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32、三十二

　　天蒙蒙亮，王传柱就跟高钦一起，马不停蹄地回了城。他们先去了一家面食铺，这里的一名小伙计有时会帮龙麻传递消息，或许能够知道龙麻的动向。然而小伙计却说，已经有四五天没见过龙麻了。
　　高钦与王传柱对视一眼，先是谢过伙计，又装模作样地买了面条，随后往王传柱家走去。走到半路，王传柱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说，别去我家了吧，咱们直接去值班室吧，这会子，估摸着庄琦和老杨都在呢。”
　　还没进值班室的大门，老杨粗糙的声音就从门内传了出来：“哈哈哈哈！小庄啊，你还是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知道，人言可畏算个屁，管他们怎么说，老子就要过老子认准的日子！”
　　高钦一边进屋一边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净竹，你这好吹牛的毛病得改改，别让这些小辈的看你不起。”
　　老杨呲他一声，用胳膊捣捣庄琦：“你看不起我吗？”，庄琦连忙摇头，同时站起来：“怎么会！高连长，您别害我呀。”，高钦大笑几声：“你别怕他，他要是敢动你，宋予安第一个就来扒了他的皮。”
　　高钦冲庄琦眨眨眼：“你搬到这里倒是清净了，可苦了宋予安了，满城里找不着你。”，庄琦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王传柱，又看看高钦，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王传柱可以告诉宋予安他的行踪。高钦显然明白了庄琦的意思，他不怀好意地用舌头舔舔牙齿内侧：“他小气着呢，关于你的事一个字都不说。”
　　王传柱白他一眼，拿着面条去了厨房。高钦的几句话拨乱了庄琦的心，宋予安想去找他，可能是有事情，也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样想见见他，庄琦扪心自问：他也想见宋予安吗。心跳到了嗓子眼，庄琦摸摸鼻子，呼出的热气打在了指尖，十指又连心，他感觉胸腔里有一股火快要喷涌而出了。
　　庄琦陷入自我之境，可也没人发现，高钦忙着和老杨讨论龙麻的事。老杨点燃一根烟：“这事儿，确实是难说，说实在的，李月晖那小子反水我一点都不惊讶，你别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这面相上就带着精明算计的样，你说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等吃完饭，我再去陕西巷那边找找龙麻，看能不能找着，要真找不着，那，你说该怎么办呢？”，高钦比老杨小个一两岁，两人曾经一起在兴国县经历过一场阻击战，老杨的枪法一等一的准，让高钦对他很是佩服。
　　老杨摇摇头：“我觉得，首先，你未必能找到他，其次，就算你找到了，他要是真叛变了，那也未必会醒悟，你想想，城里有日本人，有国民党，哪一边的条件不比咱们好啊，随便给他点什么好处，那不就，不就，啊，你懂吧。”
　　王传柱端着一锅面条小跑进来，嘴里招呼着：“快快快，拿纸垫垫。”，庄琦赶忙拿来一摞废纸垫锅。值班室里条件简陋，也就是自从庄琦住进来，才添置了一些做饭用的工具和小咸菜，现下他们也只能吃面条加咸菜。
　　高钦把刚才跟老杨说的又跟王传柱复述了一遍，王传柱把嘴里的饭倒腾了一下，开口道：“我同意老杨说的，由俭入奢易啊，估计你去陕西巷也找不着他，要是去东交民巷哪儿的兴许还有点希望。”他把腿一分，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要我说啊，连找也甭找，直接通知剩下的队员，离他俩越远越好。”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吃完面条，高钦还是决定去陕西巷转转，老杨也出门去找龙麻小队剩下的队员了。见人都走了，庄琦小心地问王传柱：“队长，宋予安，他跟你问我了？”，王传柱看着密码本，漫不经心地回答：“啊，问了，非得问你在哪里，让我给骂回去了。”
　　庄琦扯了扯嘴角，笑的勉强：“您干嘛骂他呀，他人挺好的，不坏。”，王传柱抬头看庄琦，也不说话，庄琦笑的更难看了：“我知道您对于那件事心里有芥蒂，但是吧，他都加入咱们队伍了，所作所为您也看在眼里，就别老跟他过不去了吧。”
　　王传柱挑挑眉，笑着看回手里的本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得啦，下回不骂他啦。”
