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38、三十八 私人堂会

　　还没到中午，宋予安就火急火燎地跑回了营房，因为石蛋儿给他传了信儿。他跳进营房左顾右盼了一番，没见到人，又火速冲到了训练地，在这里，他见到了王传柱。宋予安知道王传柱不待见他，但还是好好的跟他打了招呼：“王队长，庄琦呢？”
　　上次庄琦特意跟他说过，希望他对宋予安态度好一点，王传柱扯着嘴角点点头：“他跟着楚浚行捞鱼去了，你去河边找他吧。”
　　其实庄琦根本不会抓鱼，甚至连游泳都不会，但还是叉着腿稳稳当当地站在河里，拿着一根木棍，听楚浚行的指挥。宋予安跑到河边时，整个上身几乎都湿透了，他喘着粗气，咧着嘴，放缓步子，往庄琦那边走去。
　　楚浚行碰碰庄琦的胳膊，示意他看过去，在看到宋予安的瞬间，庄琦也笑了，他高高地举起手臂，向宋予安挥手。宋予安不自觉地又加快了脚步，进到河水中，走到庄琦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庄琦的手，微微晃动：“庄琦，你来了。”
　　庄琦的目光在宋予安脸上转了好几圈：“是啊，跟着我们队长来的，宋予安，你比以前更精神了。”，宋予安眨眨眼，有那么几秒钟，他没有说话，只是特别认真地看着庄琦，忽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没再去过你家。”
　　不知怎么的，庄琦心里流过一阵暖流，暖到了眼窝，他刚要说点什么，楚浚行就靠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条鱼，他握住鱼的嘴巴，贴到了宋予安的嘴巴上。宋予安猛地一甩头，连‘呸’了两下：“你有病啊！”
　　“你以后要是再敢说我满嘴酸话，我就把今天这个场景给你散播出去。”他一垂眼，“你还不松开，庄哥的手都发白了。”，宋予安不好意思再继续握着庄琦的手了，他抢过楚浚行手里的鱼，直往他脸上捣。
　　午饭时间，王传柱跟高钦说了他们收到的消息，高钦拍着王传柱的肩膀：“传柱，你放心，地方我早就给你们看好了，就在梁星灼家后面的那户人家，他家去年举家搬到陕西去了，房子空着，我跟人家说好了，把那儿弄成二号营房，那房子的北屋里有多余的一间耳房，这间房妙就妙在不是多出来的，从外面看啊，是正常的北屋，但进去那道门，还有一道门，才能到这间耳房里，到时候再买个破衣柜，往前面一档，你说行不行。”
　　王传柱听完他的描述，点了点头：“屋子是不错，用个破衣柜挡住，怎么进和出啊？”，高钦眯着眼向后挺直身子：“说你笨你还不乐意，把衣柜后面的板子砸了不就行嘛！”他摆摆手，“这事儿你甭管了，我来弄，你就负责把电台啥的那些设备运来就成了。”
　　王传柱不跟他计较，笑了笑：“行，回头我跟庄琦商量商量。”，他回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睛没找到落脚点：“哎？庄琦呢？”，高钦夹一筷子茄子放进嘴里：“他去村里转悠了，说要提前熟悉熟悉。”
　　但其实，是宋予安带着庄琦上了山。他所言不虚，山坡上各色的花朵正在竞相盛放，漫山遍野的鲜花随着山风的吹拂肆意摆动，毒辣的日头也晒不弯花花草草迎风生长的心。
　　宋予安一边跟庄琦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小情，一边摘着花草在编花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棵大树下，这里有很大一片阴凉，他们在此驻足，稍事休息。宋予安说完了，庄琦就再接上，也把自己遇到的一些事说给宋予安听。
　　宋予安轻轻抬起庄琦的胳膊，去摸他手臂上留下的伤疤：“这么长的口子，一定很疼。”
　　庄琦也顺手摸了两把嫩红的疤痕：“当时确实挺疼的，不过现在好了，长成疤就不疼了。”，他注意到宋予安的颈侧也多了个新鲜的伤疤，他伸过手去摸了摸：“这是怎么弄的？”
　　宋予安笑了一下：“训练的时候不小心的伤着了，没事儿。”，他抖抖手里已经成型的花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庄琦：“这个，你要戴戴看吗？花茎上的刺我都已经剔干净了，不会扎着你的。”
　　看着宋予安不知是因为严热还是羞赧而泛红的脸颊，庄琦的眼睛变得弯弯的，没说话，只把头低了下来，等待着。宋予安没来由的紧张了，他轻轻把花环扣在庄琦的头上，不敢逾矩，只能假装去闻花香，借此在庄琦的发间，留下轻轻一吻。
　　“好了吗？”庄琦问他，宋予安向后撤一步：“好了。”，庄琦抬起头，摸摸头上的花环，有些新奇：“想不到，你还是个手艺人。”，宋予安诚实地说：“以前在苍林乡，我们一块儿玩的小伙伴里有几个小妹，给她们编的多了就学会了。”
　　说到苍林乡，宋予安又想到了：“对了！前些日子我大伯从香港来信了，还有一封你父母写给你的，那封信我没拆，等回去了我拿给你。”
　　从见到宋予安起就翻涌的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借口，庄琦眼窝浅，宋予安早就知道了，他再次握起庄琦的手：“你别哭呀，伯父伯母很健康，很安全的。”
