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35、三十五

　　小虫躲在杂草中，一叫，一停，一叫，一停，远处的人家正在做饭，袅袅炊烟升起又消散。他们三人几乎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汗水从脸上滚落，后背被浸湿了一大片，可龙麻的屋子依旧毫无动静。
　　梁守城有些按捺不住：“队长，要不过去看看吧？”，高钦摇头：“再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高钦也觉得奇怪，他扶着膝盖直了直身子，猫着腰往门口走，因为刚才蹲了太久，步子有点软，他们也跟着高钦往门口走去。楚浚行和高钦脸对着脸趴在门上听动静，隐隐能听到好像是在争吵。
　　“…用不着你说这些废话…要不是……没人想……活着最要紧…”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过了一小会儿，门内骤然发出了一声惨叫，是龙麻，高钦愣了一秒，当即就拔出腿上的匣子枪，踹开门冲了进去。
　　“别动！”-“谁！谁！”-“你也别动！别过来！”-“别开枪！别动！”，屋内的人也立刻拿出手枪，与屋外的人对峙起来，高钦稳稳地瞄准他，吼了一句：“把枪放下！”
　　这间破屋子没有门，屋内的一个走了出来，从他不停张开又握住的手可以看出，他也是紧张的，但他却步步紧逼：“你们先放下。”，高钦突然反应了过来，歪过头去看来人，不可置信地说：“你们是中国人？！”
　　那人拿着枪，满头满脸的汗：“是又怎么样！你把枪放下！”，忽然飞来一块小石头打中了他的头，楚浚行愤愤地说：“还怎么样，中国人帮着日本人打中国人，你他妈的还是人吗！你娘知道她辛苦养大的儿子是个狗汉奸吗！”
　　那个人用胳膊擦了一把汗，胸膛不停地快速起伏，却不再说话。高钦知道他们大概是不会真的开枪了，于是放低了胳膊：“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才给日本人卖命，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高钦见他不说话，只是死死盯住自己，他又跟屋里那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说：“小伙子，你看你都吓成什么样了，为了那几口饭，拼上自己的命，还不被人当人看，值吗。”，那人大概是真的害怕，低低地哭出声来。
　　“没用的。”对面的人开了口，声音极小，“我俩，除了我俩要是还有人走出这个门，就都得死，他们早就在外面埋伏着了。”，高钦彻底垂下胳膊，笑了笑：“在进来之前，我们在外面转了好几圈了，一个人都没有，你不要觉得日本人就会说到做到。”
　　对面的人也垂下胳膊，摇了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卑鄙。”又朝屋内抬了抬下巴，“你进去看看吧，他没多久活头了。”
　　高钦脑子发着愣，三步并作两步跳进屋内，只见龙麻身下蔓延了一大滩血，胸口正中间还直直的插着一把刀，高钦跪扑在龙麻身旁，紧握住他的手：“明复！明复，你撑住，我这就送你去医院，你撑住！小楚，小梁，快进来！”
　　龙麻却就着他的手把他拉向自己，并把他的手往怀里送：“我活不了了，这里有一封信，你拿去，是我对不起组织，我该死，我得死，西墙那个磨盘后面，有个洞，你们从那里走，虽说不一定能走掉，但那个院子里有人，快去。”
　　“我不能把你扔这儿啊！”高钦的汗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滴落，“好歹…好歹…”，龙麻知道他想说什么，扯出一个痛苦的笑，摇了摇头：“我这种人，留个全尸也没用，我没力气了，你们快走吧。”他的眼睛有点模糊了，声音也抖的厉害：“高钦，咱得赢…”
　　楚浚行和梁守城紧握着手里的枪，满脸惊恐地往屋内一步一步地退，楚浚行顺手关上了屋内的灯，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中，院子里倒还亮堂些。高钦向门外看去，赫然多了四个人，而且他很确定那是日本人。高钦想都没想，反手抓住插在龙麻胸口的刀，利落地拔出，接着就捂住了龙麻的眼睛。
　　屋外的两个中国人早就跪在了地上，胆小的那个，腿下有一片水渍，另一个只是低着头，头发被汗水浸润的锃光瓦亮。一个日本人狞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接着四个人依次拿出了手枪，不急不慢地上膛，笑着冲他们说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
　　正说着话的人突然抖了一下，瞪着眼，眼睛里瞬时没有了光泽，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直挺挺地叩在了地上，子弹在他的太阳穴处留下了一个洞。其余三个人瞬间慌了，大叫着朝四周看去，其中一个很机灵，拿着枪伸直胳膊，也顾不得瞄准，就往屋内开枪。
　　屋内的三人立刻弯下腰滚到了旁边，很快，开枪的人也一头栽在地上没了动静。剩下的两个日本人慌了神，转身想往门外跑，可大门已经被上了闩，跪着的人也已挺直了腰杆。日本人气急败坏，狞笑的那个把枪口对准门口处就开始胡乱射击。
