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梅竹马》或者海砂

28、第 28 章 凡尔赛。

　　晚上十一点，外面的空气已经冷却下来。但是在室温16度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拉开门的瞬间还是觉得一股热意拂面。
　　打开的书房门里传来郁拂心的声音：“去哪？”
　　她穿着室内拖鞋，踩着房间的木地板走出来。她这时脸上没有妆，看上去比平时的样子略显老态——其实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状态跟生理年龄相比十分年轻，只是神态间一带上倦意，面容就显得有些憔悴。
　　郁清让的手放在门把上，过了片刻才说：“我……学校明天还有课，我想回学校了。”
　　郁拂心在幽暗光线中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看着他。
　　郁清让从小就长得像她，眉眼，鼻唇，脸型，肤色，无一不像——她是不老的美人，他则是男生女相。这份相像甚至没有随着他的长大而褪去，单论长相，他是她完美的继承复刻。
　　但他骨子里另一半血缘终究存在，哪怕她不许他见那个人，他也还是慢慢变成了那副样子。那副，起初让她怜惜爱慕，而最终只剩下厌烦与憎恶的样子。
　　“斯德芬斯一夜成名的时候十四岁，你已经十七岁了，我把机会送到你手里，你都抓不住吗？”她此时也已经十分疲倦，他又摆出那副瑟缩又固执的样子，让她看了就厌恶。“你如果觉得你就是这种人，那我为你做再多也没有用。”
　　郁清让不自知地紧紧抓住门把，沉默许久：“……高铁快要……”
　　郁拂心不再说话。
　　他慢慢地迈出步子，踩在门外，然后一点点把门带上，直至郁拂心的身影完全被挡在门后。

　　他其实说谎了，他连手机都没有，根本没有买什么高铁票。离开郁拂心家之后，他先去了一家还没关门的手机营业厅。
　　旧手机里的电话卡取不出来，只能用身份证号重新办。
　　柜员一边给他的新手机拆封，一边暗暗打量他。看上去应该年纪不大，可过于精致的五官又模糊了一些年龄感，他有些拿不准，就干脆省略了称呼。
　　“您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没事吗？”
　　郁清让抬起手在自己额头的相应位置上摸了一下，指尖蹭到一点干涸的血块。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完全不疼，以至于他都忘记了。
　　手机里面有初始电量，装上新的手机卡以后就能立刻开机使用。
　　“需要这边帮您安装一些常用的app吗？”柜员很热心地问。
　　郁清让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意识到自己额头上的情况，他越发一路低着头，手里摆弄着新手机。其他都是其次，他先把微信下载安装好，然后用手机号登陆上去。
　　片刻之后，有一堆未读消息涌进来。
　　他看到置顶的头像边上显示的未读数字，唇边露出一点点笑意。点进去，一条一条仔细地读过，想要立刻回复，可时间已经太晚了。
　　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高：薛阿姨今天烤了好多蔓越莓小饼干，明天我带到学校去我们一起吃。
　　她自从跟朱薛嘉宣布绝交以后，从各个方面都要跟朱薛嘉划清界限。然后第一步就先把人家母子之间的界限给划清了，以前提起时，会跟他说朱薛嘉妈妈，现在坚持只说薛阿姨。
　　换作是其他人，简直不可理喻。可他恰好有些是非不分，她又总是那么理直气壮，以至于他总是稀里糊涂地就觉得她做的事也不无道理。
　　不知道明天中午她还想不想吃炸丸子。她对这种新鲜吃食的好奇来得快，热情去得也快，一般尝过一次也就不会再惦记着了。
　　不过河城的烤鸭她倒是又提起过几次，虽然有些油腻，但是可以配杂粮粥一起吃。

