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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倾盆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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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元圣苦苦熬到了天亮,他转着干涩充血的眼睛看了一眼表,六点刚过,他正准备去叫向忱,向忱家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帮他接的时候,向忱就已经出来了。
接完电话,他一边走向厨房一边跟施元圣说:“快来吃口饭,七点要开会。”,施元圣愣愣地看着向忱,向忱皱了把眉:“哎呀,开完会我就跟你去,快点儿的吧!”
闷了许久的天终于等来了一场雨。楚浚行跟宋予安站在门口看雨,顺带吃着包子,楚浚行捣了捣宋予安:“星满妈妈包的包子好吃吧?”,宋予安笑着点了点头,楚浚行也笑了:“这可都是托我的福,你这算欠我个人情啊。”
宋予安懒得跟他拌嘴:“行,欠你。”,楚浚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狡黠地笑笑:“哎对了,石蛋儿那儿,我给你问来了,这几天忘跟你说了,你猜石蛋儿为啥不搭理你,快猜猜。”,宋予安想不出来,随便说了个原因。
楚浚行撇撇嘴:“什么跟什么啊,他呀,是在南山后头,看见你俩亲嘴了,把他膈应的不行,你说说你这位同志,这么私密的事情,不在被窝里干,让人看见了吧,啧啧!”,楚浚行一脸玩笑样,可宋予安却相当严肃,他看着楚浚行,抬起自己的手背,迅速亲了一下,又朝他摊了摊手。
楚浚行呆了两秒,反应过来了,也学着宋予安的样子,快速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就这样?”
宋予安挺无奈的:“就这样。”
楚浚行懵了:“这算亲嘴儿?逗我呢,你别装啊,唬得了别人还唬得了我。”
楚浚行不信,可宋予安的眼神又无比真诚,他轻骂了一句:“不是,他是傻蛋儿吧,就这样能把他膈应成那个样子?他不会什么都不懂吧,亏我那天还苦口婆心地劝他,这这这!”
宋予安叹了口气,看向天空,针一样的雨水万数齐落。楚浚行看他心情有些低落,主动换了个话题:“那啥,我还想问你啊,你跟庄琦的那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宋予安把不小心掉在手上的粉条吸进嘴里:“你要跟星满去拍啊?”
“后天我要带星满进城逛逛,我想着,带她去拍个照,再看个电影什么的,她还从来没看过呢,然后,再给她买个镯子,哎你说,哪儿的镯子又好又便宜啊?",楚浚行挠挠胳膊。
宋予安收回目光:“怎么,要过生日啊?”,楚浚行捶了他一下:“不过生日就不能去啊,我就想带她去逛逛不行啊。”,他笑了笑:“星满跟了你,倒也不算亏,镯子嘛,可能廊坊头条二条那儿多一些吧,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要不你还是去问问庄琦吧。”
“对了,我刚才差点忘了,”楚浚行又凑过来,搭上宋予安的肩,“庄琦怎么就同意你——‘啵啵’。",他发出两声模拟亲吻的声音来,宋予安翻了个小白眼:“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跟庄琦有着共同的心意,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追求,共同的志向,共同的——”
楚浚行打断他:“得!背诗呢,你俩是好了,石蛋儿你打算怎么办啊,那小子,有一种跟你绝交的架势,你好好想想吧。”
宋予安目送他走出去,又抬起头看雨,刚刚他只是在嘴硬,其实,他不知道庄琦跟他有没有共同的心意,其实那天,他挺唐突的,庄琦要他教游泳,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他就实在没忍住,当时庄琦也很懵,可他没说什么,只说天有点阴,改天再来。往后的日子里,庄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与宋予安一起吃饭、说笑、同床共眠,一切如旧。
直到今天,宋予安的一颗心还没落地,但他也不敢再做什么,他怕庄琦恼了他,像石蛋儿那样见他就躲,石蛋儿,宋予安想到石蛋儿,又是一阵头疼。雨还在急促地下着,树叶因雨水的滴落而颤动,顽石因雨水的冲刷而光洁,天地因雨水而相连。
东交民巷附近的路口处,许多人因着这瓢泼大雨而只能站在屋檐下,远观着趴在地上的一具尸体,无人靠近,也不止因为雨,实在是那具尸体有些可怖,身上密密麻麻地全是裂口,身下是一大片暗红的血渍,不是凌迟胜似凌迟,却偏偏留下了一张完整的脸,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是谁。
