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欲晓》厄佑伯

27、二十七

　　梁星灼奋力地将一捆稻草扔给楚浚行，楚浚行站在草堆中间，把最后这捆稻草搭在自己的头顶上，一个中空的稻草堆就垒好了，他猫着腰从预留的小口往外看：“这个口这么大行吗？”，宋予安从外面与他四目相对：“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楚浚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草灰：“这个距离会不会太近了？到时候万一你瞄不准，他们一个手榴弹你可就完了。”
　　宋予安不停地用手轻捶着稻草，试图让它们再紧实一些：“枪不行，再远就打不着人了，我的准头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朝楚浚行一扬下巴，“没问题。”
　　随着夕阳西下，一个一个的稻草堆被摞好了，除了宋予安在稻草堆里头，其余的人都抱着枪躲在稻草堆后面。高钦说不能用枪，那是说给花辞树听的，他们来时，人手一把。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路上放置了自制的铁钉链条和响炮，专门留了个人趴在路边的草沟里，预备着等车一来就点燃。
　　宋予安端着枪，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垛子里。上次庄琦说他可以往狙击手方向发展，他就真去问老杨，开口就是‘我要做狙击手’。
　　老杨当时正拿着纸凿子在打纸钱，一听这话，对着宋予安当头就是一棒：“你他娘的先去解个手！一泡尿憋的你乱放屁。”，但老杨到底跟他说了几句，让他先从耐性开始练。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月亮高高的悬在空中，冬夜的月分外清亮，仿佛能映出寒风的轨迹。宋予安的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仍然牢牢地握住枪杆不动摇。子时刚过，北边隐隐传来了汽车行进的声音，梁星灼躲在最靠北的草垛后面，他用力地拍了拍草垛，声音不大，但在万籁寂静的夜里还是很亮耳的。
　　趴在草沟里的小伙子，叫梁守城，一听到动静，立刻惊觉起来，拿出火柴盒准备点火。汽车的隆隆声越来越响，用的是一般百姓用不起的75型载货车，共有两辆，在第一辆车与第二辆车行驶的间隙，梁守城立即点燃了响炮，火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梁星灼适时扣动扳机，打爆了第一辆车的轮胎。
　　宋予安则打在了第一辆车的驾驶窗上，车身登时失去控制，大幅度地扭转了几下，而后一头栽进了西边的洼地。他紧跟上第二枪，打在了第二辆车的后胎上，车上的人立刻跳下来，拿出手枪准备反击。楚浚行等人从草垛后面涌出来，拿着早就扎好的草球，一边慌乱地躲着飞来的子弹，一边用力掷出草球，扰乱视线，同时匆忙地射击。
　　运送货物的人大概是觉得命比货值钱，没打两下便弃枪逃跑，连滚带爬地往南边的树林子里跑去。梁守城三两下爬到马路上，那几个人已经变得很小了，高钦交代过，最好不要出人命，于是他立马招呼同伴开始卸货。宋予安一把掀开头顶的稻草，利落地翻出草垛，跑过去跟他们一起卸货。
　　虽说劫了两辆车，但这两辆车上的货物都没有足量装满，一共只得三箱捷克式短筒步枪，两箱79式毛瑟马枪，五箱匣子枪，四挺机枪，和十来箱弹药。清点货物时，宋予安皱着眉头嘟囔着：“这有点少了吧…”
　　梁星灼拿起一把枪，从头摸到尾：“这些货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用这个打鬼子，保准能打他个屁滚尿流！”
　　楚浚行挨个打开箱子看了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那可不，”他笑着用胳膊碰一下梁星灼，“回头咱再多抢几车，早点结束战争，我跟星满也能早点结婚，你说是吧。”，梁星灼踢他一脚，置若罔闻。
　　小队带着货物回到崇令村，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高钦，不等宋予安讲明自己的疑惑，高钦便已先笑出了声：“好小子，果然是个孬种。”，他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嘱咐道：“你们这两天怪累的，好好歇歇吧，明天我要进趟城，你们有什么要捎带就告诉我，我顺路就给带回来了。”
　　宋予安眼睛里迸发出亮光：“我！队长，我想跟你一起去！”，高钦眉头微蹙，有点犹豫：“我待不了多长时间，明后天的就回来了，况且我还得去找龙麻，你跟着我没什么意思。”
　　还不等宋予安回话，楚浚行朗声道：“跟着您当然没意思，找着庄哥不就有意思了嘛。”，对于楚浚行的调侃，宋予安从不接茬，但也不反驳，何况他进城就是为了找庄琦。
