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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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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安带着这十几个人不停地跑,直到双腿酸疼不堪,嗓子里干的直冒火,才慢慢放缓了脚步。身后的炮火声还能听得到,但已经没人有精力去顾及了。
他们追上了先前从村子里逃出来的人们,小到孩童,大到老人,宋予安几乎都认得,大家都低垂着头,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目光呆滞,衣衫褴褛,双腿一上一下机械地走着。
在这一片死气沉沉中,有一个尖利的哭声格外刺耳。声音是从距离宋予安不远的前方传来的,它的主人是个小姑娘。这会子小姑娘哭的特别厉害,小手张牙舞爪地想脱离抱她的人的怀抱。
这个小姑娘宋予安也认得,大家都叫她妮妮,在苍林乡,小姑娘的家就在石蛋儿家的后面,平日里要是家里忙没人管她,就会把她送到石蛋儿家去,让石蛋儿看着她。
宋予安看她的小脸哭的通红,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换不过气来,他走上前去,对抱着她的人说:“嫂子,我来抱吧,她可能不大认得你。”,妮妮是见过宋予安的,但此刻她太害怕了,她的亲人一个都不在身边,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因此宋予安把她抱过去的时候,她也挣扎着不让宋予安抱。
“这妮子太可怜了,”被宋予安称为‘嫂子’的女人抽抽嗒嗒地对他说,“连个正经名字都还没有呢,她爹就让鬼子给杀了,这还算好的,你是没见啊,她娘...她娘让鬼子给糟蹋透了...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就这么全没了...”
就在敌军刚进村的时候,妮妮的父母就把她抱给了邻居家,因为妮妮的娘挺着肚子,根本没法跑,她爹放心不下她娘,于是也留下了。其实日本人是怎么杀了妮妮爹,又是怎么糟蹋了妮妮娘的,这位嫂子并没有亲眼见着,只是在逃跑的路上,听着四周传来的女人们的凄厉的惨叫声,她就足以想象的到日本人的暴行,实际情况甚至比她想象的更要惨烈数倍。
妮妮还在大哭着,这位嫂子说着说着也低声哭了起来。宋予安轻拍着妮妮的背,希望她能平静下来。宋予安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钻进了他的身体,一只扼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在死命地揉搓他的五脏六腑,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石蛋儿走了过来,对着妮妮拍了拍手:“妮子,石蛋儿叔抱你好不好?”,妮妮终于减小了哭声,对着石蛋儿张开了双臂,石蛋儿把她接过去,她就紧紧地攥住石蛋儿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身体一颠一颠地抽动。
“唉...”石蛋儿叹了一口气,“哥,咱该咋办啊?”,宋予安摇了摇头,他想起了刚到苍林乡的时候。
当时他在奉天的老家被轰炸,他的父母和大伯母都被炸死了,那时的宋予安刚失去父母,满腔的悲怆与怒火无处发泄,他恨死了日本人,他想亲手杀了那些畜生,所以他不顾大伯父的挽留,自己一个人偷偷溜走了,浑浑噩噩地流浪到了苍林乡。
这个村子的陈奶奶收留了他,给他吃给他穿,陈奶奶的孙子石蛋儿很喜欢他,老是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两个人天天上山下河,捕鱼摸虾,集结着一群小伙伴在村子里窜来窜去,日子过的也挺快活。宋予安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与之有着很深的感情,如今他的第二个家也没了。
“石蛋儿,你想当兵吗?”,石蛋儿偏过头去看着宋予安:“当兵?你不是说咱不去投奔国军吗?”
“不是国军,你听说过工农红军吗?”,石蛋儿把眼睛睁的更圆了:“听说过啊,咋?你要加入他们?”他顿了顿,“唔...听人说,他们杂得很,又穷,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多少,靠谱吗?”,石蛋儿迟疑地看了宋予安好几眼,说:“哥,你刚才也看见了,咱们的手榴弹都快用光了,可小鬼子呢,他们连炮都没用,几挺机枪就把咱打成这样了,要是...要是...”
宋予安却点了点头:“能行,那些都是身外之物,钱、武器总能搞到,重点是他们的路子是对的,起码我觉得是对的。”
“那...咱去哪儿找他们去呢?万一路上被国军抓去了咋办啊?”,宋予安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他有些惊讶地看着石蛋儿:“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我本来是想着,你要是不想当兵,等到了前面的村子,把你安顿好了我再走的。”
石蛋儿凑近了宋予安:“我当然跟着你啊!小四哥,以前咱俩就天天搅和在一块儿,现在咱们都成孤儿了,你可不能舍下我啊!”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听你的,小四哥,我不怕吃苦,当兵也愿意,就是不愿意一个人,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宋予安有些酸涩地笑了:“什么搅和在一块儿啊。”
石蛋儿也笑了:“哥,你说咱去哪儿啊?我听说他们的队伍好像都在南边呢,咱是去长沙还是去武汉啊?”,宋予安也有点犯难,他只是有了这个想法,但具体该怎么去做他还真不知道。
宋予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刚才说的对,这几年抓壮丁抓的厉害,咱肯定不能贸然就往南边走。”
石蛋儿把妮妮往肩膀上托了托,小姑娘哭累了,此刻正昏昏欲睡。宋予安接过妮妮,背在背上,让石蛋儿歇会儿。
“石蛋儿,要不,咱先去北平吧。”,石蛋儿抻了抻胳膊:“北平?去北平干啥?去了北平就能找着军队吗?”
