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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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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白昼短,下午四点钟刚过,太阳就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了,像一颗巨大的咸鸭蛋黄,云朵也被晕染成了橙红色,火烧一样的好看。夕阳为宋予安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蝉衣,他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走进院子,一个小伙子急急忙忙地向他跑来,低声低语地跟他说:“边防军的师长又来了,坐了一下午,指名要见你!”
宋予安走进屋子,师长正在喝着茶看着报,俨然一副主人的做派。看到宋予安进来了,师长慢悠悠地站起来,喜笑颜开地说:“哟,宋团长回来了,快坐快坐。”,宋予安也笑了笑,走过去坐在了屋子北面那张坐北朝南的太师椅上:“师长客气,这话得我说才合适。”接着他又吩咐道,“石蛋儿,你去村东头那里买一锅驴肉汤来,再配上两坛酒,给长官尝尝咱这里的特色。”
石蛋儿得了令,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师长笑笑:“宋团长才是真客气,我听说你们新兵团的经费一直很拮据,买锅驴肉汤,得破费不少吧?”,宋予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不打算接话,也不打算说话。
师长也不在意,想来是等的有些久了,他直接挑明了来意:“宋团长打北平回来,路途劳累,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来呢,还是那个意思,军长他真是很看好新兵团,你看你现在这样,兵也不是正规兵,枪支弹药的什么都没有,还老被人当土匪,你接受了收编,那就不一样了,军长说了,到时候就编入第二十师十五团下头的六营,由你担任副营长,要什么有什么,多好的事啊!”师长挺直上身,双腿分至与肩齐宽,双手握住膝盖,微翘着下巴:“宋团长,你好好琢磨琢磨。”
过了片刻,宋予安笑了:“长官,您也忒看得起我了,我哪配当什么副营长啊,不瞒您说,我正准备解散新兵团呢,当初成立新兵团——”说到这里,他又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嗳!什么团啊,连一个连的人数都凑不起来,说白了,我们不过就是群小混混,纠集起来是为了抵抗日寇,起个新兵团的名儿,那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罢了,实际上啊,”他摆了摆手,“啥也不是!”
师长一拍大腿:“宋团长谦虚了!你们只是没接受过正规训练而已,等入了伍,训了练,你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军人了,谁看了不得敬上三分啊,我相信,凭宋团长的本事,定会在军队中、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宋予安蜷起双腿踩在椅子沿上,一施力,蹲坐起来,胳膊伸直了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他摇了摇头:“您可别称呼我什么团长,不行的,我有几斤几两重,我的兄弟们有几斤几两沉,我都一清二楚,我们吃不了军队的苦,就爱享贫穷的乐,我们更是没那些远大的志向,一亩三分地,自得其所,吃喝玩乐,这种日子多好啊!干嘛非得去当什么正规军人,给自己添堵呢,您说是吗?”
师长深吸了一口气,闷在胸中,开口道:“闲着自然是轻松一些,可是在军队训练倒也不是累死累活,况且,万一哪天立了大功,那可是要名垂千古的,到时候会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政府会给你足足的金银,够你花几辈子的啦!宋团长,良禽择佳木而栖,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宋予安嗤笑了一下:“立功?怎么立功?眼下这局势,靠自相残杀立功吗?不过呢,禽确实是良禽,木佳不佳那就不好说了,再者,良禽也分懒的跟勤劳的,真是抱歉,我是第一种,我的兄弟们也被我同化成了第一种。”
师长闷在胸口的气从鼻孔中悉数喷出,他站起来指着宋予安:“宋予安,你别不知好歹,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等哪天你这个破兵团...呸!这个土匪窝子被人歼灭了,到时候你跪着磕十个响头求我,我也不会要你!”,师长说完便愤愤地离开了。
宋予安依旧坐在椅子上,伸了伸因为过分蜷缩而有些僵硬的腿。石蛋儿从门外跳了进来,走到宋予安身边,开口问他:“小四哥,刚才我都听见了,你不是一直想把咱的团发展成正规军吗?咋不同意呢?”
宋予安抬手敲了一下石蛋儿的脑袋:“我爹娘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日本人不是人,边防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炸村子,可是他们默许日本人做的!”,石蛋儿揉着被敲疼的额头,点头称是:“对对!是我糊涂了,那种地方,八抬大轿抬咱,咱也不去!要不然咱投国民革命军去吧?听说他们还发枪呢,人手一支!”
“哼,枪还不好弄,你要是想要,明儿我给你买一支去。”宋予安觑了他一眼,:“国军跟边防军有啥区别啊?石蛋儿,现在是个什么形势啊,日本人在中国瞎蹦乱跳、胡作非为,可是国军非但不抵抗,还在忙着起内讧,还在自己人打自己人呐!你说这种军队,咱能去吗?”