一辆疾驰而来的车骤然停住,溅起了一片水花。施元圣从车里滚下来,踉跄着跑过去,跪在了尸体旁。他伸出一双抖的厉害的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不可置信地一遍遍来回看,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昨晚那个毛头小子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随着施元圣而来的是向忱,虽说向忱也很震惊,但他比施元圣理智的多,首先想到的是用衣服把俞少秋的尸体盖住:“元圣,你回回神,咱得先把小俞带回去,不能让他就这样在这里啊。”,施元圣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连带着衣服一起,把人抱进了车里,紧紧地抱住。
俞少秋被安放在了施元圣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施元圣跪在床边,头发湿的直往下滴水,他握着俞少秋毫无温度且有些僵硬的手,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的滚落,向忱站在床尾看着他们,右手握成拳,左手又握着右手的手腕,窗外的雨声稀里哗啦地作响。
过了好一阵子,向忱才走过去,轻拍了一下施元圣的肩膀,正准备说几句没用的安慰人的话时,忽然听到施元圣没头没尾地开了口:“爱这个字有那么难说吗,”他的嗓子哑的厉害,“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不能说一句呢…”
施元圣去摸俞少秋的脸,他把整个手掌贴在他的脸上,很冰很冰,他又倾身上前,去吻俞少秋的额头,他舍不得离开,于是拖着整个身子躺到床上,再次抱紧了俞少秋,呜咽着,叫了他的名字。向忱默不作声,退到了门外。
俞少秋曝尸街头的消息不出几日便传遍了北平城,有人说是得罪了日本人被打死的,又有人说是他的师父觉得有辱师门给弄死的,更有甚者说,是俞老板以前的恩客气不过,找人暗杀的,这些传闻一一都传进了轮喜的耳朵里。
轮喜极少抽烟,可今天他却一支接着一支地抽。抽完第五支烟时,天边泛起了蓝黑色,他站起身,使劲揉了揉眼睛,换上一件较为正式的短袖衬衫,去了青云阁。他约了一位近日才熟络上的朋友打台球,他到时,客人已经到了。
轮喜整理好笑容,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打招呼:“迎冬,你来的好早。”,谢迎冬是时任北平卫生局局长的儿子,轮喜与他在一场游艺会上结识,后又一起吃过几次饭,看过几次戏,关系就这么近起来了。
谢迎冬笑笑:“刚到。”,二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去了台球室。其实他们两个都不怎么会打台球,但比起打牌跳舞什么的,这个新鲜多了,谢迎冬爱玩,轮喜就投其所好。谢迎冬眼睛瞄着球,与轮喜搭话:“听说了吗,这阵子总给日本人唱戏的那个角儿死了。”
轮喜看他一眼,随着球入袋应了一声,谢迎冬用巧克粉擦擦杆头:“那些个日本人可真不是东西,说句不好听的,你杀剐的,哪怕开水煮了呢,别把人赤身裸体的扔大街上啊,好歹是个有些名气的,太羞辱人了,简直没拿人当人!”,轮喜点点头,他有点难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谢迎冬还在喋喋不休:“你说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他们就毫无人性呢,我是真替那角儿惋惜,你都不知道外头的闲话说成什么样子了,我也是真想不明白,人都死了还造他的谣干嘛呀,人家唱戏也是为了生计,碍着他们什么事儿了,说三道四的!”
“是了,”轮喜吸吸鼻子,“我也想不明白,人长了舌头怎么就非得说话呢。”,听到轮喜这样说,谢迎冬笑了:“金平兄,英雄所见略同啊,不过我还听说,二十九军里有个团长,叫什么我给忘了,是角儿的老相好,得亏有他,才给了角儿最后一点体面。”
轮喜不想再听他说这件事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久没见礼春了,还挺想的,下次出来你带着她,我请她吃西餐。”
谢礼春是谢迎冬的亲妹妹,小姑娘还不到二十岁,轮喜是故意这样说的,谢迎冬不乐意了:“哟呵,我妹妹年方二八,你都快是个糟老头子了,你还惦记上了,要脸不要?”
“作为兄长,疼爱小妹,天经地义,是你想多了。”,轮喜说着,走到球桌边,看着被谢迎冬打的四分五散的球,思考自己该怎么打。
谢迎冬笑笑:“那也成,上次你送她的那个象牙鬼工球,她喜欢的不得了,捎带着可能也有点喜欢你吧,哈哈哈。”
轮喜还在与谢迎冬玩乐,可青云阁的热闹不止这一处,楼下的茶楼里,小谷巽等人正在眉开眼笑地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