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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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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少秋盯住花辞树,眼神不住地晃动,看了好一会儿:“看看现在的北平,乌烟瘴气,鱼龙混杂,像咱们这样的人,能活多久呢,你也是个可怜人,不如早做打算的好。”
花辞树往后撤了一步,温柔地笑笑:“多谢俞老板提醒,但我想,此时此刻少爷一定在找你,你还是先下楼吧,咱们改日再聊。”
俞少秋走出阁楼,与沈君易打个照面,他换上笑脸:“贵府真是阔气,我一时好奇,便让那位花先生带我转了转,对了,还要请教你,二楼西侧走廊挂的那幅《秋庭戏婴图》,可是真迹?”,他朝着楼梯的方向抬手欠身,示意沈君易先走。
沈君易瞅了一眼站在暗影里的花辞树,随着俞少秋边走边说:“那是自然。”他颇为骄傲,“岂止那幅,我家的每一幅都是真迹,你若是喜欢,我即刻叫人送到你府上。”,他这是客气话,俞少秋也奉承的得当:“沈公子客气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只是能再有机会来观摩就好。”
沈君易大喜过望:“何必再找机会,我家里客房多的是,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俞少秋的眼神跟着下楼梯的脚尖走,留给沈君易一个眉眼弯弯的侧脸:“我想,今晚不合适,等改日得空了,我再亲自登门拜访。”
宾客散尽时已至深夜,俞少秋这次没避嫌,大大方方地坐上了施元圣的车。夜色漆黑如墨,俞少秋倚靠着施元圣,似是很疲惫:“这种宴会,参加一次折我一次寿,还不如唱上三天三夜来的痛快。”
“你在哪儿躲着呢?”施元圣把玩着俞少秋的手指,“我这一晚上都没怎么见着你。”,俞少秋一会儿与施元圣指腹相对,一会儿又去挠他的手心:“跟沈召诚那个小情儿去阁楼看月亮了。”
司机骤然刹车,施元圣猛地攥紧了俞少秋的手,两人齐齐撞向前座,俞少秋几乎跪倒在地上。施元圣正要发火,却看见有个人扶在车前,得亏刹车及时,看样子是没怎么撞到,那个人惊恐万状,扶着引擎盖走了几步,又突然跑开了。
庄琦看不清车内,但俞少秋认出了他,眼神追着庄琦看了一段,听到施元圣问是否认识,才收回目光说不认识。
庄琦一路狂奔,后来实在没了力气,仍步履不停,喘着粗气,拖着双腿,一直奔到王传柱家门口,才弓腰塌背地大口喘气,双手按着膝盖,肩胛骨不停地起伏,再次直起身时甚至踉跄了几步。待眼睛重新聚焦后,他把着力度拍响了王传柱的家门。
在这个时间点见到庄琦,王传柱吓了一跳,赶紧把他带进里屋。庄琦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碗水,断断续续地说:“队长,我家里进的、进的不是贼,他是、是要弄死我!”,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给王传柱看他的伤口,一道血口子横亘在他的胳膊上:“我就说,来了我家好几次,净偷些不值钱的破衣烂衫,感情是冲着要我命来的!”
王传柱又吓了一跳,他立马找出一些纱布,给庄琦缠上,并帮他按着止血:“别动,这样按着,看血能不能止住。你看清来人长什么样了吗?”
庄琦若有所思:“看了几眼,不确定再见时能不能一眼认出来,我只顾着逃命了,没空细看,幸好宋予安教过我怎么打弹弓,我给他脑门儿来了一记,这才得了个空档跑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肯定有内鬼!”
王传柱吓了一跳又一跳,他皱着眉头:“哎你别乱动,这事儿难呐,上回怀疑李月晖,后来证据也没做实,这回你说再找谁,比大海捞针还难呐。”
庄琦深深地叹了口气,紧接着王传柱也叹了口气,他摸了摸庄琦的头:“你这阵子先别回家了,跟着我住吧。”,庄琦摇头:“不了,我住值班室就行。”
庄琦告诉宋予安别总是去找他,宋予安就真的没再去,可心一直也没放进肚子里。庄琦说北平不再太平了,顺全话里话外也说北平不安全,想了又想,宋予安决定去找顺全。
虽然顺全说他是被迫行窃,但宋予安看他的穿衣打扮,怎么也不像流落街头需要偷东西度日的,于是他直接去了日和珍记。顺全果然在这里。
宋予安走进去时,顺全正背对着他,与另一个人头对着头在窃窃私语,宋予安出声叫他,两个人同时回身抬头,顺全懵了一下:“小四,你怎么来这儿了?”,宋予安看看顺全,又看看旁边的人,伸手指了指:“你这脑门儿是怎么了?”