石蛋儿沉默了,他极力转动着不太灵光的脑子,想着还有什么别的主意。宋予安也没再说话,他清楚的知道,今天那位师长又吃了瘪,恐怕新兵团等不到别人歼灭,就要被边防军剿灭了,他必须尽快寻个新路子才行。
国军他是拒绝的,眼下应该一致对外的关口,他们却还在搞窝里横,宋予安打心眼里瞧不起。与此同时,他想到了另一支队伍。
宋予安刚有了一点头绪,不想被石蛋儿的一声大喊打断了:“呀!哥!枪呢?你那支水连珠呢?刚才在院子里我就没看着,你放哪儿去了?”
“扔了。”,宋予安说的轻描淡写,其实心里疼的紧。水连珠学名莫辛纳甘步枪,宋予安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来了两支,平日里宝贝的很,要不是去做一件重要的事,他还真舍不得用这支枪。
得了沈召诚的授意,施元圣跟向忱开始暗中搜捕□□的地下人员。但正如施元圣所说,地下组织的人的确足智多谋,也许能抓住类似的那么一两个,可抓住的那一两个,也是装疯卖呆,嘴硬如铁,半点儿消息都打探不出来,最后只能先把人放回去。
这天,庄琦照例去取灯胡同值班。进屋时,王传柱正在跟另一个长的很是好看的年轻人说话,老杨也在。庄琦认出了这个人,就是被沈召诚从八大胡同接回家的‘五姨太’。
这位年轻人为了在八大胡同钓沈召诚,特意给自己起了个诨名叫花辞树,真实名字是李月晖,是组织上派到沈公馆执行‘筑巢计划’的卧底。看到庄琦进来,花辞树随即站起来跟庄琦握了一下手。
花辞树长的唇红齿白,有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模样标致极了:“你叫...庄琦来着?是吗?”声音也软软的,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但他是北方人。
庄琦点了点头,花辞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清剿北平地下组织是施元圣提出来的,沈召诚同意了,国军很重视无线电的通讯,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先来处理你们的,”他看向王传柱,“所以我就直接来了这里,我建议大家尽快撤出北平!”
老杨双指间夹着一根烟,他最后吸了一口,把烟头甩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像是吐烟雾,又像是叹了一口气:“这王八蛋,专跟咱们作对!”老杨边说着边起身,“我去通个信儿,要是大家意见一致,那咱就撤,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花辞树跟着老杨站了起来,神色严峻地说:“我跟您一块儿去吧,您把要去的地儿告诉我,多一个人好歹能快些!”
老杨的神色比他还严肃:“不行,龙麻交代过,你身份特殊,还是小心为上。”,花辞树伸出手腕来看了一眼时间,点点头:“也好,我是得回去了,那就辛苦您了。”,他没再多说什么,跟老杨一起走了出去。
张奉南看起来有些惶恐,他紧张地问王传柱:“队长,该怎么办啊?要不、要不咱还是快撤吧!说不定哪一会子他们就找过来了!”
庄琦蹙眉:“咱们要是撤出了北平,在这里的其他同志们该怎么办啊?”,王传柱还没作答,里屋的电台忽然传来了异动。庄琦快步走进去,戴上耳机,开始转动旋钮调台,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阵特殊的信号,是一串不规则的乱码‘嘀——嗒嘀嗒嗒——嗒嘀嘀嘀’,庄琦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这是他们自己人发来的电报。
庄琦按动电键给予对方回复,几秒钟之后,对方发来了一封加密电文。他快速地记录着,等记完之后,他把写着电码的纸递给身后两个人看:“是咱们的人发来的。”
王传柱点头:“你译过来看看写的什么。”,庄琦应了一声,转身去译电文。在译的过程中,庄琦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他拿着手里的纸,迷惑不解地看着王传柱:“这...话也不是话,句也不成句的,可别是发错了吧?”
王传柱看着纸上一团乱麻的句子,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应该是顺序错了。”,他拿了一张全新的纸,在里屋的小桌子上,把错乱的字符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又剔除了一些多余的字眼,电报真正的内容被排出来了,是一首打油诗:顽童戏池鱼,鱼儿潜池底,小童寻无踪,悻悻方离去。
张奉南没看懂,庄琦似懂非懂,王传柱解释说:“大概的意思应该是说,国军作势要抓我们,我们躲一躲,他们找不到就会收手的。我估计,跟李月晖说的是一个事。”,张奉南感叹了一句:“唉,这也就是您,要搁我全白废!”
王传柱笑着敲了一下张奉南的头:“所以说平时要你多学点,你就净给我偷奸耍滑!”他随手又点燃了一支烟,“我估摸着,是沈召诚那个老贼,一边舍不得日本人给的利益,一边又不想光明正大的当汉奸,生怕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所以才让部下做做样子,应付日本人。”
随后他又感叹道:“你们知道吗,在我还没来北平之前,这位‘E’同志就一直在给老杨他们传递情报,这么些年了,从没人见过他,如果以后还能有机会,我真想请他喝顿酒。”说完后,他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庄琦看着那首诗,发出了重要的一问:“队长,喝酒是肯定有机会的,可是现在,花辞树跟‘E’同志,我们该听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