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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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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传柱警惕地注意着街道两旁的动静,同时也在寻摸着旅店。在走出了两条街的路程后,他们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家小旅馆,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即将走到旅店门口时,旁边黑乎乎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了几个人,身手敏捷地一把钳住了庄琦的脖子,迫使他弯下腰去,庄琦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人捂住嘴,踉踉跄跄地硬拖进了巷子里,另几个人如法炮制,把王传柱也拖了进来。
庄琦和王传柱被按在墙上,反剪了双手,捆上了绳子,眼睛也被遮了起来。庄琦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的厉害,在大冬天里,身上一阵阵地发着冷汗,从周身直冲头顶。拽着庄琦的那个人用刀尖抵住庄琦的脖颈,低沉地说:“别出声啊!”
二人在黑暗中被推着往前走,庄琦渐渐失去了方向,只知道他们走了挺长时间的路,长到他的小腿已经开始酸胀变硬了。
终于到了地方,庄琦和王传柱被两个人半推半押着进了一个屋子,迫使他们跪在地上后,那两个人便退了出去。眼上的布条忽然被摘了下来,庄琦一时受不了明亮的光,立马闭紧双眼低下了头。待他适应之后,睁开眼,便看到屋子里站了两个年轻人。
身材高大一些的走到庄琦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着,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冰冰地说:“赎金呢?”,庄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大着胆子直视对方:“赎金自然是带来了,但是得先见到我们的人,我得确定他们是安全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种规矩,你们应该更清楚吧?”
那人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庄琦水汽氤氲的眼睛。庄琦心里没底,但他得给自己撑腰:“怎么着?你说了不算?你不是老大?那麻烦叫你们当家的、说了算的来,省的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们队长都来了,你们连这点儿诚意都没有?”
那人轻蔑地笑了一下:“你说他是司令都行,谁知道真假啊。我们头儿没那闲空,”他用手捏住了庄琦的脸颊,缓缓地说,“我叫小四,二当家的,我们老大的拜把子兄弟,说了贼算,诚意够了吗?”
“那...那我们也不能确定你会不会把这钱贪了去,万一你给贪了,当家的再来找我们麻烦,我们岂不是哑巴吃黄莲了,这年头,谁赚个钱都不容易,是这个理儿吧,小四...爷?”庄琦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嘟囔着说道。
小四愣了一下,继而大笑了几声:“哈哈,小四爷,有点儿意思。”他松开手,用脚轻踢了一下庄琦的大腿,“你与其在这里跟我啰嗦,不如早点儿把钱交了,什么贪不贪的,没那么多道道儿,我们又不是土匪,把帐结清了,自然就送你们回去了,不过你们要想在这儿耗着也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另一个人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了小四一眼,没说话,只学着他的样子,也踢了王传柱一脚。王传柱本以为小四会直接搜身,却不想对方竟换了条路子,他犹豫了片刻,向前挪动了一下身体,用下巴点了点左手边的口袋:“五十个大洋,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你们最好也别耍无赖。”
小四把钱拿在手里掂了掂,哼笑着说道:“不够。”,庄琦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小四拉了一把凳子坐到庄琦身边,轻飘飘地说:“没说这个不够,是说总数不够了,都这么些天了,怎么着也得给点利息吧?”
庄琦剜了他一眼:“呸!还说不是土匪呢!”,庄琦说完后,本能地缩了缩肩膀,王传柱默不作声。小四面上也不恼,只抬起手,重重地按了按庄琦头顶的发旋,庄琦烦躁地甩了一下脑袋。
小四不再动作了,也不说话,似乎真的很有耐心,不急不躁地等着他们。还是王传柱先开了口:“四爷,我们来得急,身上就带了这么些钱,何况,您的新兵团抗击日寇的事我也听说过,咱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说来也算半个自己人,您何苦为难自己人呢?”
小四皱起了眉头,抱起胳膊看着王传柱,另一个人恶狠狠地发话了:“你少跟我们套近乎,谁跟你们是自己人啊,还想不想走啦!再磨唧信不信给你腿打断啊!”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俩人的腿也一块儿打断!”
