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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困难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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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少秋已然成为了百合一雄的座上宾。施元圣再见到俞少秋时,他的手上多了一枚蛋面翡翠戒指,明晃晃的,阳光下更为刺眼。施元圣拉过他的手,仔细端详那枚戒指:“倒真是个好东西,以前也没听你说过你喜欢戒指。”
俞少秋抽回自己的手,微微掀起长衫翘起腿:“百合少将送的,不能不戴。”
施元圣笑着点点头:“不能不戴,上次你也说,不能不去,你可知日本人打的什么算盘,东北怎么丢的,南京为何一直电令撤兵,不说远了,沈召诚怎么死的,百合一雄为什么住在江宅,沈召诚的四姨太为什么频繁出入小谷巽的家,这些,你想过吗?”
看着俞少秋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他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发:“小川,别再做下去了,先离开北平,日后,我再去接你回来,好吗?”,俞少秋缓慢地抬起头,看着施元圣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中午我还得去百合少将家呢。”
距离上次俞少秋来此仅隔了一天。百合一雄亲切地牵着俞少秋的手,带着他在自己的左手边坐下,随后他坐到主位上,吩咐上菜。菜品被一一呈上,翻译与俞少秋面对面,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少将说,听闻俞老板爱吃鱼,便特意安排做了这道油淋鲈鱼,您尝尝。”
百合一雄近日在学习中文,他用蹩脚的汉语问道:“味道,如何?”,俞少秋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少将的中文说的越来越好了。”,翻译传达后,百合一雄豪爽一笑,表示自己很乐意学习感兴趣的一切事物。
这次俞少秋在江宅待了很久,直到晚上八点一刻他才出来。他沿着街边走,时不时地踢一脚地上的落叶,他既没叫车,也没做电车,而是一路走着回了自己家,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袖短裤后,又走着,去了东四六条的一幢宅子。
俞少秋进门时,屋内的人正在那张贵妃榻上喝茶,似乎料到了他会来,茶台上搁着两个茶杯,杯中的热气正裹挟着茶香往空中流淌。
他走过去,没有盘腿坐上去,而是给了弄茶人一个侧影,两手撑着榻边,缓缓坐下:“百合一雄的警惕性太高了,他从不在我在时离开屋子。”
看着俞少秋疲惫的样子,轮喜把茶杯往他面前轻推了一下:“先喝点茶吧。”,俞少秋重重地叹了口气,轮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片刻之后,还是俞少秋先开了口:“队长,你觉得偷电报容易,还是弄死他容易?”他烦躁地抓一把头发,“有好几次,我觉得杀他不难,他死了,电报也好,密信也罢,就都能拿到,你不觉得事情其实很简单吗,或许是我们想复杂了。”
轮喜眨眨眼睛:“那你们怎么办,如果在你离开那里之前他们就发现了,你必然走不了,那样岂不是满盘皆输?”,轮喜说的这些,俞少秋也想到了:“管他呢,死一个算一个。”,发狠的话说完,他又转过头看向轮喜:“你不能想办法与他亲近些吗?”
轮喜失笑:“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只不过是有几间铺子,他的阶层我够不上。”,俞少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什么狗屁阶层,一个个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干着吃人的勾当,跑到别人的家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没一个是人,全都是畜生!”
俞少秋很少会说这种话,轮喜试探着问他:“你没事吧?是在那里受什么委屈了?”,俞少秋摇摇头:“没有,他对我客气得很。”,轮喜刚要开口,俞少秋重重地叹了口气:“队长,再给我点时间吧。”
近来,花辞树又在沈公馆现身了,他很懂事,葬礼结束前未露一面,葬礼结束后,也是过了些日子才来的。他对沈君易的谄媚劲儿一如从前,只是脾气变得有些易怒。他也确实焦躁,因为龙麻队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联系不上了。
前些日子,沈君易花大价钱从上海请来了一位歌女,成了他那间舞厅的招牌,所以这几天他并不多留宿在自己家,今天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花辞树没怎么有心情说些酸话,而是开门见山:“少爷,您许久不见庄琦了吧?要不请他来家里坐坐,打打麻将什么的。”
花辞树这样一说,沈君易才反应过来,他确实很久不见庄琦了,他这阵子几乎都没想起庄琦这个人来,甚至庄琦家他也很久不去了,只是话从花辞树的嘴里说出来,他怎么也听不顺耳:“怎么着,又看上庄琦了?我上次就觉得你对庄琦有意思,你可真够贱的。”
沈君易骂惯了,花辞树也听惯了:“那您请是不请啊?”,电话铃声响起,沈君易接了这个电话后,满面春光地吩咐人备车,没再搭理花辞树,径直走了。
随着车子走远,花辞树毫不留情地踹翻了茶几上的花瓶。其实他去过庄琦家几次,但每次门都是锁着的,他隐隐觉出了问题,于是,他去找了许明焕。
在许明焕的公寓里,他见到了昭英,但他一点都不意外,他之前就撞见过许明焕和昭英勾搭在一起,就在沈召诚的眼皮子底下,两人隔着墙板毫无顾忌地接吻。他对昭英视若无睹:“沈君易跟商会、跟江老的人接触,是你给出的主意?”
