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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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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子驶达目的地前,庄琦便已猜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戏园子。沈君易对于听戏这件事情有着十足的兴趣。
今天这出戏颇有些看头,登台的是北平新晋名角俞少秋,唱的是梅老板亲编的《俊袭人》,台下的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连带着庄琦也多了几分兴致。
“今儿这出真值!”
“可不是,瞧瞧俞老板那身段,那姿色,啧啧!绝!”
戏散了,观众还沉浸在余韵中,三三两两地走出戏园子。沈君易提议去吃西餐:“前面有一家番菜馆,味道不错,我预订了位子,咱们去尝尝?”,庄琦笑了:“你都订好位子了,我哪里还能拒绝呢。”
沈君易说的这家番菜馆,位于前门外的廊房头条,叫‘撷英番菜馆’,很受公子小姐们的追捧。菜品依次被端上来,沈君易特意把一道牛肉空心粉放在庄琦面前,说:“这是这里的特色菜,看合不合你胃口。”
其实庄琦不怎么挑食,反倒是觉得刀叉什么的用起来有些麻烦。沈君易给两个人倒满啤酒,他自己先喝了一杯,赞叹道:“啤酒真不错,你尝尝。”,庄琦喝了一小口,点了点头:“还行。”
沈君易笑了几声,又给自己倒满,长舒一口气,道:“这种听听戏、吃吃酒的日子多快活啊,幸好咱们生在了北平,你放眼看看,整个中国再没有比北平更安定的地方了。”
庄琦轻轻摇了摇头:“这恐怕也只是暂时的了,日本人现在盘踞在了天津河北那一带,照这样下去,占领北平是迟早的事。”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沈君易支起胳膊,“咱们只要按部就班的生活,别闹什么幺蛾子,日本人是不会动北平的。”
庄琦缓缓地放下了拿着叉子的手,他有点没明白沈君易所谓的‘按部就班’是什么意思。沈君易没察觉到庄琦的动作,继续说道:“我倒觉得,那群□□真是蠢,非要跟日本人作对,结果怎么样呢,一点好处没捞着不说,还闹得鸡犬不宁的,要我说,就应该一举把他们全部清剿掉才是!”
‘□□’是带有侮辱性的称呼,庄琦诧异地看着对面的人,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才开口:“君易,我想问你,如果现在是北平受到了攻击,日军大规模地向北平开了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反抗?反抗就得打仗,就会造成你所谓的鸡犬不宁的局面,这样想来,你还觉得是他们故意闹得鸡犬不宁吗?”
沈君易却讥笑着晃了晃脑袋:“不不不,庄琦,你不懂,就是因为他们太笨了,不会动脑子,只知道一味的蛮干,才会跟日本人起了冲突,而北平的领导者们,是懂得动脑子的,他们跟日本人达成了合作,合作就意味着互利共赢,也就意味着天下太平,你看,北平就很好,北平很太平,百姓的生活也很安稳,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这不是太平,这叫苟且偷生。”庄琦极力压制着被沈君易的三言两语挑起来的火气,他没忘了对方是什么身份,“之前的东北、上海等等地方,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了突袭,日军在我们的土地上大肆地残害百姓、滥杀无辜,是实实在在的侵略者!‘合作’只是虚晃,是一剂麻醉药,妄图生吞了中国才是他们真正的嘴脸!”
沈君易又喝了一瓶酒,再倒满,他面前的几瓶啤酒已经见了底。他对着庄琦笑了笑:“我倒觉得,你大可换个思路,打个比方,我邀请你跟我一起玩你手里的玩具,你要是同意,咱一起玩儿,其乐融融,可你不仅不给我玩,还伸手打了我一巴掌,我是不是该还手呢?”
庄琦紧紧捏着手中的刀和叉,他反问沈君易:“可要是你一开始的意图就是想抢走我手里的玩具呢?难道我就该乖乖拱手相让吗?明知你不怀好意我也必须得笑脸相对吗?君易,你这个例子本身就是不成立的,是错误的。”
“庄琦,你忽略了一句话,我说了,是‘邀请’,友好的邀请,”沈君易似乎觉得啤酒不够味儿,他又招手要了一杯威士忌,“就像现在的北平,大家停止武力,达成友好合作关系,共同开发中国领土上尚未被开发出来的资源,既能化干戈为玉帛,又有钱可赚,能增强我们的经济力量,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何乐而不为呢?”