　　进了城，高钦先去买了五个褡裢火烧，分给宋予安俩。他抬手挥别宋予安，包着火烧的小纸包也跟着晃悠：“你在庄琦家等着，我办完事儿了来找你。”，宋予安应一声，急火火地往庄琦家跑去。
　　不凑巧，庄琦去值班了。宋予安把纸包用一块手巾包住，又放进被窝里，他想着庄琦回来后还能吃到热乎的。庄琦不是邋遢的人，自己一个人住也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宋予安零零碎碎地干了些庄琦注意不到的活计，特别是把炭块全砸成了小块，方便庄琦使用。
　　冬日里的烛火总是格外温暖，庄琦一进家门就看到屋内亮堂堂的，他特别开心，没有丝毫的怀疑，挟着轻快的步子迈进门：“我猜着就是你来了，你怎么又来了。”，语气似嗔似喜，或许庄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很盼望着宋予安能来找他，与他闲话几句。
　　宋予安正在往碗里盛粥，他冲庄琦笑笑：“想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于他的贫嘴，庄琦也已见怪不怪，他扑到桌边嗅了嗅：“是酱炒肉丝！你怎么会做这道菜的？”，宋予安定定地看着庄琦，眼中是满溢的笑意：“在伯母走之前跟她学的。”
　　庄琦身上被热气包裹着，心里更是暖洋洋的，他觉得宋予安对他，对他们一家，不像是个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倒像个远亲。
　　吃晚饭时，他们面对面坐着：“小四，你们这次的任务完成的顺利吗？”，宋予安点头：“还算顺利，就是吧，就是抢来的那些货，我觉得数量不大对。”
　　庄琦放下手里的碗看着他，宋予安也垂下手，用手背抵着桌沿：“按情报上说，货物没有一千也得有九百，我们截到的，大概，也就五百左右吧。”他说完又自嘲地摇摇头，“也可能是我不太懂。”
　　“那也未必。”庄琦对这方面也不是很懂，他斟酌着开口，“高连长怎么说？”，宋予安又是一阵摇头：“他没说什么，直接就去找龙麻了。”，庄琦点点头，不好多说。
　　崇令村的小队刚集结起来没多久，宋予安也不能时常过来找庄琦，因此宋予安每次来，庄琦都很高兴，每次都很热情地招呼他与自己睡一张床。
　　一张床，两铺被，四只晶亮的眼睛对望着：“这次祥生没跟着你们一起去，他很着急吧？你的枪法又进步了吗？这几天倒是暖和了一点，伙食还好吗？”
　　宋予安耐心地一一回答庄琦的问题，又给庄琦讲了一些平日里的趣事，还说到了楚浚行：“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跟梁星满结婚，你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一天见不着就得念叨八百遍，有时星满过来看他，他说的那些话，都能把人的牙给酸掉！”
　　庄琦爽朗地笑了，笑过又问宋予安：“那你呢？你有中意的姑娘了吗？”，庄琦问的坦然，可宋予安呼吸却骤然乱了，他的手在被窝里，在庄琦看不见的地方，不住地摩挲，月牙样的伤疤被他搓的通红：“没有，我还没有。”
　　两个火烧归庄琦，剩下的被龙麻吃个精光。高钦在深夜才见到龙麻，龙麻也顾不得火烧已经凉透，三五下就吃完了一个。他一边吃，高钦一边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龙麻用手背抹一把嘴：“要我说，你也忒小心了，消息也打探到了，货也截来了，你又说这种话，这不是翻脸不认人嘛！”他瞅了高钦一眼，面露不快，“你是因为他的出身看不起他，还是因为他跟着我干看不起啊？”
　　高钦皱起了眉头：“你这扯的什么话！什么叫跟着你干看不起，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了！你再怎么护犊子也得讲道理吧，就那些货，我去买也能买到比它们多两倍的，这分明就是那狗崽子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故意摆的局！你动动脑子行吗，他绝对反水了！”
　　龙麻嗜烟，说话也是一把烟嗓：“多少是多啊，你买一个我看看，也别太没数咯。”他情绪上来，嗓子沙哑的更厉害，“大不了以后不合作了！反正咱们从来也不是一个路数，上头要怪就怪，要罚就罚，我都认了，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高钦没料到龙麻会生气，眼看着龙麻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稳了稳神，拍着龙麻的肩膀：“看你，还急眼了，什么叫不是一个路数，咱不都是同一战线的兄弟吗，”他能屈能伸，“好，我说错话了，我太多疑了，向你道歉，行不行？”，龙麻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自顾地去了茅厕。