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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蛾眉憔悴入胡沙 祁安远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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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安不知自己如何回到家中,不知如何面对父母,回到时府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晚饭借故推了过去。和亲圣旨最迟明日就会传到家里,举家上下都会知道这“喜讯”,她今日瞒着也无用,不过是让自己心里稍稍舒坦一些。
儿女有心事,做父母的又怎会不知,淮樽王轻轻推开书房门,看着坐在案前紧闭双眼愁眉不展的小女儿,举起布满伤疤的手,掌心附在祁安额头,为她舒展愁眉,祁安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鬓角已生华发的父亲,心中酸楚泛起,沙哑的声音和着轻声叹气:“爹,您怎么来了?”
“祁安,你娘生你时,是四个孩子中最轻松的一次,我印象里,从你出生至今,也只有襁褓婴儿时哭过几次,你调皮也懂事,我亲自教你武功,在朝中请同僚授你诗书,甚至让你学习你最爱的兵法,你是爹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爹的掌上明珠,从前爹一直都当你是小孩子,却不想已经长大了,已经能抵御八方外敌了。如今这心事,也不与爹爹讲了……”
祁安忍住涌入眼中的酸涩,费力扯了一下嘴角,尽量平缓语气,和父亲讲了和亲之事,直言圣旨第二日便会到达。
淮樽王顿感心跳一滞,胸口似被压住千斤重石,气也是喘不匀称,扶着桌角缓缓坐下,祁安慌忙起身扶他落座,只见淮樽王重重拍了两下桌面,厉声斥责,虽是对皇帝的怨怼,但如今也只能怨给空气和身边的女儿。
“我在朝数十载,替大唐击退多少外敌!为什么非是我的女儿!凭什么……凭什么我的祁安要去那蛮荒之地,要……许给蛮夷之人……我明日便穿着我那身战甲,我要面圣,我舍了这脸!散尽时家家财,削爵也好,降罪也罢,哪怕时家人只做寻常百姓!哪怕舍了我这条老命!也要求皇上,把你留在爹身边,爹……爹绝不会让你去……绝对不会!”
言及此,父女二人已是泣不成声,祁安跪地痛哭,她印象里,父亲从来都是意气风发,不卑不亢,战况吃紧时也从来挺直脊背,父亲就是保护她最坚实的避风港,可就在这一瞬间,父亲犹如海啸中的船只,顷刻倾颓。她做不到,她做不到拿时家七十三口的性命去赌,做不到拿时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基业为自己赌,哪怕是一点伤,她都做不到。
“爹……皇上今日给我看了郁都传来的奏折,点名要女儿前去,皇上虽未直说,却也是带着威胁之意,女儿不孝,太过招摇才惹来如此麻烦,爹……女儿怕是非去不可……”祁安紧紧握着淮樽王的手,帮他顺气,梳理情绪。“舍女儿一个没什么!时家上下务必平安!”