　　高钦没直接去陕西巷，而是去了旁边的石头胡同，等了一会儿，等来了紫鸢。紫鸢进门，高钦站起来迎接，紫鸢走过来，却并不亲密的靠近，而是隔了几步的距离，捏着手帕问他：“您来是为了—？，高钦点点头：“麻烦紫鸢小姐。”，紫鸢也认真地点点头：“您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青莲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进门后反手锁上了门。高钦一直就没再坐下，他冲青莲点点头，青莲也没过多的客气，扬手指着座位：“高连长请坐。”
　　“宛青，我来是想问你，你这里近来可有龙麻的消息？”，高钦压低了声音，怕隔墙有耳。青莲微微睁大了眼睛，声音同样很低：“您还不知道吗？叶队长被警察厅给抓了，安的罪名好像是盗窃珠宝。”
　　高钦猛地攥紧拳头，眉头呈现出八字形，愣了几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青莲回忆了一下：“大概，得三四天了，我也记不太清了，王队长那边应该得到消息了吧？”
　　高钦摇头：“没有，传柱得到的消息，是说李月晖有问题，对龙麻只字未提。”，青莲歪歪头：“那您怎么会想到问叶队长呢？”
　　高钦老实地说：“是我自己的猜测，因为此前他很袒护李月晖，所以我就…”，说到这里，高钦内心像是炸开了一颗柠檬，打翻了一罐酱油，踢碎了一块盐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来。
　　青莲倾身靠近高钦：“高连长，李月晖既然是个毒瘤，最好是直接处置了他，以免后患。”，青莲的眼中闪现出一抹狠意，高钦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告诉青莲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听到了敲门声，是紫鸢：“青莲？青莲，向团长他们来了，正找你呢。”，高钦站起身，伸出手去与青莲握手，郑重地说：“宛青同志，时局越发动荡了，你一定要保重自身，安全为上！”
　　值班室内，只老杨还没回来，庄琦在里屋监听电台，王传柱在外屋不住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发问：“你说现在这个形势，警察厅的事，军队还能插手到什么程度？”，高钦的眼睛跟着他走来走去：“不好说，得看哪支队伍，和他们关系好到什么程度。说来也怪，怎么让警察厅给抓走了，还密不透风的，别是日本人从中作梗吧。”
　　王传柱看他一眼：“李月晖还能跟日本人搭上关系？他有这个能耐？他那些下三滥的功夫，也就能唬住沈召诚吧，就怕是—”
　　老杨风风火火地踏进来，打断了王传柱的话：“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个人也找不着了呢！我转了一大圈，那几个小子一个也没找着，可是奇了怪了！”
　　高钦跟王传柱对视一眼，叫了老杨一声，又叹了口气：“净竹，龙麻被警察厅的人带走了，生死不明。”，老杨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警察厅？他犯事儿啦？不不不，有点乱有点乱，你不是说他叛变吗，既然投靠了国民党，又怎么会下大狱呢？”
　　“我只是怀疑，也没把话说死啊，我觉得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先回趟村子安顿一下，等我回来，咱们再讨论能不能救他。”，高钦起身就要走，庄琦却突然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高钦：“高连长，麻烦您，帮我把这个给宋予安，谢谢了。”
　　龙麻明面上是被警察厅的人带走了，可那些人受的却是小谷巽的指示。护国寺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有个很不起眼的院子，原本住着一个孤寡老头，许是命途多舛，老头骤然离世，剩下个空院子，政府还没来得及收房，就被日本人看上了，占做了特高课的据点。
　　院落稍显杂乱，屋内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小谷巽坐在下手位，给对面的人倒茶，脸上依旧挂着点儿笑：“百合课长，您说，那个龙麻能为我们所用吗？”
　　上位者也笑了笑：“他是主动说要为我们做事的，谁能不顾及自己的家人呢。”，小谷巽点点头：“说的是，我只是怕，他假意投诚，日后会反咬一口。”
　　“小谷先生，你不了解中国人，他们中的很多人确实很有骨气，可万事万物都不可能完美无缺，否则，我们也不会得到那么多情报。龙麻跟□□是有潜在矛盾的，他现在也就是硬撑着罢了，再吊十二个小时就把他放下来，”对方浅呷一口茶，“伤口也是需要止疼的。”
　　小谷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说话人的意思，冲他点点头：“是，我立刻安排专业的医生，去给龙麻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