那人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起夜没点蜡烛,碰的。”,宋予安似笑非笑,顺全到底是机灵些,他把手里的烟枪随手搁在柜台上:“既然来了,甭说别的,哥先带你们去祭祭五脏庙。”
顺全带他们去了一家东北菜馆,听他说这店的老板是奉天人,算是宋予安的老乡,做的东北菜那叫一绝,他让宋予安给评评。宋予安想到之前庄琦也带他吃过东北菜,他有些无奈:“哥,我早就记不得老家的菜是什么味儿了。”
顺全倒也不尴尬,含糊了两句,又给桌上的二人做起了介绍,他拍拍宋予安的肩膀:“这是我老家的弟弟,叫宋予安,我俩的关系,那没得说!好得跟亲兄弟似的!”,他又看向宋予安:“这是跟我一块做工的伙计,比我小,也算是弟弟,叫梁守德,你俩这就算是认识了啊。”
梁守德,宋予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笑着去跟人握手。梁守德也笑的灿烂:“你是哪年的?”,宋予安报出年份,梁守德了然:“那你比我大,我小你两岁呢,得叫你哥才行。”
顺全举杯:,“来来,先走一个。”,酒杯顷刻见底,他放下酒杯,看着宋予安说,“四儿啊,你来找我,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你想问那天晚上的事,想问现下北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想问你是留还是走,要是走该往哪儿走,对不?”
宋予安舔舔嘴唇,老实地点了点头。顺全哼了一声,对于那天夜里的事,他毫不羞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为我自个儿,我一点儿不后悔!北平,他妈的什么北平,平个屁!一点儿都不平!这他妈是魔窟!是地狱!”
顺全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脸色涨红,青筋暴起,手掌把桌子拍的晃了几晃。想来顺全过的也是不太好,宋予安看着他,发现顺全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乌青一片。顺全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盯着宋予安:“我告诉你,你得走,往南往西往北往东,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在北平,小四,你这回听哥的准没错。”
梁守德看看顺全,又看看宋予安,笑着开口:“我倒觉得,不如直接去个远处,比如香港。”,顺全用手背使劲擦了擦鼻子,又两手交叠,不住地摩擦,连带着腿也抖了起来:,“哪儿都比这儿强,你别信什么要成立维持会啥的,那都是假的,官老爷都要归顺日本人了,老百姓还能有什么活路,你就听我的,赶紧走!”
“那哥,咱们一起走吧,你都知道这里不安全了,怎么不走呢?”,宋予安惯会使用自己的眼睛,他一顺不眨地看着顺全,要多诚恳有多诚恳。顺全不住地点头:“小四,你,你,好,好…”他倏地起身,“我出去一趟!你们吃!”
宋予安愣了,梁守德却好像是习惯了,他天生是个喜相脸,眉眼处自带笑意,凑近了宋予安,轻声说:“人有三急嘛,来,咱俩吃。”
直到吃完顺全也没回来,他们只好回去。快到店时,宋予安跟梁守德道了别,转身往小顶银胡同方向走。梁守德盯着宋予安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溜达回了日和珍记。只是他没想到许明焕会突然来。
一进门,当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再进后门,许明焕的巴掌正好落在顺全的脸上,梁守德一怔,快步走过去,跟顺全并肩站在许明焕身前。许明焕抬手在梁守德的脑门儿上按了一下:“这怎么弄的?”,梁守德吃痛皱眉,但不敢叫唤:“被那个庄琦用弹弓打的。”
“你们俩可真有本事啊,我好吃好喝地供着,按日子给你们算工钱,就让你们杀个人,”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两人眼前来回比划,“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有这么难吗!”
顺全被许明焕的怒吼吓得一哆嗦,摇头晃脑地抬起头来,畏畏缩缩地看向许明焕:“许先生,说真的,我俩是头一回干这种事,这…这没经验啊。”
许明焕猛地踹了顺全一脚:“一次没经验,两次还能没经验?你去了几次了?老话还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呢,你当庄琦家是戏园子吗,任你一趟一趟的逛!”
顺全歪倒在地板上,全身发抖,用手捂住脸,不再吱声。梁守德自始都没看许明焕一眼,一直微弓着腰,双手垂在腿侧。许明焕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小子,你比那个废物强,好歹给了庄琦一刀,有赏。不过庄琦也不是个草包,那个房子他肯定他不会再回去了,等我有了新情报,再来通知你。”他直起腰来,把指缝中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下一次,他要死不了,你就替他。”
耍了一通威风,许明焕步伐轻快地走到柜台后面,挑选了一串珍珠项链,这些珍珠成色极好,个个饱满圆润,辅以宝石作为点缀,十分漂亮。带着这串项链,许明焕坐上车扬长而去。
宋予安蹲在墙外,紧紧攥住拳头,抵在嘴唇上,眼睛瞪的老大,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刚才屋内的一切他听的真真切切。分别时他往反方向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发现梁守德还在看他,他只好冲他挥挥手,再继续走。直到看见梁守德也往回走,他这才调转方向跟上去。
顺全说的话有问题,他把北平比作地狱,劝宋予安离开,自己却还待在这里。他一直强调活命重要,那怎么可能不逃跑,宋予安觉得蹊跷,便折返了回去。他看着梁守德进门,想着不能被他们看见,于是绕到了屋后,谁知正好听见许明焕在骂顺全,接下来的对话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找庄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