淮樽王心如刀绞,悲愤交加,疼惜自己这个女儿,自从习武,祁安便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个丫头从不叫苦,越看女儿尚且稚嫩的脸庞,淮樽王越发觉得有愧于这个孩子。
祁安知道,不能接受也要接受,擦干眼泪,对父亲说下安排:“爹,今夜注定难熬,一会我去告诉二位哥哥这个事情,大姐怀胎辛苦,等孩子出生再知道就好,娘那边,还劳烦爹爹去安慰,明日圣旨到时,切不可将不满表现出来,别……枉费女儿一番委屈周旋……”
虽是细心安排,峻安岭安时裕以及淮樽王妃听闻此消息后都如晴天霹雳,三兄弟闯入书房时,时裕的伤口又裂开,吓得祁安手忙脚乱,王妃崔氏更是激动,平日得教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涕泪交加再难端庄,甚至差一点晕了过去。
一家人陪着祁安在书房坐了一夜,多少话如鲠在喉,再多的思绪,都敌不过皇上心意已决,这一夜,仿佛他们五人在一起的最后一夜,祁安从未盼望过天永远不要亮,从未盼望过夜再长再久一些,今日她多希望太阳永远西沉,她认认真真看着书房内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等一个转折,一个奇迹一般的转折。
然而,这奇迹终究没有发生,皇上的贴身太监高公公来到时府,趾高气昂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时府四女,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知书识礼,贤名远扬,今有鲜卑首领,多次上书,以求和亲,朕为兴国安邦,成全天赐良缘,特以准奏,时府四女册为异姓公主,赐名‘长安’,以嫡亲公主之礼出嫁,明日由皇三子李亨亲送仪仗出皇城,连同朕之赐皇室嫁妆珠宝、金银、绸缎、古董数百箱,赐郁都于驸马,设公主府,望二人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钦此。”
淮樽王夫妇想要说些什么,祁安先一步叩首:“祁安领旨,叩谢皇恩!”接过圣旨,被高公公扶起,听这个她从未得罪过的宦官似笑非笑嘲讽道:“公主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这一去,保了时家百年荣华富贵,听闻啊……随您一同去的还有驸马封王的旨意,这双喜临门之事,想必昨夜也是高兴得睡不着,您看看这眼下乌青……”
峻安听闻祁安被如此羞辱,上前一步作势要教训高力士,祁安拽住哥哥的手臂,摇了摇头,看也不看高力士说道:“多谢公公指点!”
高力士呲笑一声:“可不敢当,公主还是好好梳妆打扮,风风光光出嫁吧!”说罢甩手离开,徒留时家人,缓缓卸下伪装……
因为第二天一早,祁安就要启程,所以她只靠在床边小憩一下,夜半之时便被叫醒梳妆,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祁安及笈之后第一次描眉涂脂粉,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没有一丝喜悦之情。
李亨早已等在时府门外,闺房与时府大门这条路,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刀尖上,快走出大门时,她转过身来,轻轻掀起盖头,轻诉:“女儿此后无法在爹娘身边尽孝道,愿爹娘平安康健,二位哥哥,事事顺遂,祁安,拜别爹娘。”祁安这一跪,击碎了所有时家人的心,不忍再看父母悲切的眼神,祁安决绝转身,由李亨扶入送亲车队。
长安城外,李亨止步,他好像能够预感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今后要面对的生活,出嫁本是大喜,可这满眼的正红,怕是要把长安送入万丈深渊。
他不忍,掀开车帘,轻声安慰:“长安,你我兄妹缘浅,自你有了封号,还没叫我一声哥哥,如今,却是由我亲自送你出嫁。”
祁安对着李亨明媚一笑:“三哥,长安多谢三哥亲自送我,既已出城,三哥使命已经达成,快回宫吧,时家……时家出了我这样一个不孝女……”祁安的眼神突然坚定,“三哥,长安斗胆,若他日时家有变数,还望三哥……看在你我兄妹情谊,保时家安宁……”
李亨望了一眼容颜姣好的祁安,从此再不会有人叫这个名字,今日起她是大唐的长安公主,他点点头,算作回应,而后上马扬鞭,背影消失在长安城内。
这一路不算颠簸,有这么大的阵仗跟着,长安来到郁都也没受什么罪,时间一点也没耽搁,她看着郁都城门,收复郁都平定战乱好像就在昨日,交战之人仿佛就在眼前,时间快得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按和亲得规矩,驸马是要在城外等候接亲,长安远远望着城门外有一男子,身着红衣,坐在马上,一步一步向她的送亲队伍走来。
等一下!等一下!这男子,不正是那日交战的沈暮桓?长安瞪大双眼,看着他越走越近,来到车前,掀开帘子,将手搭在车梁,无视长安惊讶的眼神,歪头一笑:“长安公主,欢迎来到郁都,夫人,莫不是夫君貌比潘安,把你吓傻了?”
“是你!!”
长安哑口无言,不知自己此时是庆幸还是悲哀,无奈之下,却不经意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