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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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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个大晴天,和煦的暖阳穿透薄云,亲吻树桠,亲吻大地,亲吻万物。跟宋予安同村的娟子家的屋顶塌了,她火急火燎地跑来找宋予安去帮忙修屋顶,宋予安不含糊,拿上外套就跟她一起赶了过去,顺道还叫上了石蛋儿。
几个人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是修好了。宋予安从梯子上退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娟子递给他水壶,他也没怎么客气,咕噜咕噜就喝下去了半壶水。娟子笑着说:“小四哥,你跟石蛋儿哥留下来吃饭吧。”
石蛋儿一听乐了:“好哇,有韭菜盒子吗?婶子烙的韭菜盒子简直一绝啊!”,娟子娘听见了,笑着从棚子里走出来,用手点着石蛋儿说:“你这小子呀,打小就爱吃韭菜盒子,放心吧,管叫你吃饱!”
宋予安也跟着笑了笑,娟子看了他一眼,玩笑道:“石蛋儿哥太吵了,你这好说话的性子要是能匀一半给小四哥就好了,小四哥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一个上午我都没跟他说上几句话。”
“那是没跟你说,跟我可说了好几句呢。”石蛋儿故意气她,他知道娟子喜欢宋予安,这个姑娘性格好,活泼大方,喜欢宋予安这件事也从不遮遮掩掩。娟子撅着嘴哼了一声,把辫子甩在脑后,欢快地去棚子里帮忙做饭了。在娟子家吃过午饭,宋予安跟石蛋儿就走了。
刚走出大门,娟子追着他们出来了,宋予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摆摆手说:“真不用送了,快回去吧。”,娟子快步走到他身边,对他笑了笑:“没事儿,我正好想散散步。”,宋予安没再跟她推脱,三个人慢悠悠地走着。
石蛋儿探了一下头,对娟子说:“娟子,你冷吗?冷的话,我把我外套给你。”,娟子摇头:“不冷,这大中午的,太阳正好呢。”,过了一会儿,娟子又探过头对石蛋儿说:“石蛋儿哥,你先回家呗,我要跟小四哥说点事情。”
“嘿!有什么事儿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啊,还非得把我支开?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宋予安用胳膊捣了石蛋儿一下,停下了脚步,看着娟子:“有什么事你就说吧,石蛋儿也不是外人,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俩肯定帮。”
娟子瞪了石蛋儿一眼,微低着头,抬起眼睛看了宋予安一眼,又紧接着把头埋的更低了,她轻咬了一下嘴唇,小声问道:“小四哥,我就是想问问,你家里...缺个扫屋的人吗?”
宋予安像是没听懂:“什么?”,石蛋儿倒是听懂了,戏谑地笑着捅了捅宋予安的腰,娟子抬起头来,看着宋予安:“我...我可喜欢你了,小四哥,你愿意娶我吗?”
石蛋儿笑的一脸灿烂,宋予安却有些尴尬地看着娟子,娟子以前明里暗里的没少跟他透露过这个想法,都被他给回绝了,看这样子,娟子没打算放弃。
她又说道:“这几年乱得很,我...我娘怕我结婚的事再耽搁下去就没个头了,所以...所以她叫我来问问你。”,娟子的脸红红的,像个熟透了的桃子。
宋予安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娟子,这事儿...该怎么说呢,我真不能娶你,跟你说实话吧,我不喜欢女的,我喜欢男孩儿,从小就是这样的。”
石蛋儿愣了一下,慢慢闭上了嘴巴,娟子也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说:“你骗人!”,宋予安重重地点了下头,一本正经地说道:“真的,不骗你,我就猜着你不信,但你不信也不能改变什么,我不仅不能娶你,我也不会娶任何人,因为我生来就不喜欢女孩子,是骨子里带着的,要是娶了你,那才真是害了你,而且——”
还没等宋予安说完,娟子就冲着他的小腿踢了一脚,满面通红,又羞又忿地指着宋予安,急切地说:“你、你不要脸!你要是看不上我就直说,扯什么喜欢男孩儿...你混蛋!”,说完这句,她又嘴硬地补了一句:“你就是看不上我!”
