得人家心疼他。
　　“告诉了，都告诉了。还有妈妈……”没声儿了。
　　这是只漂亮的小猫，变成人也很好看。他的四肢修长、蕴藏力量，可他遇见的不是能以力相搏的对象。
　　方夺在黑暗的包裹中独自回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就碾灭。
　　他不打算告诉小猫，保证“人身安全”的前提是——对象是人。让这承诺真正生效的是他立的功。
　　他知道以同袍的效率，对那架反潜直升机和驾驶员的研究远远走在对岳明生的审讯前面。打电话问候外公时，在长者权限的最大范围内，他只得知了一件事：无论小猫说了什么，确实是沙盘上所缺的一块拼图。
　　但中军帐内风云，不干一只小猫咪的事。
　　06
　　第二天的小猫咪又恢复满脸笑容。
　　方夺偏要逗他：“昨晚是不是想妈妈了？”
　　“才不是。”岳明生坐在旗杆下，双臂前抻，扒住靴尖，“妈妈死了，我很少想她。”
　　方夺顿住，很快说：“对不起。”
　　“没事啊，”岳明生对方夺给自己的这身旧作训服很感兴趣，一直扒拉，“我妈生我之前，已经生了四只小猫，就是我哥哥姐姐，到生我的时候实在没力气了，一直叫‘明天再生吧，明天再生吧’，可我不答应，一定要出来，她就把力气用完了。所以，哥哥姐姐们叫我‘明生’。”
　　“方队，为什么我肩上没星星？”他突然发现不同，跳起来看方夺的肩膀。
　　方夺看他浑不在乎的模样，半晌不回答，终于在岳明生要扒他肩头的星星时捉住了小猫咪的手：“你不乖，你没有。”
　　“哪里不乖了？”小猫咪有点没底气，他想，他的秘密不会被方队知道了吧。
　　“不是什么问题都要回答，不想说的就不说。不会再关你了，放心，好吗？”方夺说。
　　“我知道。”岳明生说。
　　“知道个头。”
　　“我真的知道。”小猫咪五指伸直举起手掌，“因为是你问的，我想告诉你。你问什么都可以，我想说。”
　　方夺愣了一下，迅速松开他，举起自己的手，“发誓是这样，伸三根手指。”
　　小猫咪从善如流，拇指弯曲，按住小指，眼睛锃亮地看着方夺，像克莱荻亚仰望阿波罗。
　　方夺告诉自己，小孩儿多少都有点英雄情结，他救了他，所以他信任他，正常现象。
　　“方队，我也有问题问你。”岳明生说。
　　“你问。”
　　他移开视线，盯方夺的金色星星，“你知道我是猫的时候不惊讶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方夺难得沉吟了片刻才回答他：“当然惊讶。只是你见过另一些残酷的、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就会觉得世界上没什么事能让你更无力接受了。有时候人比猫更像野兽，更像妖怪。”
　　他转过头，看见岳明生的目光里有点茫然的悲伤。他忍不住捏了捏小猫咪的脸：“傻瓜，我不难过。”
　　收回手时，小猫咪认真抱了抱他。
　　方夺嗅到他鬓角没冲干净的葵花洗发水味儿。是种暖洋洋的味道。
　　“走了。我今儿巡防。”他拍拍小猫咪的肩膀，“今晚十点这里等我。”
　　“要做什么？”小猫咪兴奋。
　　“把星星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