庄琦被他这番颠倒黑白是非的话震惊了,脖子上的动脉激烈地跳动着,他不留情面地直接反驳道:“我也说了,日本人是毫无道德的突袭,根本不存在什么合作!而且跟这种蛮寇站在对立面上,干戈绝不可能化为玉帛,要真像你说的,那就是一步一步地在退让,倘若真是这样,恐怕早就不存在‘中国领土’这四个字了!”
沈君易眼看着庄琦生气了,于是一拍脑门,终止了这个话题:“哎呀,对对对,你说的是,我这喝多了,胡说八道起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抬起眼睛斜视着庄琦,“不过庄琦,别说,你这视日本人为死敌,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劲儿,倒真像是个共产党。”
庄琦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内心却早已掀起了千重波浪,他回想着方才的对话,是有些过激不假,但应该还不足以让沈君易察觉到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刀叉,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唉...我只是就事论理罢了,谁不是厌恶战争,渴望和平呢。”,沈君易点点头,他举起杯看着庄琦,庄琦也只得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沈君易勾起嘴角:“愿,早日和平。”
昨晚的饭吃的不痛快,所以今早起来,庄琦觉得头格外的疼。不过今天是休息日,庄琦还是决定陪着母亲去买菜。
这条百货商街距离小顶银胡同并不算太远,从胡同北口出来,走上那么一段路就到了。庄母最先奔到了猪肉铺,她生怕去的晚了新鲜的猪肝就卖完了。
在猪肉铺的左边是家羊肉铺子,右边是家专门卖牛羊膀胱的铺子,羊肉铺子的旁边又是几家小饭馆。在街对面有鞋铺、药铺、糕点铺等等,若干大大小小的铺子组合而成了一条热热闹闹的街巷。
猪肉铺的老板已经跟庄母熟识了,他笑吟吟地问道:“庄太太,又来买猪肝啊,今儿的可是顶新鲜,我都给您留着呐!”,庄母开心了,也没有过多的挑选,直接掏钱让老板全给她包了起来。
买完了猪肝,庄琦又陪着母亲往南边走,耳边的吆喝声、叫喊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人情味儿的街道令庄琦的头疼缓解了不少,他乐在其中地边逛边看。
宋予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庄琦混进了人群里。他本想追上去,可偏偏店里的伙计小赵正催促着他去干活,他只好作罢。
这是宋予安到北平的第四天,因着那个羊贩子的关系,他顺利地进入了这家羊肉铺子打杂,石蛋儿嫌弃羊肉的膻味,自己去旁边的小饭馆找了个活儿,算是安顿下来了。
今天是宋予安要去找顺全的日子,所以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想着赶紧把手头的活干完就去找人。宋予安前几天到铺面外整理羊肉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看隔壁的猪肉铺子生意怎么样,今天看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天来送赎金的那个人,宋予安喜出望外,正想上前打招呼,结果人家已经买完东西抬脚走了,一喜一惜只在转瞬之间。
宋予安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只能徒劳地‘哎哎’了两声,也没能叫住人,他无奈地叉着腰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他有些不死心,决定再等等,看那个人会不会再绕回来。可惜,直到太阳滚到西半边都没再见到人,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去找顺全。
顺全曾经告诉过宋予安,他在北平一家名为‘日和珍记’的珠宝店作工,这家店位于东四牌楼附近,顺全没跟他说具体的位置,宋予安需要自己打听。
在一条东西走向的街上,宋予安看见了那家‘日和珍记’。他挺了挺腰板,又拽了拽上衣的下摆,正要往里走时,迎面出来了一位公子哥。这位公子哥梳着油头,身穿貂皮大衣,手上戴着一枚明晃晃的火油钻戒,他看到宋予安往后退着给他让路,于是也微笑着冲他点头以示友好。
宋予安走进店内,只有两三个伙计在干活,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似不经意般打量了一下那几位伙计,都不是顺全,他这才开了口:“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顺全的?”