宋予安摇头:“不知道行不行,你还记得顺全不?咱们可以先去找他,再让他帮帮忙,他在北平待了好些年了,总能有些路子吧。”
石蛋儿眯着眼想了一下:“是他娘...死了的那个顺全?”,宋予安点头,石蛋儿眨了好几下眼睛:“这么说来,他是去了好几年了,能联系上他吗?”,宋予安只说了一个‘能’,他没告诉石蛋儿,其实他跟顺全早就联系上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这一行人走了很久的路,路上碰到过一个村子,但只有少数的人留在了那里,更多的人还是怕敌军会追上来。这是他们走到的第三个村子了。
妮妮趴在宋予安的背上,睡的死死的,她这一天太累了。不止是她,所有逃出来的人们都很疲惫。
宋予安还是把妮妮交给了那位嫂子,顺带把身上带着的五块大洋给了她,并嘱咐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妮妮。那位嫂子也是个实在人,抱着妮妮,眼泪止不住地淌:“你们就放心吧,我还没生养过,你哥也没了,以后妮子就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了,我肯定好好疼她。”
一听这话,石蛋儿的眼眶又红了,他摸了摸妮妮的头发 :“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不知道长大了还能不能记得我了...”
宋予安轻轻拍了拍石蛋儿的肩膀:“好了,咱得走了,让嫂子和妮儿好好歇歇吧。”,石蛋儿又亲了亲妮妮的脸颊,而后便与那位嫂子道了别。
宋予安打听到了村里有一户羊贩子,定期去北平的羊肉铺子送活羊,正巧今晚他就要去北平,赶夜路,明天一早就能到。宋予安给了他几个钱,那人便同意了带上宋予安和石蛋儿。
苍林乡遭遇日军侵袭的消息比宋予安提前一步到达了北平。有人感到了恐慌,担心下一个就会轮到北平。有人感到很愤怒,为日军的行为所不齿。尤其是一些青年学生。
“这简直就是丧尽天良!毫无人性可言!他们压根就没把中国人当人看!这次是一个乡,下次就会是一个县,再然后就是全中国!倘若再不反抗,青天白日满地红迟早得换成太阳旗!”,在北大二院的一间小教室里,陈清寒正义愤填膺地表达着心中的不满。
另一位同学来劝他:“你也别太悲观了,我们的军队不是也一直在反抗吗。”
陈清寒更激动了:“我说的是全民反抗!共同反抗!你们出去看看,国军在干什么,身强体健的老百姓们又在干什么!”他挥动着双手,“看这一双手,它不是白长的,每个人都有,都能拿起枪、拿起炮、拿起一切能拿起的武器,可是为什么更多的人还是不愿意去拿呢,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现在究竟有多危险,因为小鬼子的炸弹没炸在他们的家门口,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没有实实在在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清寒,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认为当下至少有过半数的国人已经有了反抗的意识,只是他们还没能摸清方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罢了。”庄琦显然比陈清寒冷静许多,“而且,扛起枪炮就意味着要上战场,上战场就意味着非死即伤,向生畏死乃人之天性,你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怀有大无畏的精神,对不对?”
陈清寒的胸膛起伏着,没再继续同庄琦辩论下去,而是偏头看向另一边,皱眉思索了起来。陈清寒与庄琦是同学,也是同一批入党的同志,只不过庄琦工作在电台前,而陈清寒工作在报刊上。
“你说的也有道理,”陈清寒又发话了,“凡事确不可操之过急,可反抗并不只上战场这一条路子,我们现在在做的事难道不算反抗吗?我还是认为,眼下这种局面,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至少该走上街头,去告诉大家现在的国家到底是处在一个何其危难的境地,保不齐有些人就被唤醒了呢!”
庄琦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这次游行我们筹划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付诸实践了。可以先把横幅印出来,再把消息放出去,能集合的人越多越好。”,一位女同学点了点头:“我同意,印刷横幅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庄琦叹了口气:“但愿能说动一些人,若是北平能有咱们自己的军队在就好了。”,陈清寒走过来拍了拍庄琦的肩膀,坚定地说:“会有的,一定会的!”
经过一番商定,游行活动暂时定在了十二月十号。庄琦与陈清寒一边往校门外走,一边还在讨论游行的问题。
庄琦左脚刚跨过门槛,沈君易冷不丁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吓了庄琦一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去:“哎哟,朋友,你好歹出点声音行不行啊!”
沈君易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等你好久了。”,说完后,他又对着陈清寒点了一下头,陈清寒会意,与庄琦道了别便走了。
沈君易打了个手势,邀请庄琦上车,庄琦问他:“这是要去哪儿啊?”,沈君易故作神秘,微仰着下巴挑了挑眉:“到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