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 ...

  •   “庄琦呢?庄琦怎么还没来?”,老杨很急躁,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让张奉南给庄琦打了电话。此刻,王传柱、老杨和张奉南,都聚集在了电台室里。

      就在十几分钟前,王传柱截到了一封加急电报,国民党上海当局秘密逮捕了救国会的领导人,并连夜发报询问南京政府该如何处置。不止北平的六分队,位于其他省市的据点也都侦察到了这条不同寻常的电波。

      “已经给庄琦哥打过电话了,他就到。”张奉南急急忙忙地说道。

      王传柱眉头紧锁,眼睛盯着手里的那张纸。老杨正在眯着眼睛抽烟,他吐出一团雾气,突然大喝一声:“太不像话了!”,张奉南被吓了一跳,坐立不安地看着老杨。

      老杨把剩下的半根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人还如此的顽固不化,冥顽不灵!还在搞什么剿匪剿匪剿匪!我看他们才他妈的是匪呢!鬼子的脚底板都踏到我们脸上来了,他们却还要替人扶着胳膊,说他是狗都对不起狗!”,说话间,庄琦赶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沉默的队长,激愤的老杨和惊恐的小张。

      老杨冲庄琦一摆手:“来来来,你上次说你们正预备着游行,对吧?正好,把这个事也给宣扬出去!让老百姓知道知道,国民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他把头转向王传柱,“老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庄琦一时不明所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传柱把纸递给庄琦,深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他先是回应老杨的话,“小庄,你们的游行定在了哪一天啊?”

      庄琦看完纸上的内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的鼻翼微微煽动:“怎么能这样呢!救国会一直主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是实实的爱国组织,竟被上海当局给逮捕了,简直可笑!”

      “是啊!”老杨把话接了过来,“所以我说,一定要把他们的这种无耻行为告诉百姓们,他们就合该接受民众的唾骂!”

      “小庄,你们准备何时去游行啊?”,王传柱又问了一遍,庄琦放在桌子上的手渐渐握成了一个拳:“本来定的是十二月十号,但我现在觉得,今天就恰是时候。”

      王传柱点点头:“确实可以,正经地闹出点动静来,让国民党听听,让小鬼子听听,咱们只是暂处于弱势而非懦弱,不是洗颈就戮的缩头乌龟!”

      庄琦的眼睛明亮如洗:“这样,等天一亮我就去学校,知会大家一声,看样子他们是想秘密处置,那咱们就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对!门儿都没有!”老杨适时地插进话来,举着手指不停地晃动,“把事情闹大,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这帮孙子!”

      王传柱突然发现缺了楚浚行:“小楚呢?他怎么不在?”,张奉南像是被点醒一般,哆嗦了一下,挺直了身子回话:“小楚...对,小楚没在,他好像出去了...”

      老杨冲王传柱眨了眨眼:“哦,他出城了,我让他替我去办点事,无妨无妨。”他把话头调回来,“老王,你觉得这事儿需要通知下去吗?”,老杨指的是告诉潜伏在北平的地下党组织。

      王传柱想了想:“我觉得得说,这年头汉奸横行,保不齐啥时候就轮到咱们了。”,老杨也赞同王传柱的话,明面上的敌人其实好对付,怕就怕暗地里的泥鳅捉不住。

      天还不亮,庄琦和老杨就已经开始分头行动了。庄琦没有直接去学校,他先是回了家。昨晚的一通电话使庄父和庄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由于电话中张奉南的语气十分焦急,庄琦便没有跟父母详细解释,还说是同学家有事情,但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拙劣的借口父母是必不会相信的。离家越近,庄琦的步子就迈得越慢,他在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

      果不其然,正屋里亮着灯,庄父手中端着一本书,庄母就只是干坐着,双手绞在一起。庄琦颓丧地走进屋里,庄母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迎接。庄父有些生气,他把书扔在桌子上:“你去哪儿了?哪个同学家半夜有急事需要你去处理啊?啊?!”

      庄琦全然没有了辩解的心思,他低着头,缓慢地弯起膝盖,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是,就是您猜的那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安稳,不老实,没有听你们的话,我加入了共产党,平日里也不是去图书馆,是去...去做别的事了,我...我...”