“顺全?”一位伙计抬头看他,“有哇,你是他什么人?”,宋予安连忙回答:“哦,我是他的一个老乡,专程来找他的。”,伙计点了点头:“老乡啊,成,他在后头呢,等着啊,我给你叫去。”
过了一会儿,顺全从后面出来了,他猛地一下掀开门帘子,表情又惊又喜,高声叫道:“宋予安!小四!我猜着就是你,你可算来了!”
顺全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宋予安,紧接着又箍住宋予安的胳膊,把他上下看了好几圈:“可以啊,好些年不见,你小子长这么高了!走走走,哥请你吃涮羊肉!”
顺全很是热情,掰过宋予安的肩膀就把他推了出去。顺全这么热情,宋予安也不好扶他面子,倒是安心了不少。他本来还在担心,自己不善言辞,万一跟顺全没话说、冷了场可怎么办,这下好了,话头几乎全都由顺全带起,宋予安跟着说就行了。
涮羊肉讲究火候,过轻过重都影响口感,不过宋予安不在意这些,他全然不管时间,一股脑地把肉全倒了进去,一锅煮。顺全看见了,笑了笑:“四、三、二、一,快快快,捞起来捞起来!”
宋予安惊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去夹肉了。看着宋予安懵懵的脸,顺全哈哈大笑:“这肉嫩着呢,煮久了就不好吃了。”,顺全也给自己夹了几片,又说:“怎么,终于想通来北平了?我当初就劝你跟我走,你非不听!”
宋予安特别爱吃芝麻酱,他把鲜嫩的羊肉放进碗里,裹上厚厚的酱料后,一口塞进嘴里,整个口腔顿时溢满了香味。他待嘴里腾出些空来之后,才回答顺全的话:“当初小鬼子差点就打进咱们村里了,那会子没法儿走啊。”
顺全轻哼了一声:“那会子没法走,这会子还不是来了,前几天那事儿我听说了,要我说啊,甭考虑那么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宋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腔。顺全又问:“你这才来了没几天吧?住哪儿啊?有活儿干吗?手里头有钱吗?”,宋予安一一告诉了他,顺全点点头:“还行,有地方住就行。”
宋予安差不多吃饱了,他擦了擦嘴,靠近了顺全几分后,小声问道:“顺全哥,我想问问你,你认得共产党不?”
顺全一听这话,立刻警惕了起来,他先是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后,也学着宋予安的样子,低声又严肃地问道:“咋?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看着顺全谨慎小心的样子,宋予安犹豫了一下,“就是随便问问。”
“你干啥?想加入共产党?!”顺全皱起了眉头。
“不是,就是打听打听,来北平的路上听了不少他们的事,听说他们怪厉害的,我还听说,他们的军队都驻扎到北平了,是真的吗?”
“嗬!胡说,北平哪有□□军啊,现在守着北平的都是国军,”顺全耸起肩膀,又靠近了宋予安一些,“我跟你说啊,你平日里可别乱说话,什么共产党啊工农军的,一个字也别提,就连国民党也得少提,这满大街的人,你能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啊,忌讳着呢!记住了吗!”
宋予安用力地点了几下头,但他注意到了顺全刚才的话,顺全称红军为‘□□军’,他知道,这是很不友好的称呼,说明顺全并不亲共,没准他已经加入了国民党。可宋予安转念又一想,北平的国党向来不与日本人作对,但上次顺全却帮了他一把,说不定顺全是被迫加入的。可既然加入了国民党,顺全为什么还会在这种店铺里当伙计呢?
宋予安不敢贸然地去问顺全,毕竟俩人现在根本就不熟,只是老乡罢了,他还摸不到顺全的脾气。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干脆放弃了。顺全招呼着他走,他一边应着一边快速地摩擦着脸颊,好让脸热乎起来。
刚走出店门,他们便看到一支巡警队急匆匆地跑了过去,顺全啧着嘴摇头:“瞧瞧这群饭桶。”,宋予安的目光追着巡警队看了过去:“怕是有什么事情吧?”
“能有什么事情啊,你这是刚来没见过,他们整天就知道在街上乱窜。”顺全拍拍宋予安的背,“你就先安心的在这里待着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北平安全着呐!”
不成想,宋予安一语成谶。第二日的凌晨,万籁俱寂之时,一道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在庄琦家的正屋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