　　高析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头重脚轻的，就有点不想去上学了。
　　打电话给妈妈，试图通过撒娇的方式让她帮忙请假，结果只得到一顿严厉的训斥，让她立刻去学校。
　　一路没精打采地到了教室，却惊喜地看到教室最后一排坐着的人。他一直不回消息，她还以为他今天也请假呢。
　　高析连书包都没放，就直奔后排，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你今天早上回来的吗？”
　　又看到他正在对着手机图片往作业本上抄题目：“这是我昨天发给你的吗？我就说你昨天怎么都不回我消息，是不是手机没电了啊？”
　　郁清让下意识地想把手机收起来，但高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机不是原来那个。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嗯，没电了。”
　　高析不疑有他，翻出自己的物理本子：“你对着这个抄吧，图片好像有点没拍好。”
　　郁清让接在手里，轻声道：“好。”
　　“对了，昨天我去吃了璐璐说的炸丸子，一点都不好吃，还好你没有去，我们今天……”话未说完，身下坐着的椅子突然一震。
　　高析回过头，顾庭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教室，正站在她身后，抬着下巴面色不虞地俯视她：“让让。”
　　高析啧了一声，站起来把座位让还给他。自己绕到了郁清让的另一边，抓着他的椅子蹲在他脚边继续说：“我们今天去吃烤鸭吗？他们说那个老板就是河城人，不晓得手艺怎么样，不过肯定没有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好吃——对了你知道他们还有网店吗？可以省内发货，但是评论好像是说真空抽气的跟店里现做的味道不一样。下次我们还是……”
　　郁清让从他那个百宝箱一样的桌斗里掏出一个尺寸不小的保温饭盒：“昨天刚好路过就……早上重新加热了一下，但是味道应该还是不如店里的，如果……”
　　高析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喜出望外：“你也太聪明了吧！我们中午去买葡萄汽水，都不用去食堂了！”
　　这跟他设想的不太一样，他虚弱地开口打断她的自说自话：“或者青菜粥，你觉得……”
　　“好呀！”她又高高兴兴应下来，虽然她就是想喝葡萄汽水，但是也不一定要中午喝啊。“那我们一会儿大课间去买汽水吗？”
　　“高析。”顾庭舫叫她的名字，“出来一下。”
　　郁清让看了看他，又看了高析。
　　高析还在等他回答。
　　他硬着头皮点点头：“好。”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高析露出笑容，抱着书包回座位去了，连物理作业都忘了拿。
　　顾庭舫被她无视了一路，没有再试图叫她。看着她回座位上坐下，他突然转回目光，看向郁清让。

　　中午午休时间还是照旧，虽然学校说可以回家，但加上午餐时间一共只有两个半小时，没有学生会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校图书馆在暑假期间只有每周四五两天下午开放，其他时间管理老师都不在。
　　好消息是教室门开了，有一大半的同学还是会选择在教室里午自习。郁清让看高析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就藏下了心底的失落。
　　期末总分和排名都下来了。高析的数学和理综成绩提高不少，尤其是物理部分，只错了一道选择题。期末采用高考的分制，全科750满分，高析考了624，年级排名十分巧合地就卡在了101。
　　她抱着自己的卷子跑去找郁清让，惋惜地叹气：“差一点点呢。你知道第100名多少分吗？”
　　砚中没有张榜公告排名的习惯，除了年级前十之争没有秘密，其他人的成绩最多也就是在班里相互私下了解一下。
　　以郁清让这个人缘，就算第100名在他们班，他也没机会得知。他先拿过分数最低的语文卷子，只有103分。
　　高析也跟着转移了注意力：“怎么回事呢？我感觉我都会做，结果又错了好多。”
　　字词语法都没扣分，文言文也没什么问题。郁清让只说：“这个字课本原文有注解，不确定的话最好就直接用注解的翻译。”
　　高析乖乖点头：“哦。”
　　又翻到现代文阅读理解部分。看着分数，郁清让也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高析也知道自己离谱，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办？”
　　“景物描写的……”
　　高析怕他误会自己是不好好学习才会把阅读理解做成这样，立刻抢答道：“衬托氛围，烘托人物心情，推动情节发展，呃……呃，衬托中心思想。”
　　她指了指自己的答题卷：“我是这么回答的。”
　　“表现人物品质。”郁清让补充了一条她漏下的，“你看这题的分值，它只有两个分点。”
　　“我只需要自己选两条写？”
　　“……那也不是，这里主要是营造氛围和烘托人物心理，但是要把具体的意相也代入答案。”
　　高析想了想：“通过描写植物落叶……和河水？”她一边说一边看郁清让，试图根据他的表情来判断自己说的对不对。可惜郁清让的表情是始终如一的温煦柔和，她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等她说完，郁清让才耐心地给她纠正道：“你说的也是对的，植物和河水，写的就是秋末萧瑟的景象，这样精炼一点，不然可能会写不下，卷面就不好看了。”
　　高析恍然大悟：“明白了！”
　　她又自觉主动地把作文翻出来：“这个，我写跑题了吗？”
　　郁清让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安慰她道：“没有，这个分数已经属于二类卷啦，要写50分以上的作文，应该还要求文笔和立意比较深刻吧。”
　　高析问道：“那你作文多少分？”
　　郁清让拿出自己的卷子给她看。他语文成绩也不差，单看作文51分，好像也还可以，可他语文总分129，几乎一半的分都扣在作文上。他实话实说：“我也不太会写作文。”
　　高析怀疑他是不是在凡尔赛，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凡尔赛，郁清让也不会凡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