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36、三十六 做出选择

　　沈召诚死了，他的位置自然得有人顶上，南京政府先是对沈召诚的遗孀表以慰问，又调了政府内部的一名官员出任北平市副市长。就在新副市长上任的第二天，日军增援的力量也到达了北平。
　　对于此次日军联队入京，百合千树异常在意，他特意向机关长请命，为少将接风洗尘的宴会由他来操办，机关长碍于面子，便同意了他的请求。朝日轩是目前北平城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日式酒楼，百合千树一早就打点好了各个环节，从下酒小菜到歌舞艺伎，他挑的都是最好的。
　　百合一雄少将颇为壮实，但意外的有一张清秀的面庞，且不苟言笑。百合千树总是忍不住偷瞄他，一会儿询问酒水饭菜是否合胃口，一会儿又问今天选的曲子是否中听，他用拘谨克制来掩饰坐立不安，生怕坐在上位的长官有所不满。
　　比起他来，百合一雄要从容的多，宴席过半，他开口询问百合千树，却在语毕的一瞬间，抬手制止了小谷巽给他翻译。
　　百合千树当即坐直了身子，喉结滚动，额头上缓缓溢出了一层汗，他没太听懂。百合一雄冷哼一声，又开了口。小谷巽见这次并没有阻止他，赶紧低声且快速地告诉百合千树：“少将第一句是问，北平的地下党清理干净了没有，第二句是问，你的母语为什么没有进步。”
　　小谷巽的翻译较为保守，百合一雄实际说的是‘连母语都不会说的废物’。百合千树定了定神，依旧用中文回答：“您放心，地下党虽尚未彻底清除，但除掉的人数也已过半了，不出半月便可清理干净，我们相信，有了您的增援，北平归顺定能成功。”
　　但百合千树能感觉到，百合一雄并没有多看得起他，甚至在分别时，还要把小谷巽单独拉到一边，笑容和蔼地说了几句话。
　　目送百合一雄离去后，小谷巽与百合千树一同坐进车后座，小谷巽微微转了转身子：“百合课长，您知道少将最喜欢中国的什么吗？”，百合千树冷眼瞧着他。
　　小谷巽笑着摇摇头：“中国有句古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不必在意少将的态度，而是要知道，少将最喜欢的，是中国的戏曲。”百合千树愣了愣，小谷巽继续说，“刚才，少将告诉我，他听闻近来北平有位新角儿唱的不错。”
　　百合千树微眯着眼睛：他说的，不会是俞少秋吧？”，看似反问，实则笃定。小谷巽大笑一声：“您这么聪明，想必日语学起来也是手到擒来，从明天开始，我会派专门的老师来教您，下次再去面见少将，您或许就可以亲自用日语为俞少秋做引荐了。”，车子缓缓前进，百合千树随着车子的移动晃了几下，缓慢地点了头：“我明白了。”
　　新副市长带了他自己的人来，许明焕的地位一落千丈，几乎沦为市政厅打杂人员，但他依然沉住了气，并死死扒住小谷巽。许明焕请小谷巽来看戏，小谷巽却点名要看俞少秋的戏：“这俞老板的身段，是真柔，怪不得沈公子对他念念不忘，对了，”他看向许明焕，“沈公子，近来可还不错？还在悲伤中吗？”
　　“已经好多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走。”，许明焕这话说的倒是不假，沈君易已经如往常一般吃喝玩乐了。沈召诚留下了相当可观的财产，家里只剩了三位太太和他，他是独子，所以那些东西，几乎全都是他的，至于沈召诚的死是否有疑影，已无人在意了。
　　小谷巽扶了一把镜框，笑眯眯的：“明焕先生，我就说你是有能力的人，不过这次的功劳，多半还是在昭英太太那里，你可不能抢功哟。”，许明焕赔着笑脸，点点头。
　　小谷巽在眨眼的同时，把眼球转向了戏台：“咱们大日本皇军第四师团下的第十八联队已到达北平，维持会也成立在即，为了促进维持会的成立，还得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毕竟你是候选委员嘛。”
　　许明焕听到‘候选委员’四个字，像是流浪狗看到了肉骨头，他的眼睛也睁大了，身子也坐直了，嘴角挂着笑：“您尽管吩咐。”，有些事情，看起来困难重重，但也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许明焕把脸凑过去，以确保自己能听的清楚，一字不拉。
　　俞少秋要去给日本人唱戏的消息在小小的四九城里传开了。有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在这种时节去给日本人唱戏，和汉奸没什么两样。也有人说，恰恰是在这种时节，去给日本人唱戏，那是被逼无奈，唾沫和命，肯定是保命要紧，毕竟也没人真见过有谁是被唾沫淹死的。