石蛋儿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替娟子委屈,皱着脸看着宋予安:“哥,你咋能这么说呢,多伤娟子的心啊。”,他冲娟子拍了拍胸脯:“娟子,你放心,他不娶你,石蛋儿哥娶你!”,娟子朝他呸了一口,转身跑走了。
“她咋吐我口水呢!”石蛋儿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我这好心安慰她。”,宋予安揉了一把石蛋儿的头发,按着他的脖子往前推了他一下。
石蛋儿转过身来要还击,宋予安侧过身做了个防御的动作,石蛋儿毫不留情地用胳膊撞他,俩人谁都不卸力,就这么对抗着往前走。
“小四哥,你说你也是,你不喜欢娟子就跟她直说呗,扯啥喜欢男的啊,这不是往你自己脸上抹灰嘛!”石蛋儿还是向着宋予安的。
宋予安笑着没说话,交叠起两根手指,往石蛋儿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打我干啥!”石蛋儿揉着被宋予安敲过的地方,正要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时候,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声枪响,俩人均是一怔,石蛋儿缓缓地放下手,一边惊恐地看着身后一边问宋予安:“哥,刚才那声,是打猎的枪声吧?”
话音刚落,‘砰!砰!’,又传来了两声枪响,同时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宋予安反应过来了:“坏了,准是日本人!”,说罢拉着石蛋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鬼子来了!大家快跑啊!”
宋予安简明地安排石蛋儿:“你回家拿上枪和子弹,遇着人了就告诉他往西、往北跑,然后你去西头的土围子那里等我,快去!”
村民们也都听到了枪声,从自家院子里跑了出来,乱哄哄地四处奔走,街上乱成了一团。有几个没主意的婶子婆,一边哭着一边在街上茫然地张望,看到宋予安了就一把拽住他:“哎哟小四!小四啊,该咋办呐!咋办呐!这下可活不成了啊!”
宋予安搂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跑,边招呼着周围的人,边指着西北边的方向:“往西跑,快快!他们从东边来的,往西跑就能活,快去!”
给这几位婶子指明了方向,宋予安步履不停,他一口气跑回自己家里,找到步枪,紧接着他又去了牲口棚子,在土堆里挖出一个麻袋,里面有小半麻袋的手榴弹和一千多发子弹,这是他的全部存货了,他拿着这些东西再次跑了出去。
短短几分钟,村东头的火焰就炽烈地燃烧了起来,火光冲天,那是老百姓的房屋在燃烧,有人灰头土脸地一边尖叫一边跑,有人背着一身的火焰,一直跑出老远才敢躺下打滚,得亏是冬天,衣裳厚,不至于烧穿皮肉。这些人是幸运的,然而更多的是不幸的,只能留在了原地,与自己的破屋烂瓦共存亡。
宋予安一边往村西头跑,一边高声喊着:“大家往西北跑!一直跑!出了村子也别停!”,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然而敌军的进攻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多了,他刚跑到围子附近,就看到大约有一个小队的兵已经走到了村子边缘,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宋予安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军装,是边防军,他愤愤地骂了一句:“妈的,杂碎!”