庄琦思索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面向小四,歪过头去把脖子露了出来:“这儿,我脖子上,这个黑色的绳子,你帮我把它拉出来。”
小四伸手去捏那根绳子,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庄琦的皮肤,霎时就给他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绳子被拉出来,下面吊着一个色泽温润、白如羊脂、个头饱满的和田玉平安扣。取下平安扣,小四顺手替庄琦理了理衣领。
庄琦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说:“这个玩意儿虽然不大,但品质是上等的,有些年头了,应该还能值几个钱,你拿去吧。”,见状,王传柱也把自己随身带的镶金怀表给了小四。
小四掂量着手里的平安扣和怀表,高挑着眉毛点了点头:“成吧!”他朝后挥了一下手,“行了,送他们回去。”
庄琦没想到,小四真就这么放走了他们。‘圆眼睛’的话虽说的难听,但那两名同志却是毫发无损。接上他们后,几个人一刻不歇地赶往北平。
那枚平安扣,是庄琦的姥爷送给他的满月礼,打从庄琦不太到一岁时起就戴着了,戴了二十多年,忽然没了那点重量,庄琦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王传柱看着庄琦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他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来,便安慰道:“小庄,别再想了啊,这事儿就算过去。”
王传柱一叫他,庄琦回过神来了,点点头,闷声说:“其实,刚才不该跟他们妥协的。”,王传柱拍了拍庄琦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前一点微弱的光照亮着前行的路。
一行人回到北平时,已是天光大亮。折腾了一宿,庄琦又累又饿,他拖着疲惫的双脚跨进家门时,他的父母已经在吃早饭了。刚走进正屋,庄母就看到了他,说话的语气中满是惊讶:“瑞璋回来了?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去学校呢!”
庄琦想起昨天跟母亲撒了谎,说去同学家玩儿了,这个点回家确实有些突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哦,有几本书忘带着了,回来取一下。”
“那还没吃饭呢吧?正好来吃一些吧,我去给你盛碗豆浆。”,庄母一点儿也不疑心儿子的话,反倒是庄父,看了庄琦一眼,问道:“最近在学校可还好吧?”
庄琦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含混着说:“挺好的。”,庄父一边吹着一边搅了搅手中捧着的粥,又夹了几根小咸菜放到庄母的碗里,看着庄琦说道:“我听说,你们学校的学生又在暗中筹备着什么游行?”
庄琦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低头去挑小笼包里的早已烂透了的香葱:“我怎么不知道呢,您从哪儿听说的啊,可别听风就是雨的,我们的课也多着呢,天天哪儿有那么多的闲心啊。”
庄父从鼻腔里呼出一大口气,手背扶着桌子边缘,说道:“瑞璋啊,我不是反对你去做那些事,只是我们家读书人居多,你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儿,也差不多都是农民,咱从骨子里就没有搞政治的基因,我们就是普通的百姓,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算哪门子政治啊...”庄琦小声嘟囔了一句,庄父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他是在告诉庄琦,不要再去掺合那些事情。去年的大游行,庄琦参加了,庄父知道后生了好大的气,埋怨他不老实,不把家人的安危放在眼里。
庄琦不否认父亲说的话,但他不愿听从。如今的国家如同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的古老宝塔,全国的子民已然被困在塔中,何来安生可言。他是新新青年中的一份子,他总觉得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低下头做顺民无可厚非,可抬起头去反抗亦无错之有。
他知道做这些事父母不会同意的,最起码父亲不会同意,他不愿跟他们发生矛盾,但他也不想听从退让,他有自己的人生路,有自己的选择,于是他选择了悄悄入党,父母二人谁也没告诉,之后的很多事情他也都选择了隐瞒,包括这一次在暗中策划了很久的游行活动。
北平的冬天很冷,平日里微风不断,吹在人脸上,就像被小刀子划着皮肤,生疼。庄琦从涿县回来后不几天,便下了一场大雪,给北平城增添了一抹刺眼的白。在雪堆满胡同,只留下一条小道可走,房檐上滴落的水冻成冰柱之际,沈君易带着一锅参芪红枣乳鸽汤去了庄琦家。
庄琦的父亲是燕京大学的一名教授先生,沈君易是他的学生,因着这个关系,他总爱去庄老师家吃饭。
餐厅的黄梨木雕花圆桌上,一共放着六个菜,沈君易的汤在最中间。他先给庄父盛了一碗,又盛了一碗端给庄母,笑吟吟地说:“师母,您多喝点儿这汤,营养全在汤里呢。”
庄母温柔地笑着,夹起一片猪肝放进沈君易的碗里:“你也多吃一点,今天的猪肝可新鲜了,尝尝。”,沈君易笑着看了庄琦一眼:“庄琦,我可真羡慕你,师母这每天早起去给你买新鲜猪肝的习惯,得保持了有十来年了吧?”
庄父不疼不痒地哼了一声:“小二十年了!”,庄母瞥了丈夫一眼,又怜爱地看着庄琦:“瑞璋打小就听话,让我省了不少心,”她的眼睛转向沈君易,“他就爱吃个炒猪肝,你说,我能不满足他吗!”