　　庄琦诚挚地跟宋予安道了谢，宋予安却表示他太见外了，他又领着庄琦往半山腰走去，他边走边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啊？”，庄琦用手指碰了碰鼻尖上的汗：“具体时间不知道，应该不会太晚，也就这几天吧。”
　　“这么突然的要求你们搬过来，是日本人要有什么动作吗？”，庄琦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那天轮喜队长来约我们队长出去喝茶了，你应该也知道，他不常亲自联络，但只要他来，一般都是有大事情。”
　　‘轮喜’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他说喜事都会轮着来，怎么也能轮到他。庄琦在见到轮喜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大大咧咧的粗人，以至于第一次见他时，差点因为震惊而失了分寸。与王传柱他们不同，轮喜的穿着打扮像个少爷，长相也是英俊潇洒型，如果他不说，绝不会有人想到他是个地下党。
　　六分队的值班室之所以会轮流值班，一是为了休息，二是因为，王传柱和老杨都有工作在做，并不能二十四小时待在值班室。王传柱日常在一间裁缝铺做工，老杨则不固定，有时他会帮忙给各个铺子送货，有时也会拉拉车。
　　轮喜的工作又与他们不同，不是老板胜似老板，他盘了几间铺子，平日里空闲时间较多，他会流连于各个戏院，穿梭在各种晚宴，目的是为了结交更多的人，他甚至有意去结交一些日本人，只可惜，没交到什么有用的。
　　就像百合一雄的私人宴，轮喜是绝对参加不了的，但许明焕可以。沈召诚去世后，许明焕认真地给沈君易分析过当前的局势，他表示投靠日本人是最好的出路，并且还有意地透露出他受到了邀请，对于此事，他颇为骄傲。而沈君易这个人，看似精明，实则大脑空空，没了沈召诚，他就失去了主心骨，所以许明焕的说辞对他很受用，他甚至开始活络关系，为加入治安维持会做准备。
　　这是俞少秋第二次来百合一雄的府邸。宅子是江老的，他主动拿出来给百合一雄落脚，以示友好。这一场，俞少秋选了一出《春闺梦》，但其实不拘唱什么，因为戏文部分百合一雄根本就听不懂，他听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唱罢，百合一雄站起身来鼓掌，眼中流露出欣赏，他走上前去，翻译立刻跟上，这名翻译是之前给市川裕二做翻译的那个人，长长的头发让俞少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百合一雄站在俞少秋面前，伸出手掌，却不碰他，而是虚空着，柔和地，从头饰一路抚摸到云肩，他说了一句话，翻译一点头：“少将说，您的唱腔是他听过最好的。”，俞少秋微笑着说过奖了。
　　百合一雄又连连说了很多话，翻译依然很快地传达给了俞少秋：“少将说，他知道唱戏的行头很重要，他想送您一套，但不知您喜欢哪种款式。”，俞少秋摆手说不必破费。
　　百合一雄笑了两声，叽里咕噜地说着话，又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而后温雅地等待着。翻译咳了一声：“少将说，二楼的书房里有时兴的杂志，既然行头不要，一件衣裳首饰之类的总该收下。”，俞少秋一拂衣袖，表示请他先走。
　　百合一雄满面红光，全然忘记了身后还坐着两个人，而径直地往楼梯处走去。俞少秋跟着他走了过去，翻译也紧随其后。俞少秋忽然站定，翻译来不及反应，撞到了他的后背。翻译连忙后退两步：“抱歉抱歉。”
　　“无妨。”俞少秋转回身对他笑笑，“只是我刚才想到，我是不能喝过凉的茶水的，还请安排再换壶新茶来，多谢。”，翻译愣了愣，回身看了一眼小谷巽，小谷巽立刻领会，把俞少秋的话又吩咐给了仆人。
　　书房古色古香，用的是酸枝木家具，辅以精致的雕花，俞少秋转着脑袋打量着这间屋子。楼下的二人颇为尴尬，许明焕轻声问小谷巽：“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吗？”，小谷巽撇他一眼：“你要知道，少将的私人宴会，是多少人想来都来不了的。”，许明焕只得点头。
　　过了不多时，翻译下来了，他向一楼的两人微微欠身：“少将说，请二位先回，改日再聚。”，许明焕还在发懵之际，小谷巽率先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满脸堆笑：“好的好的，那我们就先告辞，多谢少将。”
　　二人一前一后往屋外走，刚转过影壁墙，二楼便有颤悠悠的咿呀声传了出来。小谷巽冷哼一声：“少将的口味还真是奇特。”，许明焕看了他一眼，当即明白了小谷巽说的是什么，他微微眯了眯眼：“说实话，我倒是没想到，少将也会好男色。”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你只看——”，小谷巽突然住了声，盯着许明焕眨眨眼，笑了：“你只看俞老板的姿色，扮上相，雌雄难辨，任谁都会有好奇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