　　施元圣赶到俞少秋家里时，已是傍晚，他穿着一身素装，满头大汗，是跑着过来的。俞少秋给他拿毛巾：“喘的这么厉害，你是走着来的？来歇歇，我做了绿豆汤。”，施元圣接过毛巾，胡乱擦一把：“你要去给百合一雄唱堂会？”
　　俞少秋倒是大方地说是：“人家点名了，不能不去，不去就得枪毙，我有什么办法。”，一句话把施元圣噎的哑口无言。俞少秋转身去了厨房，施元圣跟在他后面，急了：“不是，你、你，你可以，你、你！”，施元圣'你'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四菜一汤很快就上桌了，俞少秋做得一手好菜。可施元圣没心思吃，他拉着俞少秋坐到沙发上，紧握着他的手：“小川，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一旦去了，那就得遗臭万年，咱不是非得去，我可以把你送出北平，到时候随便编个借口，不就躲过去了吗？啊？”
　　“我躲了，师父怎么办，班子里的孩子们怎么办，日本人的做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低头看着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我去唱一曲，日本人听高兴了，兴许就不会瞎找事儿了。”
　　俞少秋忽的抬起头，露出一个很天真的笑容给施元圣看：“将军，现在在这个世上，只有你和师父会叫我小川了。”
　　小川，是他的本名，是父母含着指望起给他的名，后来入了行，被师父相中，得了个大面子，给了他‘少秋’的艺名，自此，小辈儿的叫他师哥，高辈儿的叫他少秋，‘小川’成了隐在他身后的一位少年。
　　“到今年年末，咱俩就认识十三年了，我记得你刚成了团长的时候，我很开心，我说以后要叫你将军，你说别这么叫，一个小团长算不得什么，让人听见笑话。”，施元圣心里倏地有些发毛，他打断了俞少秋：“嗐，不拘叫什么，反正你叫什么我都会应着的，走，咱吃饭去。”
　　俞少秋顺从地跟着他到了餐桌，坐下后，却又接上了他刚才的话头：“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冬天冷的要命，一出伯牙摔琴我怎么也唱不好，师父罚我到院子里站着，然后我就偷偷溜了出去，到天桥去逛大街，身上一分钱没有，还想吃肉火烧，”他夹一筷子炒蛋放到施元圣的碟里，“是你给我买了那个火烧，我也得亏是吃了火烧，才有力气撑着，不被师父打死。”
　　施元圣笑了笑：“你当时眼珠子都快掉筐里了，鼻涕凝在鼻孔上都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就想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邋遢，搁以前，准得被送进宫当个小太监。”，俞少秋笑了，唇红齿白的，很好看：“是啊，自那以后，我就记着了，甭管多累，都得把自己捯饬干净，万一再遇着你呢。”
　　军中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他俩的事儿，他们在暗地里笑话施元圣，笑他学富商大贾包养戏子玩儿，可没人知道，是俞少秋主动去找的施元圣。
　　许是该着的缘分，施元圣骨子里是那么传统的一个人，竟也陪着俞少秋玩起了你侬我侬的爱情游戏，这一玩儿，就是十几年。期间，向忱问过他，以后怎么办，到了他们该娶妻生子的年纪怎么办，施元圣很认真地看着向忱说：“跟小俞不行吗？”，这话，向忱没给他往外传。
　　筷子尖绕着豌豆转圈，施元圣温柔地翘着嘴角：“那个时候，你常常挨打，光鲜亮丽地衣服下面，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被我碰到了也不嫌疼，我当时是真心想让你转行的，可你小子倔啊，愣是撑下来了。”
　　俞少秋爽朗地笑了几声：“我真的很开心，这些年来，咱们虽然不能经常见面，但你愿意一直陪着我，陪着我走了十三年的路。”
　　施元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豌豆晕晕乎乎地滚到了小碟的边缘，他勉强笑了笑：“你这说的什么话，十三年算什么，咱们是要走一辈子的。”，俞少秋红了眼眶，他不再说话，安静地陪施元圣吃完了这顿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