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6、六

　　向忱没点戏，而是直接给了几个袁大头，打发走了小艺人。施元圣笑了笑：“向兄倒是慷慨。”，向忱扯了一下嘴角：“都不容易，你刚才想说什么？”

　　施元圣端起酒盅轻轻晃着：“沈召诚是商人出身，虽说分了两个团让他把着，到底是不行，他明着让咱们清人，暗里又不让，这个节骨眼上又躲起来了，他想怎么着啊？”

　　“谁知道啊，就是这样才难办呢，不过给他把着也没用，元圣，你我为同窗，所以我不瞒你，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不会听他的！”

　　施元圣点头：“的确，他本就没有调兵遣将的本事。不过，你说他走的这几天，谁接他手里的活儿呢？”，向忱想了一下：“那几位司长吧，再不成，还有别的人呢，一个副市长罢了，委员长走了这么长时间，车轱辘还不是照转吗。”

　　施元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要真是这样，那还好了，就怕他秘书插手。”，施元圣看了一眼青莲，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紫鸢，似有顾虑。向忱朝他点了一下头：“无妨，有话直说就行。”

　　施元圣降低了一点音量：“他那个秘书，你可得小心着点，比沈召诚狠多了。”

　　向忱道：“我只听说他那秘书似乎与日本人关系不错，至于其他的，你再给我说说。”，施元圣撇着嘴直叹气：“唉，一两句也说不明白，且看吧，反正你小心着点儿准没错！”

　　许明焕的执行力很强，不过一两天，沈召诚便动了身。晚上八点钟左右，同时有三辆车驶离了沈公馆，每辆车的窗帘都严丝合缝的遮住了窗户，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坐了人，这三辆车踏着漆黑迷蒙的夜色，疾驰而去。

　　沈召诚离开了沈公馆，整栋宅子就只剩了沈君易、花辞树、管家和几名佣人住着。沈召诚走后的第二天，沈君易便迫不及待地邀请了庄琦一家来这里做客，时间就定在了今天。

　　为着庄琦来，沈君易特意把客厅里的帷幔、地毯、花瓶、沙发靠垫等等，全都换了新的，就连留声机的唱针也换了新的。又命人上上下下地打扫了好几遍，看得出来，他很重视这次聚会。

　　午休过后，沈君易一走进客厅，便看到花辞树坐在餐厅偌大的长桌正中，在侍弄玫瑰花。在花辞树的左手边躺着一大捧被拆开了的玫瑰花束，面前放了一个描花的白瓷花瓶，右手边是一碗水。花辞树正在认真地修剪花枝，每一株都修的干干净净，然后再有条有理地插到花瓶里。

　　沈君易走过去，语气不善地跟他说：“家里要来客人，你到楼上待着去。”，言外之意就是他见不得人。花辞树抬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缓缓地把花插进瓶子里，又用手蘸了蘸水，一下一下地往花朵上弹。

　　沈君易蹙眉，刚要说话，电话就响了。是庄琦打来的，说他父亲忽然肚子绞痛，得去医院，今天下午来不了了。沈君易不快，但在电话里没表现出来，他先关心了一下庄父的情况，并说改日再来也行，随后就挂了电话。

　　一声轻笑从餐厅传来，沈君易一转头，看到花辞树眉眼弯弯的，手中拿着一株玫瑰，正摘了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嚼，接着又摘了两片一起放进去，玫瑰花瓣被牙齿碾压出了糜烂的红色，他的眼神依然紧紧地缠着沈君易。

　　沈君易压着火气回到餐厅，绕过长桌走到花辞树身边，捏起他的下巴，用舌头把花瓣从人嘴里勾了出来，一口吐到地上，讽刺道：“再美的花，被人嚼多了，也有一股烂地瓜味儿。”

　　当晚，花辞树就爬上了沈君易的床。

　　沈君易没怎么卖力气，多半是花辞树。他全身潮红，像红酒，不停地在酒杯中发酵着，随着杯底的晃动而浮浮沉沉。沈君易感觉到了他的亢奋，他在花辞树胸前拧了一把：“你喝酒了？”

　　花辞树眯着眼睛，俯下身，手掌撑着沈君易的肩头，掌心烫的厉害：“是，喝了，少爷心疼？”，沈君易沿着花辞树的腹线摸下去：“我心疼酒，进了狗肚子。”，花辞树嘴不饶人：“那我心疼少爷，也进了狗肚子了。”

　　沈君易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在他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血珠登时就冒出来了，花辞树笑着舔舐嘴唇：“少爷倒真成狗了。”他喘着粗气问道，“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着？想老爷子了？觉得我不如他？”，花辞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沈君易的脸：“明儿我就去海淀，比比就知道了。”，沈君易笑了一下：“成，明儿送你去海淀。”

　　花辞树紧缩了一下，夹到了沈君易，被他瞪了一眼。花辞树攀住沈君易的脖子：“少爷，我是认真的，你告诉我老爷在哪家医院，我要去找——”