　　可他们没想到，墙头上会冒出人来，更想不到，会有斧头飞出来。龙麻的队员牢牢地扒住墙头，迅速扔出斧头，命中了日本人的胳膊。斧头砍在胳膊上是生疼，惨叫声冲破了漆黑的夜幕，一声接着一声，梁守城当即扣动扳机，给了他一枪。
　　剩下的那个没了刚进来时候的气势，把枪扔在一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求饶。高钦走过去，俯视着他，对准脑袋开了一枪，那个人倒了下去，高钦蹲下来，把手里的刀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院子里一片狼籍，可血色与夜色很好的融合在了一起，让人觉得那只是深色的土地。龙麻早已没了气息，高钦招呼楚浚行和梁守城：“快快，把龙麻搬上来。”，他单膝跪地，弯下腰，向后张开胳膊，准备把龙麻的尸体背出去。
　　走到门口，刚才守门的两个人又跪下了，年长一点地说：“司令，长官，”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带我们走吧，我们想加入你的队伍，跟着你干日本人，就当赎罪了。”，高钦托一把龙麻：“站起来站起来，跟我走，咱们得快点，这么大动静，过会儿肯定来人，快走快走。”
　　一行人从快被乱石挡住的那一边穿过去，快步跑到了一辆驴车前，宋予安已经在等着了，他看到了龙麻，没说什么，而是帮着一起把龙麻放进车厢里。高钦低声问他：“枪呢？”，宋予安指指车厢内的凳子底下，高钦点点头，几人钻进车内，宋予安坐在前面，驾着驴车往崇令村赶去。
　　对于用龙麻钓人所取得的这个结果，小谷巽感到十分的不满。那天晚上他们派去的人迟迟未归，小谷巽再派人去看时，就只见到了四具尸体，他大为恼火，可他有火也不敢冲百合千树发，就像此刻，他只是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我们这次真的失策了！我早说该多派些人过去的，哎呀！那个龙麻口口声声说忠心于我们，实际上早就把消息泄漏了，他完全不顾及他的家人！”
　　百合千树倒是比小谷巽稳重的多，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焦躁，反而还有闲情逸致的在插花。他撇一眼小谷巽，笑了笑：“只是死了四个人而已，你急什么。”
　　小谷巽叹一口气：“除了他们四个，那两个中国的人也不见了，龙麻也不见了，更别提什么其他的地下党，我们这次太亏了！太亏了！”
　　百合千树慢条斯理地把一朵白色玫瑰插入花瓶：“小谷先生，我本来以为你精通中国话，中国的文化也应该有所了解，不想竟是如此沉不住气。”他用手蘸水，而后掸到花朵上，“我已经给百合少将发去了电报，不日，他就会率领联队进驻北平，有仇，当然得报，可也不能贸然行动，光在嘴上说没用，急，更没用。”
　　小谷巽愣了愣，笑意重新爬上他的脸颊：“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他们是去哪儿呢？”，他明知故问，非要百合千树说出来：“国民党驻守在那里，共产党也在那边搞小动作，既然如此，想必丰台一定是个风水宝地，那我们自然也得去。”
　　百合千树发出去的电报，庄琦其实是捕捉到了相应的电波，可他读不懂，跟目前掌握的国军的任何一本密码本都对不上，他猜到了有可能是日本人发的，但猜到了也没用，别说他们，就连国军都很难破译出日军的电码。
　　庄琦把这个情况如实报告给了王传柱，王传柱靠在桌子边上，摸着已经长的挺长的胡子，思考着：“日军的电码，别说我，就是我们的老师也基本没破出来过，主要是没有母本啊，连个参考的都没有，而且最最主要的一点是，咱们这里没人会日文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把母本搞来了，那也看不懂啊。”
　　庄琦的眼睛亮了亮：“通天的本事，队长，你说谁有那通天的本事啊？”，王传柱本来是随口一说，被庄琦这么一问，他竟也认真思索起来：“要我说，轮喜那一群人本事就不小，你可能不太知道，像我、龙麻、老杨，我们这些都是普通人出身，但轮喜不同，他家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说到这里，王传柱朝庄琦狡黠地笑了笑，“跟你说个实话吧，上次咱们去涿县那五十块钱，我就是找轮喜借的，那家伙，富裕着呢。”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轮喜集结的人，各行各业的都有，他跟他们称兄论弟的，但是吧，我觉得他们也够呛能深入日军内部，你想啊，咱们有多宝贝密码本，人家也就得有多宝贝，唉，想当初局长破国军的‘展密’，简直比登天还难，”王传柱意识到自己又说偏了，咳了一声，“所以我觉得，弄到日军的密码本，也是难于上青天。”
　　王传柱随手拿起扇子来，天已经较为闷热了，他扇了几下，嘴里随意地哼着一段小曲儿。庄琦双手交叉着托住后脑勺，用脚蹬着桌子腿儿，让椅子的前腿离开地面，他无意识地轻晃着椅子，眼睛也漫无目的地随着窗外的云朵飘动。王传柱忽然猛地用扇子拍了一下大腿：“我知道了！我知道谁能接触到日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