      庄母见不得儿子这副样子,她用袖口洇了洇眼睛,朝庄琦挥了挥手:“瑞璋,过来,来妈这儿。”,庄琦跪行着挪过去了一些,庄母摸了摸他的头发:“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说呢?”

      “因为爸爸...爸爸不会同意的...”庄琦猛然抬起头,蹙眉凝视着庄父,“爸爸,您知道吗,就在今天夜里,国民党把上海救国会——救国会您是知道的,把他们的人给逮捕了,这实在猖狂,现在我们不仅要受日本人的欺负,还要受自己人的欺负,爸爸,如果这种时候再没人站出来,就完了!我们的国家就要完了!”

      庄父紧紧握住自己的膝盖:“那也轮不着你!你以为你站出来就能挽救的了吗?瑞璋啊,咱不是行军打仗的那块料,眼下这种时节,就应当先顾好自己,顾好家人,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不是不明白,我是太明白了,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力量微弱如蚍蜉,但我还有一双手一张嘴,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去做一些事,我还可以去呼吁、去召唤那些能扛得起枪的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爸爸!”

      庄父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每根胡子似乎都立了起来,他一时找不到话去反驳庄琦了,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是没错的,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这种想法是没有错的。

      庄琦低下头:“爸,我们今天要去游行,要去揭露国民党的这种丑陋行为,不管您同意不同意,我都得去,您要打要骂,就请现在快着点吧,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去学校了。”

      “你!”,庄父直直地指着庄琦,却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他。他指峰一转,转向庄母:“都怪你平日里惯着他,你看看你看看,唉!”

      庄母不理会自己的丈夫,爱怜地抚摸着庄琦的肩膀:“妈觉得,你没做错。”她不顾庄父投来的震惊的目光,“国难当头,总得有人去保家卫国,瑞璋,妈妈支持你,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你就放心去做吧,妈妈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的。”

      庄父连连叹气,一遍又一遍地捋着头发,他把身子转向庄母,眼神却不敢与太太对视,用一种极无奈的语气说道:“你这样会害了他的,你不知道现在抓壮丁抓的多厉害,那些上前线的士兵们,有多少是被抓去的啊,他们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会不会打仗,只要是个年轻的男人就会被逼着上战场,瑞璋...瑞璋他...咱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庄父哽咽住了,庄母的眼眶更红了,盈盈的像有一层水雾浮在里面。庄琦搂着母亲的肩膀,急切地说:“不会的爸爸,我是共产党,国军抓不了我,我也不会去前线,因为我的工作是...是...”庄琦顿了好几下,终是忍住了,“是写字,还有,一些后勤工作,总之,爸爸,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危险,你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

      庄父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从鼻腔里悉数喷出,不知是对着谁,轻轻地摇了摇头。日光劈裂云层,从缝隙中逃了出来。庄琦转过头看了看屋外渐明的天,他摩挲着母亲的后背:“爸,妈,我得走了。”

      “去吧,去吧,踏踏实实的,啊。”,庄琦和母亲相视一笑,他又看了看父亲,庄父已经把半张脸藏在了手掌之下,庄琦无法,但眼下他也没时间再去安慰父亲了,他得赶去学校,先找到党组的成员们,再去通知其他的学生。

      庄琦到学校里他们经常开会的小屋的时候,陈清寒已经在了,他快步走过去:“清寒,出事了,我想我们的游行可能要提前。”

      庄琦把事情跟陈清寒说了一遍,陈清寒的愤怒在庄琦的预料之中,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陈清寒砸向桌子的手:“现在不是空发脾气的时候,咱俩先去通知别的同学,路上要是遇到组里的人,就让他们过来弄弄横幅旗子什么的,时间紧迫,咱得行动起来了,清寒,把你的怒气留到适当的时候,再痛快地发泄出来吧!”