“老爷子本就有意加入维持会,”许明焕打开手中的怀表盖子,“君易只不过子承父业,结交几个人又没有坏处,再说了,也轮不到你来管吧。”,花辞树轻蔑一笑:“你还真是小谷巽养的一条好狗,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许明焕怒了,把怀表往沙发上一扔,疾步走过来掐住花辞树的脖子:“我劝你看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在沈家好吃好喝惯了,就忘了自己是从烂泥沟里爬出来的了吧。”
花辞树直直地盯着许明焕的眼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你又是什么好人吗,吃沈召诚的剩饭,又把它端给小谷巽吃,你们还真是高尚啊。”
说到这里,花辞树笑出了声,在许明焕发愣的时候,拿开了他的手:“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想问问你,上次你派人去杀庄琦没成功,后来又去了吗?见到庄琦了吗?”,许明焕从愣怔中缓过神来:“成没成的,关你屁事,你今儿吃错药了吧,跑来说这一堆屁话。”
花辞树忍着气,再次开口:“庄琦是个实打实的地下党,你带着活人去跟小谷巽邀功,可比杀了他有价值多了。”
昭英听不下去了,高跟鞋把地板踩的震天响:“我要去看电影,你陪我去。”,她趾高气昂地吩咐许明焕,许明焕讨好地搂住她的肩膀,冲花辞树摆手:“你去铺子里问去,他俩接的这个活儿,别在这里烦人了。”
站在日和珍记门口,花辞树迎着日光抬头看这四个字,直到一排汗水从他的脸颊滑落,他才悠悠地推门进去。店里只有顺全一个人,顺全认得他,点头哈腰地走过来:“哟,您来了,今儿想拿点什么货呀?”
花辞树笑了笑:“今天不拿货,我问你点事情,咱们后面说。”,顺全的个头比花辞树要高一些,但他近来骨瘦如柴,且弯着腰,二人刚好平视。花辞树在后屋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许先生让我来问问,庄琦还活着吗?”
此话一出,顺全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炎热的夏日,他浑身冒着冷气,背弯的更低了:“您不知道,那个庄琦鬼着呢,上回守德去给他胳膊上开了个口子,”他右手攥拳捶向左手手心,“哎呀!其实上次差点就得手了,谁知道他随身带着弹弓啊,就让他给跑了,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过家,您说说,这北平城这么大,上哪儿找他去啊。”
花辞树的脸上没了笑意,阴沉沉地盯着顺全,顺全只抬眼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目光。僵持了一会儿,花辞树又问:“梁守德呢?”
顺全借着呼吸的空,悄悄叹了口气:“他呀,他被派去百合一雄那儿,哦,就是前一阵子刚来北平的那个日军将领,去他那儿帮忙干活儿了。”
顺全说的活儿,是服务员的活计,小谷巽把梁守德派过去的,说是百合一雄不喜欢整栋宅子里全是女人,尤其是招待客人时,最好是有个男佣人来负责上菜,梁守德便接过了这个活。今日的菜品全是日本菜,偏生冷一些,百合一雄吃得很欢喜,但俞少秋吃不惯。
饭后,百合一雄照旧请俞少秋去二楼闲话,在刚进入书房时,百合一雄就表现出了肚子不太舒服,强撑着说了几句话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他与翻译交谈了几句,便匆匆走了出去。翻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忽然把门关上,看向俞少秋:“速战速决。”
俞少秋愣住了,翻译看他在发愣,用手指着书桌,连连晃动:“快呀,他只是去厕所,很快就会回来的。”,俞少秋反应过来,迅速走到书桌旁,一层一层地拉开抽屉查看,但每拉开一层,他的眉头就皱一下,因为抽屉里只有杂志,烟盒等杂物,半封信件都没有。
他冲翻译摇了摇头,把书桌恢复了原样,翻译打开了门,门外安安静静。翻译走到俞少秋身边,用极小的声音说:“据我所知,近来的情报都会被送到这栋宅子,不在书房,就一定在别处。”
俞少秋靠近他一分:“你可有办法去到别的房间?”,翻译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这里很少来人,你算是唯一的常客了。”,脚步声自门外传来,翻译小碎步跑到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目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