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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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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安跑到庄琦家,意料之中门是锁着的,他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慢慢平复心绪。他开始思考为什么敌方要杀庄琦,思来想去,他觉得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因为庄琦是报务员,能在第一时间截获电报,传递消息,二是,他们可能只掌握到了庄琦的详细信息,但为什么会派顺全去做这件事,宋予安一时想不明白。
他深叹一口气,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上次火凤台的任务,他就觉得奇怪,那些货物,对于他们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于走私贩来说属实不多,他看着天空眨眨眼睛,回忆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对了,叫李月晖,李月晖的上级是龙麻,他又低下头,歪歪扭扭地写出龙麻二字。想了半天,宋予安决定先去找高钦。
俗话说,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许明焕在车上理理袖扣,整整领带,顺顺头发,汽车颠了几颠,把他送到了正阳门外的肇新茶庄。
许明焕一走进房间,小谷巽就满面笑容地抬头看他,斟茶的手却未停:“明焕先生,我等你好久啦,快坐。”,许明焕一脸歉意地赔着笑,双手接过小谷巽递来的品茗杯,急吼吼地去邀功:“小谷先生,前些日子我得了两个情报,一呢,是沈君易有个同学,叫庄琦的,是个地下党,我已派人去除掉他了。”
小谷巽一挑眉:“沈老先生不知情?”,许明焕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一摇头:“不知情!”,小谷巽投来赞赏的目光:“明焕先生有勇有谋啊,那另外一个呢?”,许明焕微微凑近了一些,放低声音说:“据我观察,花辞树很有可能是□□的人,您看是让他引出更多的人来,还是直接杀了他呢?”
小谷巽愣了一下,停在半空的手本来准备去倒茶,听到这话又缓缓地放下:“沈老先生的人,不好杀掉的吧?”,许明焕露出自信的笑容:“您放心,像花辞树那种出身低贱的人,老爷不会把他放在心上,弄死他非常容易,您安心就是。”
出乎许明焕的意料,小谷巽皱起了眉,推了一下眼镜:“不,你不要动花辞树,他还有可用之处,倒是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啦?”
这次轮到许明焕发愣了,他万没有想到小谷巽会否决他的提议,并问了一个令他措手不及的问题,他咳了几声:“小谷先生,您也知道,我自沈召诚还是商人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一路走来,虽说他脾气大点,但待我也算不薄。”,许明焕停住声,喝了口茶。
小谷巽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去浇那个放在茶台上的金蟾:“城外有一群乌合之众,似乎又在搞什么兵团,这件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治安维持会成立在即,沈召诚的态度看似暧昧不明,实则已经站好队了,明焕先生,在刚才讲述的事件中不是很果断吗,怎么此刻反倒犹豫了呢,当断不断,必有后患,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懂才是啊。”
前几次见面,小谷巽就向许明焕表达过要除掉沈召诚的意思,小谷巽之前承诺的是,只要许明焕能说服沈召诚参与到治安维持会的成立中来,他就会为许明焕也留一个位子,所以许明焕一直急于劝服沈召诚。
可忽然间,小谷巽又变了,或者说日方又变了,杀沈召诚于许明焕来说是下不去手的,毕竟跟了他这么多年,哪怕是养的一条狗,也是难以对主人下口的。
见许明焕摇摆不定,小谷巽又换上了另一幅笑容,他有很多笑容面具,用着哪幅戴哪幅:“明焕先生,我明白的,你放心好了,这件事非但不会牵连到你,还会给你带来好处呢!”
小谷巽扔了一颗糖果给他,许明焕不敢接,他怕彩纸下面包着的是一颗弹药:“可是,可是小谷先生,沈召诚再怎么说也是北平的副市长,他要是死的太突然,恐怕会引起非议。”
小谷巽的手指成八字状捋一把他的小胡子,嗤笑了一声:“他养了许久的病,北平可有变动吗,少了他一个,北平可会混乱吗,明焕先生,多他一个或少他一个,是没有太大影响的。百合课长已经决定了,沈召诚在维持会中的位子,就由他的公子沈君易来顶替,而你,我的朋友,百合课长特意留了个专门委员的职位给你,他是看重你的,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你想问庄琦在哪儿,你自己给他打电话就是了,怎么还得我替你打呢?”,高钦刚从田地里回来,累的满头汗,一边跟宋予安说话,一边撸起袖子来洗胳膊。宋予安就站在架子旁,适时地给他添一瓢水进去:“他不喜欢我,对我有意见,我给他打他不接。”
高钦抬起头来,汗水混合着井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你这不是瞎说呢吗,传柱不是记仇的人,怎么会不接你电话,”他用胳膊肘子捣了宋予安一下,“自己打去,我过会儿还得去看他们打靶,忙着呢。”
宋予安老大不情愿,可也硬着头皮去给王传柱打电话,村里没有电话,他得走很远的路,去县里打,但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王传柱家空荡的屋子里,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它的主人此刻顾不上回家,而是与庄琦一同待在值班室里,紧张地守着电台。
信号断断续续地传来,庄琦死死地抓着耳机,生怕错漏一个电码。电报是丙子发来的,短短四句话,像是打油诗,更像是顺口溜—‘花乃非花,树亦非树,花是曼陀罗,树为箭毒木’。庄琦的眼睛在王传柱和手中的纸张之间来回游走:“我知道了,是花辞树!花辞树有问题!”
