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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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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坐上沈君易派来的车的那一刻起,庄琦的心脏就像被一团细纱缠绕着,不松也不紧,但每跳动一次就会感受到一分轻微的桎梏感。
沈公馆位于北平西郊,是一座由前厅和后洋房组合而成的阔气院落。前厅前是气派的花园,有一曲池水环绕,水上有四座小石桥,连接着花园和前厅。因着今日的晚宴,前厅正对着的雕花铁门一直是开着的。
车子刚停稳,便有一位侍从替庄琦打开了车门。庄琦沿着石子路往院子里走,前厅西侧的舞厅已是灯火通明。走上小石桥没几步,庄琦就看到了沈君易。
沈君易穿着一个纯白的衬衫,又搭了一个纯黑的马甲,头发用头油梳的板板正正,显得整个人干练又精神。
他几乎小跑着来迎接庄琦。庄琦笑着迎上去:“你穿这么少,当心染了风寒。”,庄琦穿了一个双排扣格子花纹的呢子大衣,沈君易的胳膊搭上庄琦的背,瞬间传来了一股暖意:“不妨事,是这样的,今晚呢,会来一些我父亲的朋友,不过没关系,你不用理他们,咱们玩咱们的。”,庄琦轻轻点了点头。
一走进舞厅,庄琦的心脏就猛地跳了一下,他还是有些紧张。龙麻说,暗杀中村的卧底,会假扮成服务生游走在会场内,寻找下手时机。
除了那两位日本人,沈召诚还邀请了其他的一些客人作陪,男男女女,形形色色。有的贵妇穿旗袍配珍珠项链,有的名媛穿洋裙戴钻戒,有的太太盘着整整齐齐乌黑亮丽的秀发,美丽的双眼从歪戴着的黑纱网格小帽中透出炯炯神采。
而在场的男士大多着西装,其中有一位头发掺着银丝,身穿缎织长衫绸纺马褂,头发中分着往后梳,跟沈君易的一样一丝不苟的男人,便是沈召诚。他端着一个矮胖酒杯,穿梭在人群中,与中国人日本人们相谈甚欢。
留声机中传出悠扬的歌声,舞厅内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发出耀眼的光芒,映得每个人的脸上五彩斑斓,熠熠生辉。
沈君易从托盘中取下一个细长的高脚杯递给庄琦,庄琦接过来,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金黄色液体,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君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酒量奇差无比,上次陪我爸喝了两小盅汾酒,结果足足昏睡到第二天中午,”庄琦说着就要放下杯子,“要是在你家喝多了,那可真是要闹大笑话了。”
沈君易眼疾手快地托住杯底,杯中的液体大幅度地晃了晃,险些洒出来。他把杯子推回庄琦胸前:“你尝尝看嘛,这是香槟,甜的,跟酿出来的酒是不一样的,喝多少都不会醉。”
站在沈君易旁边的人抢着跟庄琦碰了一下杯:“庄公子,虽然咱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庄老师的海量我们可是有目共睹的,你天天在他身边熏陶着,不能喝一斤也得有八两,这点儿面子不能不给吧。”,他说着又跟庄琦碰了一下,举了举杯,一仰头干了。
看来这个人也是自己父亲的学生,庄琦无奈,只得跟上。他觉得这酒难喝的要命,像是有手有脚的精灵,一钻到他胃里就开始扑腾着翅膀撒欢,弄的他的胃痒痒的。
在把杯子放回服务生手中的托盘里时,庄琦还是下意识地看了服务生几眼,对方只是恭敬顺从地微低着头,神色无半点异样。也许不是这个,庄琦想。
沈君易今晚似乎很开心,一直跟庄琦碰杯,喝酒,聊天。庄琦的脸很快染上了两团酡红,他知道不能再喝了,不管今晚用不用得到他,他都不能再喝了。沈君易扶着庄琦的胳膊,体贴问他要不要去房间里休息一下,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破声打住了庄琦即将出口的话。
‘嘭!’的一声,舞厅西面那扇五光十色的琉彩方格玻璃窗应声而碎,碎玻璃噼里啪啦地砸到地板上,站在玻璃窗附近的人们纷纷惊恐地捂着嘴巴塌着身子往后撤,舞厅顷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又骤然爆发出一阵厉声的尖啸。
伴随着大大小小地尖叫声,人群乱成了一锅粥,大家你撞我我撞你地往墙边躲去,他们宁可挤在一起也不往中间走。舞厅的中央躺着今晚的贵客市川巳斗少将,他的脑袋中了一枪,后脑勺崩裂,黑红的血浆在地板上迅速地蔓延,他直挺挺地躺在这艳丽的液体中,死不瞑目。
另一位机关长的肩部中了一枪,此刻正躺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着,被他的手捂着的地方,鲜血汇成的小血柱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令他的整个手掌都浸满了鲜血。
庄琦的耳边还在起伏着叫喊声,他在看到市川倒下的一瞬间酒就醒了大半,他的心脏狂跳着,第一反应就是计划被打乱了!