沈君易不住地点头,对庄母的话表示赞同。庄琦神色微赧,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吃自己的。沈君易今天来的目的不是送汤,他是来给庄琦送口头请柬的。
“哎,庄琦,下个周六晚上我家要办个晚宴,你来玩吧,可有意思了。”,沈君易说的‘家’,大多是指在西边的那幢花园洋房。
碍于父亲在场,庄琦不好拂他的面子,便想了想下个周的值班时间,回应道:“行,下周六应该没什么事,不过你得派个车来接我,你家那么远,我可找不到路。”,沈君易大方地笑笑说没问题。
午饭过后,送走了沈君易,庄琦也得去换班了。他一走进值班室,就看到那名新来的小同志张奉南正带着耳机聚精会神地记录着听到的信号。
记录完之后,他缓缓地摘下耳机,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庄琦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了小张?”
张奉南应声抬头,表情瞬间就放松了:“庄琦哥,你可算来了!我刚才截下了十几封电报,”桌子上的纸张被分成了一堆和一张,张奉南指着它们说,“这些都是沈召诚明着发出去的,全是些邀请函,但这其中独独夹杂了一封加密的电文,副队说让我学着译一下,”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哪儿会啊,母本我都还没看明白呢,这不为难我嘛...”
庄琦笑了笑:“我来吧。”,庄琦打眼看了一下张奉南记下来的电文,去里屋挑出了与该种电文相对应的密码母本。庄琦平日里值班时,如果电台没有异常,他就会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这些密码本,虽然还不能全部记住,但在短时间内译出手中的电文是没有问题的。
也就一盏茶的空当,那封加密电文就译出来了,正巧老杨从屋外进来了,他不停地往手心里哈着气:“这天可真冷,撒个尿都冻腚!哟,小庄来了啊。”
“来了,您来看看这个,沈召诚发给日本人的,他要买珠宝。”庄琦举着手里的这张,同时把桌子上剩下的十几张也推到了老杨面前,“但很奇怪,他要从日本人那里买,日本人那里能有什么好货啊,我虽不懂,可也粗略的知道,珠宝当属西洋南洋的好,为什么要从日本人那里买呢?还有就是,他为什么要加密呢?我觉得事情恐怕不是买珠宝这么简单。”
老杨接过庄琦手里的纸,看了两眼,撅着嘴摇了摇头:“难说。”,比起这个消息,老杨似乎对桌子上的东西更感兴趣:“这些是什么?”
“哦,沈召诚要在二十七号设宴,这些是发出去的请帖,没加密,我看了一下,其中比较重要的人物是中村百奎和市川巳斗,别的都是些普通官员和商人。”,老杨挨个拿起来看,看了好几遍后,微微蹙起了眉:“这事儿...啧,不行,我得去找两个人,你俩在这里等着啊,看好这些个纸。”
老杨匆匆地走了出去,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带着王传柱和另一个人回来了。来的人庄琦认得,叫龙麻,是北平地下组织的成员之一,他手里头有一个刺杀小队,个个都是尖儿。但庄琦与他仅仅只见过几面,并无过多接触。六分队的分工明确,队长和庄琦、张奉南负责电报的接收,而后续的传递工作主要依靠老杨和另一名新来的同志。
几人坐定后,老杨把电报拿给龙麻看,龙麻边看边点头:“好得很!”他看向众人,“你们也知道,中村百奎想在北平再建个土地庙,最近这几天,上头一直在想办法除掉他,本来我们想靠李月晖去打探中村的行踪,这下倒省事儿了。”
他的食指定在纸上的某一处:“沈召诚把地点定在了西郊的沈公馆,我猜着,一是为了表示友好与亲近,二呢,可能也是想避一避人,他这个宅子在城边儿上,清静,难得一遇的好时机啊!”
庄琦忽然想到了中午沈君易向他发起的邀请,他小声地问王传柱:“队长,二十七号是下周六吗?”,王传柱在脑海中算了算,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是,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您也知道,我跟沈君易——就是沈召诚的儿子,认识,”庄琦看了一眼龙麻,“他今天也邀请了我去参加周六的晚宴,您看,我是去还是不去呢?或者,我能帮忙做些什么吗?”
龙麻想了想:“无妨,你去你的,咱们分头行动,要是顺利,你就什么都不需要做,如有异样…”他顿了一下,“算了,不管怎么着你都别插手了,你没受过专业的训练,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就全完了。你记着,到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一定要以自保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