　　“找个屁！”，沈君易没等他说完，就把人翻了过去，按着他的后脑勺继续动作，直到结束都没再跟花辞树说一句话。

　　沈君易像是吃到了新鲜的糖，一连几天都不放过花辞树。花辞树明着很享受，暗中却很焦急。他从一开始就怀疑沈召诚是否真的去了海淀，那一晚他主动献身，为的就是从沈君易嘴里套出话来，可沈君易什么都不说，这就更加重了花辞树的疑心，他觉得沈召诚压根儿没去海淀，至于去了哪里，他无从得知，唯一的办法就是撬沈君易的嘴。

　　可这几天沈君易不是说废话，就是不跟他说话，总之一句正话都没有，但凡花辞树稍微提到沈召诚，都会被沈君易插科打诨地一笔带过，这让他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由于从沈君易的嘴里套不出话来，花辞树的脾气也跟着变差了。这天一早他就跟家里的女佣人吵了起来，以至于小谷巽一进院子，就看到女佣人哭哭啼啼地在清扫落叶。小谷巽非常绅士地向她递上了手帕，和蔼可亲地问道：“美丽的姑娘，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女佣人吓了一跳，手帕也不敢接，猛地鞠了一个躬，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做错了事情，被罚了，您、您是来找谁的？”，说完后不等小谷巽开口，又紧接着说：“我给您去通传一声！”

　　小谷巽看着女佣人跑走了，他轻扶了一下已经很整齐的领结，抬脚向前厅走去。就在即将走到门口时，管家迎了出来：“哎哟，小谷先生，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小谷先生不要见怪！”

　　小谷巽朝管家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哪里哪里，是我来的太突然了，沈副市长可在家？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小谷巽是日本驻华北办事处的一名顾问兼翻译，中文说的十分流利。

　　管家双手交叠着攥在一起，眉心堆出了川字纹，缓缓地说：“您瞧，真是不巧，老爷近日身体抱恙，前些天刚去了海淀养病，您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着老爷的面儿了。”

　　“沈副市长生病了？严重吗？在海淀哪个医院？我要去看望一下他！”，管家面露难色：“老爷只交代了可能得在那儿待一阵子，至于去了哪家医院，我是真不知道了，要不这样，小谷先生，劳烦您移步到后头的和园，老爷的秘书在呢，不然您去问问他？”

　　管家弯下腰，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小谷巽也跟着欠了一下身：“也好也好，麻烦了！”

　　自沈召诚走后，许明焕来找过沈君易几次，俩人有时在客厅喝茶，但更多的时候是在书房里谈话，昨晚二人谈到深夜，许明焕便留宿了一宿。小谷巽跟许明焕是认识的，一见到许明焕，小谷巽便热切地去跟他握手：“许先生，好久不见了！”

　　许明焕也感到很惊奇，紧紧握住小谷巽的手，关切地问道：“小谷先生？您怎么来这里了？吃过早饭了吗？”

　　小谷巽点点头：“吃过了，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许先生说——”，这句话还没说完，小谷巽便住了声，搓着手看着许明焕。许明焕立时就明白了，他虚揽着小谷巽的肩膀，指了指楼上：“楼上有书房，咱们上去说吧。”

　　小谷巽要说的事，还是跟上次沈公馆的遇刺案有关。小谷巽坐在单人沙发里，神采奕奕地看着许明焕，语气中带了一丝得意：“刺杀市川少将的凶手找到了，是河北的一群自称新兵团的人干的，向团长提供了一支很重要的枪，却什么都没查出来，而我们的人，很快就查到了这支枪的来源，就是属于那个新兵团的。”

　　许明焕忽略掉了他话语中对国军的嘲讽：“哦，原来是他们，那您打算怎么办呢？”，小谷巽轻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许明焕抬了一下眉毛：“小谷先生要去杀了他们的首领？可是我听说，冀察边防军那里有意收编他们呐，这会不会——”

　　“哈哈！”小谷巽大笑了两声，“许先生，你的消息不够灵通啊，他们已经谈崩了，边防军的师长很是恼火，我已经发去了电报，请求他们的支援。”

　　许明焕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我还真是不太清楚，那，您是打算直除掉他呢，还是捉回来审了再处理呢？万一弄错了——”，小谷巽伸出一根指头，微笑着摇了摇，再次扶了一下领结：“许先生，我说是他，就一定是他，不需要审，并且，斩草要除根。”

　　“您是要剿灭整个团？”，小谷巽始终保持着他那绅士的微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调查过了，他们所在的苍林乡，有近半数的年轻人都是新兵团的成员，实在没有刻意区分的必要。我在电报中都跟边防军的师长讲过了，要他配合我们一下，苍林乡很小，应该不需要耗费很多兵力，就可以把问题解决了。你们中国的人口真是太多了，着实需要清理。”

　　许明焕听懂了，小谷巽不仅是要剿灭新兵团，而是要借着剿灭新兵团的名义占领苍林乡。小谷巽把事情说完后，没再久留，起身告辞了。

　　许明焕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沈召诚，沈召诚倒是不意外，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许明焕安排下去，停止了对北平地下党的搜捕。

　　包括庄琦在内的地下党成员们可以暂时松口气了，然而远在苍林乡的宋予安却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