有不少新兵团的人已经在土围子后面开始了反击。但他们的枪不好,并不能保证每一发子弹都能打出足距的射程。上一次日本人入侵涿县,并没有大范围地侵略苍林乡,所以那一次宋予安和村子里的年轻人们齐力打了一场胜仗,那场仗打完之后,新兵团就成立了。大家伙凑了钱,给每个人都配上了一把枪,但由于钱太少了,买不到什么好枪,就只能买到这种自制的土枪和二手货。
边防军连续倒下了几个兵,却有更多的兵涌了出来,既有边防军又有日军。然而他们并没有逼近,在距离土围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了,半蹲着架起了机枪,开始向围子这边扫射。
宋予安紧跟在石蛋儿后面跳下围子,他火速把手榴弹分传给众人,吩咐道:“咱的手榴弹一共就这么多了,先别乱用,”他朝左边挥了一下手,“你们一起,每人拿着一个手榴弹扔出去,”然后又朝着身后挥了一下手,“等手榴弹一炸咱们就爬上围子开枪,烟雾散尽前就撤下来。”
新兵团的人得了令,左边的几个人退后了几步,几乎同时把手里的木柄手榴弹扔了出去。五六个手榴弹落在敌军的脚下,一齐爆炸,炸倒了十几个敌军,炸起了一片烟尘。扫射果然停止了,宋予安他们趁机爬上土围子,端着枪仓皇地胡乱射击了一阵,又赶紧跳了下来。
周围依然有逃跑的百姓,宋予安时不时地冲他们喊:“快跑!赶快!再快点!”,不断地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但宋予安知道,这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一些人留在了村子里,跑不出来了。
围子后面的进攻停止了,但过了不多时,敌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扫射。这个土围子也是上次的仗打完之后修建的,并不牢固,在敌军的枪击下,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土灰和土块。
空气中夹杂着烟尘的土灰味和炮火的焦煤味,四周充斥着哭喊声、哀嚎声,整个苍林乡被笼罩在了一片乌烟瘴气中。宋予安心里很清楚,他们这压根都不算是跟敌人在战斗,只是在为那些已经跑出村子的人们争取更多的逃亡时间罢了。
新兵团的人都躲在土围子后面,不敢露头,他们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训练,只能托着手里的步枪不停地乱射。他们也不敢再扔手榴弹了,因为他们看到有的村民被日军抓过来当了活体防弹衣。
有个人的子弹打完了,他拿起了一个手榴弹,石蛋儿连忙制止他:“你要干啥?!别!你这样会连咱们村的人一起炸死的!”
“就算不扔这个手榴弹,他们也得死,与其这样,还不如拉上小鬼子一起死呢!”,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扔出了一个手榴弹。可一个手榴弹根本就没用,扫射一停都没停。
所有人的子弹几乎都已经打完了,除了手榴弹,他们已经没有可用来反击的武器了,然而敌军的进攻却愈发猛烈。土围子有的地方已经被射穿了,成片的坍塌了下来,有的人身体中了枪,痛苦地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地面很快被洇成了黑红色,还有的人直接被一枪毙命,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就倒下了。
这些人都是村里的小伙子,平日里大家都在一起打闹玩耍,看着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就这么死在了自己身边,宋予安心急如焚,却没有一点办法。眼看着伤亡的人越来越多,宋予安拿出麻袋来,对旁边的人快速地说:“大家把手里的手榴弹给我,我从南头绕到他们后面去,等他们的枪一停,你们就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石蛋儿一把抓住宋予安的胳膊,拼命地摇头:“不行!哥,你会死的!”,宋予安挣扎了一下,竟没挣脱,他焦急地说:“放手,没时间了!我要不去大伙儿都得死!石蛋儿!”
一个被子弹穿透腿骨的人拖着后腿爬了过来,攥住宋予安手里的麻袋,说:“小四,让我去吧,我受了伤,已经跑不了了,你不能死啊,你得把咱的乡亲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还有以后,你会打仗,以后你得把咱的村子再夺回来!”
“我也留下!”一个胳膊中了一枪的人走过来,“小四,交给我们来断后,你带着这些没受伤的兄弟们快走吧,真没时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说话间一枚子弹打穿了土围子,贴着宋予安的头发扫了过去。约莫着他们的弹药用完了,敌军开始扔起了手榴弹。一连好几发手榴弹在北边炸开了,所有人本能地蹲下身子抱住了头。北边的围子被炸塌了,摔起了一片尘土,石蛋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抬起胳膊用力抹了一把,泪眼婆娑地拉着宋予安:“哥,咱快走吧,再耽误下去,就都走不了了!”
有个人猛地推了宋予安一把:“别婆婆妈妈的了,赶紧走!”,宋予安紧皱着眉头,嘴巴喘着粗气,不舍地看了一圈灰头土脸的兄弟们,转身向西跑去,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跟着他的脚步一齐往西边跑。
一边跑着,宋予安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人们没有去绕后,腿部受了伤的,把好几把枪里残存的子弹都装进了一把枪里,那些腿没有受伤而其他部位受了伤的,在奋力地扔着手榴弹,尽可能的与敌人拖延时间。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后的时刻了。
宋予安转过脸,擦了一下眼睛,不再回头,而是拼命往前跑着,用人命换来的路他不能不好好的走,先前被石蛋儿打断的念头,在此刻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