沈召诚略显慌乱,但很快镇定了下来,他大挥着手命令秘书把警备团叫进来,又命警备团先封锁整个宅子,遣散舞厅里跟无头苍蝇一样一边哭嚎一边瞎转的客人们,再去西边搜捕凶手,同时他也不忘让人把中村百奎火速送往医院。
沈君易也被吓了一跳,他意识到不能让庄琦继续留在这里了,于是紧皱着眉头,拉过庄琦的胳膊,拽着他往后门走去:“前面太乱了,我们从这边出去。”,沈君易带着庄琦穿过北面的洋楼,通过一个小门走出了沈公馆,到了后面的街道上。
他把庄琦送进早就停在路边的车里,简短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让司机启动了车子。坐进车里后,庄琦仍不能平静,他非常担心,混在服务生中的同志能不能安全脱身,但他不敢安排司机把他往别的地方送,他怕司机会察觉到什么,就只能先被送回家。
等庄琦看着司机拐出了他家所在的胡同,一路向北行驶后,他才一刻不停地赶往取灯胡同。今晚正好是队长王传柱在值班。庄琦赶到时,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王传柱被吓了一跳,他从里屋走出来,拍着庄琦的背帮他顺气:“这是怎么了?”
庄琦喘着粗气坐下,一手搭在桌子上,一手扶着膝盖,仰头看着王传柱:“队长,出事了,有人破坏了龙麻的计划,中村百奎没死,死的是市川,他们封锁了沈公馆,刚一出事我就被沈君易送出来了,我不知道我们的同志情况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今晚还有其他卧底?”王传柱发问,庄琦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是被从房子外面飞进来的子弹打死的,一枪毙命,你说会不会是龙麻那里还留了一手,但是没告诉我们?”
王传柱一下一下地捏着鼻头:“不好说,毕竟我们只负责情报接收的工作,有些事,他们确实没必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庄琦的气顺过来了,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那他们能顺利脱身吗?万一…”,王传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龙麻手里的人,跟血滴子差不多,何况子弹是从外面进来的,应该怀疑不到屋里人的身上。”
庄琦听了王传柱的话,长舒了一口气:“也对,是我过于急躁了。”,“没事儿,要搁在我身上,我也得是这种反应。”王传柱笑了一下,“喝酒了?脸上红扑扑的呢。”
庄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喝了一点儿,那队长你好好值班吧,我先回去了。”,王传柱也跟着他起身:“哎,我给你叫辆黄包车吧,大晚上的,再跳出来只老鼠把你给吓死喽。”,庄琦嘿嘿地笑了:“行!”
日军少将被打死,机关长被打成重伤的消息在日本军营里炸了锅,日本人揪住沈召诚不放,一再给他施压要他尽快找出凶手。沈召诚在第二日便紧急发报召回了在南京办事的五团团长施元圣。施元圣脚步够快,只隔了一天,便回到了北平。
沈召诚在自己的书房会见了施元圣,同时还叫来了警备团的团长向忱。沈召诚的牙齿焦黄,嘴里还在孜孜不倦地咬着雪茄,他从嘴唇缝隙里吐出一口烟雾,缓缓地说:“开完枪就跑没了影,兔子一样。”
向忱看了一眼施元圣,又对着沈召诚点了一下头:“是我办事不力,追过去时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根据弃枪的位置,只能推测出他们是埋伏在了西边那所废弃的教堂里,至于——”
沈召诚轻轻一摆手,打断了向忱的话:“隔得远,抓不着也是正常。”,他深吸一口烟,说出的每个字都被雾气包裹着:“但是呢,现在日本人那里非要我给出个说法,这凶手又找不到,难办呐!”
施元圣说:“我觉得八成是共产党干的,近几年□□的抗日情绪高涨,且他们特别擅长地下活动,之前在安溪,六十五军的一个营就被他们偷袭过,这群人狡猾的很!而且这次的事做的干净利落,不瞒您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完全有能力做到这种地步的!”
“有能力,”沈召诚咂摸着这几个字,眯了眯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如趁这次机会,把北平的土地翻三翻,将这里的地下组织一网打尽!”施元圣紧盯着沈召诚手中的香烟。
沈召诚沉默地抽着烟,过了半晌,点了点头:“一网打尽怕是有些困难,不过早晚也都是要清的,那就——”,他举起夹着雪茄的手,先指了一下施元圣,又指了一下向忱:“二位团长,一起去办这件事吧。”
向忱与施元圣并排着走出北边那栋名为‘和园’的洋楼,刚穿过大厅,管家急急地赶上来叫住了施元圣:“施团长且慢!”而后毕恭毕敬地将一支钢笔递给他,“施团长,这是您上次落在这里的钢笔,您这次又给忘啦,老爷特意吩咐我给您送出来。”
施元圣接过钢笔,转着笔身仔细看了一圈,抬起头对管家笑笑:“还真是,你瞧瞧,我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多谢!”,他回转过身,同向忱继续往前走。
走至施元圣的车边,向忱手握着车门把手,笑嘻嘻地对施元圣说:“元圣兄,劳烦你再送我一程吧?”,施元圣打开另一侧的车门,扶着门框,睨着向忱:“我忙着呢,你要去哪儿啊?又是迎春阁啊?”
向忱点头,施元圣嫌弃地‘啧’了一声:“你这见天儿地往那地方钻,小心把儿上长了褥疮!”
向忱没接他的话,玩味地笑了一声后,径直钻进了车里。施元圣把向忱送到了石头胡同的南口,目送着他走进迎春阁后,反倒没急着走,而是把藏在钢笔帽里的小纸条又拿出来,甚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接着就扔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