王传柱同样很惊愕,他拿过庄琦手里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花辞树,不对,该叫他李月晖,当初明明是探好了底子的,怎么会叛变呢。”
庄琦瞥了眼纸上的字,就像看见了花辞树本人一样嗤之以鼻:“富贵迷人眼,他天天待在那种地方,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花辞树’,起的这个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名字。”
王传柱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而后嘱咐庄琦:“小庄,你留在这里,把门闩好,我去找高钦。”
从城里到崇令村,路途并不近,临近傍晚王传柱才赶到。高钦与他前后脚到达崇令村。高钦还带来了一个人,他把那人带到集合起来的小队面前,拍拍手:“同志们,我给大家介绍个新伙伴。”每次来新人,他都要亲自介绍,“郑中远,原来是辅仁大学的学生,今后就要与大家共同训练了。”,众人鼓掌以示欢迎。
王传柱到时,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跟郑中远打探城里的消息。高钦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王传柱:“传柱!你怎么来了?”,宋予安耳朵尖,一下就听到了‘传柱’这两个字,他快步走过来,停在高钦身边,看着王传柱。
王传柱摸摸自己的脸:“看我干啥,我脸上有东西啊。”,高钦瞬间就懂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快点告诉他庄琦在哪吧,这小子马上就要魔怔了。”,王传柱却变得警惕起来,眯着眼睛打量宋予安:“你找庄琦干什么?他自然是在坚守他的岗位,你不好好练你的,瞎问什么啊。”
“我这怎么是瞎问呢,”宋予安有理有据,“庄琦是我在北平最好的朋友,最在乎的人,上次我去他家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我自然会担心他的安危。”
王传柱哼一声:“我认识庄琦有两年了,你呢,啊?认识他有一年吗,还敢说最好的朋友,他对你不错,那是他年轻见识少心又软,吃的饭不够多,他看不透你我可看得透,收收你那些歪歪心眼子,依我看呐,庄琦最该防着的大贼就是你!”
说着便把高钦往另一个方向推着走,高钦扭头看宋予安,他被王传柱的话堵的哑口无言,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高钦无奈地笑了笑,对王传柱说:“你看你这人,跟个毛头小子较什么劲啊,你就告诉他吧。”
王传柱不理,一路把他推进屋子里,反锁上门,话都来不及说,直接把口袋里的纸拿出来递给了高钦。高钦见他神色严肃,收起笑容嘟囔着读了几遍,缓缓地抬起头,蹙着眉:“这个意思,是说花辞树,是棵毒树吧?”
“我也是这样理解的!”王传柱拉着他坐下,“花辞树-呸!李月晖,绝对叛变了!”,高钦一拍桌子:“我早就这么觉得了!”他随即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看纸,轻摇着脑袋:“不对,传柱,我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上次他们按照花辞树的情报去劫货,结果劫来的货量根本就不够,我去找龙麻,龙麻一口咬定李月晖没问题,还差点跟我急了眼。”
高钦说到这里,看看门口,又抬头看看灯泡,最后才看向王传柱。王传柱也被他说懵了:“龙麻跟你急眼?为了维护李月晖?不能吧,这不能吧!"他的身上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我、老杨、龙麻,包括轮喜,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咱们是…”
王传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他们之间的情谊,当初他在江西参加无线电培训班时认识了老杨,后来在南昌及北上途中又结识了高钦、龙麻和轮喜,虽然有人半路被派去执行过其他任务,但他们还是重逢在了北平。
“你先别急,就是上次我去找他,把我疑惑的地方跟他说了,结果他说我看不起他,说我看不起他手下的人,还说什么不是一路人之类的话,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别扭,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牛脾气,我也就没再跟他多说什么。”,高钦跟王传柱解释了一番。
王传柱不断地轻打着响指,皱着脸:“是,他是犟,我估计啊,他还是对组织的安排有不满,那你说说,不管什么任务,不是都得有人做吗。”王传柱突然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高钦,“他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不会是他跟李月晖杀的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高钦刚才都没想起来,龙麻的小队前一阵子接连出事,死了好几个人,他们因为对像兄弟一般的战友有着绝对的信任,所以一直是在手底下的人里找内鬼,高钦利落地起身招呼王传柱:“走,吃饭去,等天一亮,咱们就进城找龙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