      庄琦和陈清寒忙忙碌碌了半个上午,人都集结的差不多了,他们开始往校外走去。一走出校门,为首的几个同学便开始高呼着“打倒国民党顽固派”“建立抗敌统一战线”等口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游行队伍沿着沙滩后街一直往东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些年轻人自发地加入了这支队伍,他们没有横幅旗帜,便挥舞着拳头,与学生们一齐呐喊。

      人河流淌地愈发汹涌,原本短小的毛虫队伍,渐渐长成了一条小蛇。走到交叉口时,队伍自动地分成了两股,一列向北去,一列往南行。

      “哎哎哎,听说那边有游行的,走啊,咱去看看去啊!”,羊肉铺的小赵拉着宋予安就往外跑。宋予安心里也很好奇,一边担心会不会被掌柜骂,一边步履不停地跟着小赵一块儿跑。

      庄琦他们领着的队伍是向南走的这一列。走至一处高台,庄琦停下继续前进的脚步跳了上去,他挥了挥手中的旗子,引来无数的群众围观,他高声喊道:“大家听我说,就在昨天夜里,国民党把咱们爱国组织的领导人给逮捕了,并妄图将之秘密处决,大敌当前,他们这分明就是助纣为虐!”,底下传来一片哗然声。

      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庄琦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家看看东北,想想上海,我们的土地是怎么丢的啊,一半是敌寇的侵略,一半,是中国人自己让给人家、卖给人家的!大家回头看看,日本人自东北乘胜南下,国民政府搬离北平、扎根南京,委员会的设立,不公正条约的签署,大家觉得,北平还安全吗?”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庄琦本也没指望他们有所回应:“日本的军队此刻就驻扎在丰台,而日军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乡亲们,北平,政府是不打算要了,难道咱们还要坐以待毙吗!这种时候,要是我们北平人再不联合起来反抗,那我们就会彻底沦为一枚弃子!”

      “谁都知道,战争是苦的,是要死很多很多人的,可是朋友们,同袍们!倘若人人都是这种心思,一个人都不肯站出来,到最后,生我们、养我们的这片土地就要拱手让予他人了!不止是北平,我们中华民国就要被灭亡了!青年们,壮士们!在这种危难之际,国家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们!”庄琦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需要我们!”

      宋予安站在外围,隔着乌乌泱泱的人群,他看不清高台上的人的脸,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台上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实实地说进了他的心坎里。他的想法与台上之人的想法如出一辙,使他忍不住要挤过去,离得再近些,去听听他接下来的发言。

      本来还在围观的人群突然炸开了,一边乱窜着一边嚎叫:“警察来啦!警察来啦,快跑啊!”,庄琦愣了一下,随后也本能地跳下高台想要跑,但他太急了,跳下台子的时候把脚崴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他眼前的世界顷刻之间旋转了几圈才恢复正常,他一时没法跑动。

      警察早就盯着他了,这会子看他好像受伤了,便直直地朝他涌过来。忽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庄琦的胳膊,拉着他就开始跑,庄琦下意识地跟着跑,却不想触动了脚踝处的伤,当即疼的他想开口骂人。

      然而拽着他的人丝毫不顾及他,只一味地往前跑,庄琦只得忍着疼痛被拖着跑。二人左拐右拐,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警察。宋予安放缓了脚步回头去看庄琦,只见庄琦一脸铁青地盯着他,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你...你怎么了?”

      庄琦甩开他的手,就地而坐,没好气地说:“托你的福,脚差点儿就废了。”,宋予安的目光顺着眼前人的手看过去,才发现这人的脚踝肿了好大一片。

      他蹲下来,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发现你脚崴了。”,庄琦看都不看他,但宋予安还是认真地看着庄琦的眼睛,这是一双他第一次见就牢牢记住了的眼睛,他笑着问庄琦:“哎哎,你还记得我吗?”,他刚才跑去拉庄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喜的,没想到老天挺眷顾,能够再一次让他碰到这个人。

      庄琦抬了一下眼皮,略带嘲讽地答道:“记得,坑了我们五十大洋的四爷,怎么着,你们村子容不下你,要跑到北平来坑蒙拐骗了?”

      宋予安敛去笑容,眨了眨眼,轻声说:“不是,我们村子没了。”,庄琦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这才想起来,苍林乡前一阵子被袭击了。他本来还准备了几句讽刺的话,可他一想到这人是刚失了家乡,被迫流落到北平来的可怜人,那几句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甚至于连那五十块钱都要原谅他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